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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日常   三个月 ...

  •   三个月后。
      迪尔学东西的速度快得惊人。
      第一个星期,他学会了用勺子、穿衣服、辨认自己的名字。第二个星期,他学会了说完整的句子——虽然语法混乱得像是被风吹散的鸟巢,但意思能懂。第三个星期,他开始模仿庄园里所有人的行为方式——玛莎切菜时的手法、马夫给马梳毛时的口哨声、园丁修剪玫瑰时自言自语嘟囔的那些关于天气的抱怨。
      到第一个月结束的时候,他已经能够独自完成简单的日常对话了。
      但真正让劳伦斯感到震惊的,是迪尔对文字的敏感。
      那是十二月的一个傍晚,劳伦斯在书房里处理庄园账目。迪尔坐在壁炉前的地毯上,膝盖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安静得像一件家具——这是他最初几周的常态,他不吵闹,不探索,只是安静地待在劳伦斯所在的房间里,像一头被驯化的动物守在主人身边。
      劳伦斯写完一页账目,搁下鹅毛笔,揉了揉手腕。他无意间转头,发现迪尔正盯着桌角的一本书看。
      那是一本拉丁文版的《农艺录》,老庄园主的藏书,扉页上有沃恩家族的徽章和一句用红墨水写的箴言。迪尔当然看不懂拉丁文——他甚至还不识字——但他盯住那本书的方式,让劳伦斯想起他在棚屋里第一次看见光的样子。
      “你想看?”劳伦斯问。
      迪尔转过头来,点了点头。他的点头动作最初是上下移动整个头部,幅度很大,像一个关节还没上油的木偶。现在他已经学会只动颈椎了——这是他在观察了庄园里所有人之后自己总结出来的优化方案。
      劳伦斯把书递给他。
      迪尔接过书,先是翻到封面,用手指摸了一遍烫金的字迹——他在通过触觉学习“文字”的形状。然后他打开书,一页一页地翻,速度很慢,每一页都会停留几秒钟,目光从左到右地扫过,像是在努力地、用他还一片空白的认知系统去捕捉某种规律。
      “这是文字,”劳伦斯走到他身边,在地毯上坐下来,把书从他手里拿过来翻回扉页,“用来记录语言。每一个符号对应一个声音,组合起来就是词语。”
      他指着扉页上第一个字母:“这是‘A’。”
      “A。”迪尔重复。他的发音已经比三个月前精准了很多,但“A”这个元音从他嘴里说出来时,仍然带着一种奇怪的圆润感,像一颗石子被溪水打磨过。
      “对。这是‘g’——‘A-g-r-i——’”
      迪尔忽然伸手按住了劳伦斯的手背。
      这是一个新的动作——主动的、有意图的身体接触。在过去三个月里,所有的身体接触几乎都是劳伦斯发起的:换药时扶住他的肩膀,走路时牵他的手,教他用餐具时握住他的手指。迪尔很少主动碰他,像一只还在学习“触摸”这门语言的外来者。
      但这一次,他的手指按在劳伦斯的手背上,指腹微凉,力道很轻,像是在说:等一下,我自己来。
      然后他低下头,凑近书页,鼻尖几乎要碰到纸面。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无声地,一个一个字母地,把“Agricultura”这个单词拼了出来。
      拼完之后,他抬起头来看劳伦斯。
      那双眼睛里有了更多的内容——不再是三个月前那种空白的、未经任何经验过滤的纯粹惊异。里面多了一些东西:好奇,专注,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察觉的——
      渴望。
      不是对食物的渴望,不是对温暖的渴望。是一种更深处的、更本质的渴望。对理解这个世界的渴望。
      “你想学。”劳伦斯说。不是疑问。
      迪尔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劳伦斯每天下午都会抽出一个时辰教迪尔读书写字。
      他们通常在书房里上课。劳伦斯坐在书桌前,迪尔坐在他右手边的一张小凳子上——这是劳伦斯专门让木匠打的,高度刚好让迪尔能够到桌面。桌面上永远摊着一本识字课本、一方墨水瓶、两支削好的鹅毛笔和一叠裁好的羊皮纸。
      迪尔的字一开始像蚯蚓在泥地上爬过的痕迹,歪歪扭扭,大小不一。但他进步的速度让劳伦斯一次又一次地感到惊讶。
      第三天,他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Deer”,拼写正确,虽然字母“D”的大写花体被他写成了一个圆形的、类似于鹿蹄印的奇怪图案。
      “你为什么要画一个圈?”劳伦斯问,忍住笑。
      迪尔认真地看着自己写的字,思考了很久——他思考的时候会微微偏头,左边,永远是左边,像那个方向有什么看不见的支点——然后说:“D……圆圆的。像……像那个。”
      他指了指窗外。窗外是花园,花园的雪地里有一串鹿的脚印,是夜里从林子里跑出来的野鹿留下的。每一个蹄印都是一个上宽下窄的心形,但在迪尔简化过的视觉认知里,它们是“圆圆的”。
      劳伦斯没有说话。他低下头,在迪尔的作业旁边写了一个标准的“D”,然后说:“是这样写的。直线,不是曲线。”
      迪尔点了点头,拿起笔来模仿。他的第一笔还是歪了,第二笔好了一些,第三笔——
      第三笔几乎完美。
      他停下来,看了看劳伦斯的字,又看了看自己的字,然后嘴角微微翘起来。
      那是一个笑。
      不是三个月前棚屋里那种对光线的生理性反应。这是一个真正的、有意识的、带着满足和愉悦情绪的笑。嘴角上扬的弧度很小,眼睛却亮了一下,像有人在瞳孔深处划了一根火柴。
      劳伦斯看着那个笑,忽然觉得书房里太暖和了。壁炉的火烧得太旺。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十二月的冷风灌进来,带着雪和松针的气味。
      “少爷?”迪尔在身后叫他。
      “没事,”劳伦斯背对着他,声音平稳,“继续。下一个字母。”
      他学会了。
      但学会的不仅仅是字母。
      他学会了劳伦斯的所有习惯。
      他学会了在劳伦斯皱眉的时候安静下来,因为那意味着他在思考复杂的问题。他学会了在劳伦斯失眠的夜晚端着热牛奶站在书房门口,不敲门,只是站着,等劳伦斯自己发现他。他学会了在劳伦斯和管家或庄园管事谈话时退到角落里,不发出任何声音,但每次劳伦斯的目光扫过来,他都会微微点头——不是在表示赞同,而是在说:我在。
      而劳伦斯,也学会了他的。
      他学会了迪尔在害怕的时候会咬下嘴唇——不是上唇,是下唇,左边那一小片。他学会了迪尔在学习新东西的时候会微微偏头,左边,永远是左边。他学会了迪尔在高兴的时候不会笑,而是会轻轻地、极其轻地哼一个没有旋律的音调,像一只猫在喉咙深处发出的呼噜声。
      他还学会了一件事:迪尔在睡着之后,会无意识地寻找他的方向。
      这发生在迪尔住进庄园的第二个月。有一天深夜,劳伦斯处理完事务之后顺路去东翼查看迪尔的伤势恢复情况。他推开虚掩的门,看见迪尔蜷缩在床上——不是正常的睡姿,而是像在棚屋里那样,膝盖抵着胸口,双臂抱着肩膀,整个人缩成最小的一团。
      但他的手是伸出来的。
      右手伸出被子的边缘,五指微微张开,掌心朝上,搭在床沿上。手指的方向,正好朝着门。
      朝着劳伦斯平时站的方向。
      劳伦斯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进去,把迪尔的手放回被子里。迪尔在半梦半醒之间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不是词语,只是一个声音,一个低沉的、柔软的、像是在叫某个人的声音。
      他没有叫“少爷”。
      迪尔从来不叫“少爷”。
      这是劳伦斯默许的——不,是劳伦斯允许的。最初的时候,斯特里克试图纠正迪尔的称呼,说庄园里的仆人都应该用敬称。劳伦斯说:“他不一样。”斯特里克问哪里不一样,劳伦斯没有回答。
      迪尔叫他“劳伦斯”。
      不是“劳伦斯少爷”,不是“沃恩先生”,就是“劳伦斯”。四个音节,重音在第二个,从他嘴里说出来时,尾音会微微下沉,像一颗石子落入深水。
      后来,在一个没有任何特殊意义的普通傍晚——劳伦斯后来回忆了很多次,始终想不起来具体是哪一天,仿佛那个时刻故意把自己藏在了记忆的褶皱里——迪尔在书房里写完了一页字,推过来给劳伦斯检查。劳伦斯低头看,发现每一个字母都写得很工整,比上一页进步了很多。
      “很好,”他说,“进步很大。”
      迪尔没有回答。他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劳伦斯。”
      “嗯?”
      “别人……叫你什么?”
      劳伦斯愣了一下,没明白这个问题。“什么?”
      “别人叫你什么?”迪尔重复了一遍,抬起头来,目光认真得近乎严肃,“你的……朋友。休。他叫你什么?”
      “劳伦斯,”劳伦斯说,“和你一样。”
      迪尔摇了摇头:“不一样…我不想一样…”
      这句话让劳伦斯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怎么不一样?”他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紧。
      迪尔想了很久。他的思考时间随着语言能力的增长而变长了——最初他不需要思考,只是本能地反应;现在他会思考了,这意味着他开始有了“自我”和“语言”之间的距离。
      “他叫‘劳伦斯’,”迪尔终于说,“是一个名字。我的——”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
      他低下头,重新拿起笔,在纸页的空白处写了一个词。不是“劳伦斯”,是另一个词。
      他写的是——“兰尼”。
      劳伦斯的昵称。只有他母亲在世时用过的昵称。在他母亲去世后的十二年里,没有任何人叫过他这个名字。他的父亲不叫,休不叫,戴安娜不叫,庄园里没有任何一个人叫。
      因为没有人知道。
      或者——没有人觉得有资格叫。
      迪尔把纸推过来,指尖点在那个词上,抬起头来看他。
      那双眼睛里不再有最初的空白和惊异。里面装满了东西——学习、记忆、理解、模仿——但在这所有的东西之下,在最深的那一层,有一个劳伦斯不敢去看的东西。
      不是因为他看不懂。
      而是因为他太看得懂了。
      “你可以,”劳伦斯说。他的声音哑了一下,清了清嗓子,又说了一遍,“你可以这样叫我。”
      迪尔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朝着光,嘴角先动,然后是眼角,最后是整个面部的线条都柔和下来,镀上一层暖金色的、毛茸茸的边。
      不是嘴角的微微翘起,不是眼睛里的火柴划燃。是一个完整的、明亮的、从嘴角到眼角到整个面部的每一个线条都参与其中的笑。
      像一扇窗被推开了。
      “兰尼,”他说,很轻,很慢,像是在品尝每一个音节的质地,“兰尼。”
      劳伦斯转过头去看窗外。
      窗外是雪。十二月末的雪,很大,把整个花园覆盖成一片均匀的白色。远处林子的边缘,有几只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被雪冻住了的雕塑。
      “嗯,”他说,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觉得意外,“是我。”
      春天来的时候,迪尔的伤已经完全好了。
      腹侧那道深长的撕裂伤留下了一条淡粉色的疤痕,从肋骨延伸到髋骨,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劳伦斯第一次在换药时看到疤痕完全愈合的样子,手指不自觉地沿着疤痕的边缘走了一遍,很轻,轻得像是在描摹一幅地图。
      迪尔坐在床边,低头看着劳伦斯的手指在自己的皮肤上移动,呼吸平稳,没有躲。
      “还疼吗?”劳伦斯问。
      “不疼。”
      “痒吗?”
      “有一点。”
      “那是长新肉了。”劳伦斯收回手,把药膏的盖子拧上,“以后不用每天换药了。”
      迪尔点了点头,把衣服放下来。他穿衣服的动作已经和正常人没有区别——不,比正常人还要优雅一些。他在模仿优雅这件事上有着惊人的天赋,也许是因为他的模仿不带有任何功利的动机——他不是为了讨好谁,不是为了融入某个阶层,他只是觉得劳伦斯的动作很好看,于是想学会,这对他来说是件趣事。
      他模仿劳伦斯的时候,始终笑吟吟的。
      他走路的姿态——背脊挺直,步伐不大但稳定,重心极稳—是劳伦斯的。他握笔的方式——中指抵住笔杆,食指和拇指轻轻捏住,手腕悬空——是劳伦斯的。他喝咖啡之前会先把杯子转半圈,让杯口最完整的那一部分对着嘴唇——这也是劳伦斯的。
      他甚至学会了劳伦斯皱眉的方式——不是双眉同时下压,而是先皱起左边,右边慢半拍才跟上。
      斯特里克注意到了这一点。他什么都没说,但从他看迪尔的眼神里,劳伦斯读出了一些东西——不是敌意,而是一种更复杂的、类似于困惑的情绪。一个在庄园里生活了四十年的老管家,看着一个来历不明的少年像藤蔓攀附橡树一样,一寸一寸地、一天一天地,长成了庄园主人的形状。
      但斯特里克是聪明的。他什么都不说。
      春天真正到来的时候——当雪水汇成溪流、林子里第一朵报春花开放的时候——迪尔学会了阅读。
      不是那种磕磕绊绊的、需要手指点着单词一个一个拼出来的阅读。是流畅的、自然的、沉浸式的阅读。他坐在花园的石凳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劳伦斯给他的故事集,一读就是一个下午。
      劳伦斯有时候会在书房的窗口看他。
      迪尔读书的时候会微微低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一半眉毛。他的嘴唇偶尔会无声地动,像是在和书里的某个人对话。阳光从橡树的叶缝里漏下来,在他的肩膀上、手背上、书页上洒出一片碎金。
      有一次,劳伦斯在窗口站了太久,迪尔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准确地朝书房的窗口望去。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整个花园相遇。
      迪尔举起手里的书,晃了晃,嘴角翘起来,做了一个口型。
      劳伦斯读出来了。
      他在说:“谢谢你,兰尼。”
      劳伦斯从窗口退后一步,消失在窗帘的阴影里。他站在书桌前,手撑着桌沿,低下头,闭了一会儿眼睛。
      心跳很快。
      不是因为被发现了而尴尬。
      是因为那个口型——“兰尼”——被迪尔做出来的时候,嘴唇的动作很慢,很认真,像是在说一个秘密,只属于他们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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