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悠悠五十载》三火木讨厌蚊子

2、敬茶 新剪的

　　新剪的烛火跳个不停，林蔡柯隔着屏风瞧那趴在地上的小丫头。
　　「你可是冷？」
　　林蔡柯说话没力，外面的小丫头应是听不真切，嘴里颠来倒去就那一句。
　　「太太说少奶奶您心善，让我只管搁这等她们过来。」
　　蚊子嗡嗡念经，听的林蔡柯头疼，她叫住翠文，「你去瞧瞧她。」
　　翠文啧了一声，越过屏风戳戳她脑袋，「抬起头来。」
　　林蔡柯听见咣当一声，原是翠文掏出匕首丢在地上。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兴致。
　　那丫头登时吓哭，哆哆嗦嗦一股脑说个干净。
　　「我、我都听见了，我不、不冷，我怕。我不想来的，哇……是她们使坏换了签，太太、太太的银子全落她们手里，我一分没拿……」
　　人形影影绰绰，林蔡柯想起小她一轮的胞妹，顿时心下不忍，「翠文，给她银子，叫她走。」
　　翠文吧嗒合上匕首，朝地上丢出块银子发笑，「可有太太给的多？」
　　那丫头止了哭，哐哐磕了两个头，「谢谢少奶奶，少奶奶福泽深厚，定会喜得麟儿。」
　　林蔡柯惊的一跳，眉头发皱打算开口制止翠文。
　　那丫头应是自觉失语，未等翠文反应忙又开始磕头哭，「少奶奶饶命，我都是听春桃说的。」
　　春桃本是林蔡柯屋里的，现下不知道在谁院里，怕是特意借这丫头的嘴说与她听。
　　「哭什么？」
　　林蔡柯话一出口，真就让她止住哭，好似稚童遇见夜黑猫。
　　这丫头到底是如何肖想我。
　　林蔡柯气极反笑，半撑身子靠住枕头，「翠文，拉她进来，我细细看她。」
　　看清她的面容，林蔡柯发觉自己还是过于心慈。
　　翠文又掏出匕首在她脸上比划，「姑娘，可是要划破她的脸？」
　　「这不就随了他们的意？」
　　林蔡柯伸出手，打算摸摸这张与她八分相似的脸。她一时想不出是谁出了如此大的力寻的？她满脑子都是年轻真好，尚有大把力气做各种事，偏偏成了棋子。
　　当真可惜。
　　手心传来温热，刚才尚哭哭啼啼的丫头居然主动把脸贴近。
　　她的睫毛颤抖，眼神却坚定，语气笃定，「少奶奶，我是自愿来的，求你，求你收下我，我这条命从此以后是你的。」
　　手指莫名发烫，林蔡柯缩回手躲在被子里蜷缩。
　　翠文一掌推倒那丫头，狠狠啐了一口，「你这是做什么？前言不搭后语，看在你这张脸的份上，说实话饶你一命。」
　　「我叫春菜，上月被我爹六两银子卖进来的。她们说我同少奶奶你长得像，整日里少不得欺负我。」
　　她跪直身子仰着头紧紧盯着林蔡柯，「我知道她们是怕你，但又不敢招惹你。我娘虽然死的早，但教会我不少道理。我知道跟着你一定不会过苦日子，求你，求你收下我。」
　　「姑娘」，翠文上前一步挡住春菜视线，「别听……」
　　「春菜是吗？」
　　林蔡柯出口，翠文瞬间明了，她叹气自觉走到旁边。
　　到底是个聪明的，春菜跪步过来，「是。」
　　林蔡柯望着她的眼睛，居然真的看到另一个自己，她不自觉挂上笑，「荼菜生于春日，你以后，叫做荼荼。」
　　「谢姑娘。」
　　「退下吧，我睡会儿。」
　　林蔡柯闭上眼，有些期待自己入梦，可惜她眼前只有一片漆黑，接着陷入无尽虚无。
　　乌泱泱一群人来的快，搁院外便吵的林蔡柯头疼。
　　「饶娘你大病初愈，我们身上露浓不好围在里面。」
　　林蔡柯闭眼接话，「多谢婆母体贴，儿媳我不方便动，只好让翠文代为感谢。」
　　「咱们自家人说话哪里要得这些客气。」
　　呵，一句话把隔壁那新人圈进来，这是故意惹人发火。
　　林蔡柯白眼翻个不停，顺着婆母柔声客套，「婆母说的是，翠文还不快谢谢太太免了跪。」
　　翠文紧跟重复，接着故意提起话头，「太太身边新来的丫头瞧着机灵，可不说话似个哑巴。」
　　「你狗眼抬天上去了，这是我们家小姐。」
　　是把没听过的声音，调高声急，沉不住气。
　　「咣当」，婆母坐不住了，她撂下茶盏刻意朗声说，「王妈妈，抽她一耳光，乱插话的东西。」
　　这话是说给林蔡柯听的，这屋里人都知道这巴掌打不出来。
　　指桑卖槐谁不会呢。
　　「惹事的玩意儿」，林蔡柯朝荼荼眨巴眼大声骂，「荼荼，滚去外面。」
　　荼荼三两步冲出去扑通跪地，一气呵成开始哭，「太太是我错了，我嘴笨不知道怎么说话，怕在这添乱才闭嘴。」
　　翠文附和，「是啊是啊，这丫头来了就闭着嘴，一问就摇头，我还以为她是个哑巴呢。」
　　「你、你怕什么？」
　　林蔡柯听婆母这声带颤，眯起眼注意到窗外影子变大。
　　「大清早的吵吵什么呢？」
　　果然是小姑子躲着，这府上的架离了她顾若梅吵不起来。有了她，呵，不掀破天是好的。
　　林蔡柯稳坐钓鱼台，任凭屋外闹腾。
　　小姑子顾若梅在外面摆的谱越来越大，她发嗲的声音陡然拔高，「娘，不过一个外面买来的丫头，自己不机灵点学规矩，挨几顿打便能聪明些。」
　　什么话，该你们家没落至此。待老太君一走，看你们靠着祖上能荫蔽到几时。
　　林蔡柯到底是没忍住开口，制止顾若梅发卖荼荼，「新妇当前，婆母想给小辈立规矩也不该如此。」
　　有闺女上阵，婆母噤声良久，她向来禁不住架，每每抬她面子会让她扮个菩萨样。
　　之前林蔡柯递了台阶，婆母也就下了。无奈今日有人铁了心与她作对。
　　小姑子冷笑一声，抢先说话，「我当嫂嫂听不得也看不得，原是瞧见了红折子，怎么？汤药混进陈醋，见不得红衣裳啊哈哈。」
　　糟心的玩意儿。
　　林蔡柯敲敲床板，「关门。」
　　打狗。
　　「林蔡柯，你好大的胆子。」
　　顾若梅尖叫声逼近，大有撞到屏风的架势，可她快不过屋外的婆子，人被左右压着胳膊。
　　到底是拿钱的人会办事，利落到连顾若梅的嘴一块堵上。
　　「儿媳这是作甚？」
　　婆母凑近，隔着屏风问林蔡柯，又不想放低姿态求她，「你闹这出是想惊动老太君吗？」
　　这些瞧不清时局的蠢材。
　　林蔡柯心头涌现一口浊气，她依着围挡长长舒出一口，嗓音带哑，「咱们自家人围在闺房说些知己话，哪里会惊动老太君？」
　　「你、你……」
　　婆母一个你字喊了半天，林蔡柯等了半天。
　　「翠文，扶太太坐下缓缓气。」
　　「轮不到你。」
　　行，声如洪钟，还能有点精气神。
　　林蔡柯叫进来翠文，翠文不说话在遮挡处点点头。
　　「既然是顾郎喜欢的，便是自家人。」
　　林蔡柯听见婆母轻笑，话里跟着带笑，「既然是李家妹子，就让小姑替我喝下敬茶。说起来，你俩要比我更亲近些。」
　　「你……」
　　林蔡柯打断婆母讲话，「翠文，请小姑上座喝茶。」
　　「想想是这理，饶娘不便出来，若梅你替嫂子坐。」
　　婆母讪笑，招呼王妈妈倒茶。
　　余下的戏林蔡柯无心同她们演，只交代她们出门前留下荼荼的卖身契，这一早上给她生出许多气。
　　好不容易送走一群，顾唯安个没眼力见的上赶来讨打。
　　「姑爷人逢喜事精神爽，翠文给你道句好。姑娘不是特意交代过，说少爷近日多多陪李娘子，不必日日过来。」
　　翠文话说大开，怎奈人不听。
　　顾唯安红衣带绣，拎着食盒冲进来，他眉梢里藏不住得意。
　　「饶娘，昨日宴席请的待客来，我特意让厨房留了点心，由我专程给你送过来。」
　　林蔡柯扫了眼点心样式，「枣糕甜吗？」
　　「甜……」
　　顾唯安大手盖住食盒，扭头努嘴指窗户，「天气怪好今天，我抱你出去晒晒。」
　　我该庆幸他记得我爱吃枣糕，还是该庆幸他记得顺儿和我有一样的口味。
　　林蔡柯想起头两年他俩一起照顾顺儿，顾唯安比起她总是会多上些心。她曾想照这样下去，他们一家三口过一辈子也未尝不可。
　　但……没有顺儿了。
　　林蔡柯打翻食盒，「你不必疼我。」
　　「饶娘莫哭。」
　　顾唯安抬手用拇指碾碎林蔡柯眼角的泪，偏他说话时又蠢笨到忘了压平嘴角，「你尚在孕期不可落泪。」
　　林蔡柯惊醒，悔悟自己到了此刻仍对他有痴心。
　　她被顾唯安揽进怀里，听他在耳边嚼恶心话，字字句句浇灭对他不多的情谊。
　　好一番感动过后，顾唯安健步如逃离开。
　　这次换荼荼啐他，「呸，鬼迷心窍的男人最会扯谎。」
　　翠文端来滋补的汤药，林蔡柯边喝边听她念叨。
　　「我刚来那时候，管家说给你炖的全是最好的。我不信，押着人开了库房发现说的是真的。不知道侯爷在天之灵看见这境况，会不会后悔他死的早。」
　　趁荼荼撤药罐的功夫，林蔡柯安排翠文去后院找刘婶问事情。
　　偌大的屋子又只剩林蔡柯一人，哦不，还有她肚里未出世的孩子。
　　她闭眼双手交叠在肚皮上，静静感受心跳重叠。希望一切亦如梦境所示，是我的便只是我的。
　　半梦半醒之际，有人藏都不藏走来。
　　「明知我睡不踏实，还要来惊我，你当真不疼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