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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欢喜冤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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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岁那年,我们上了小学。
开学前一天晚上,我紧张得睡不着。明天要见新老师、新同学,还要学拼音、写汉字——虽然我妈已经教过我一些,但我还是怕自己跟不上。
我在床上翻来翻去,翻到第九十九次的时候,窗户被敲响了。
“林小许!睡了没?”
是江野的声音,从墙那边传过来,闷闷的,像是趴在墙头上说的。
“没有。”我坐起来,隔着窗户回他。
“我也睡不着。”他说,顿了顿,又补充,“我有点紧张。”
“你还会紧张?”我忍不住笑了。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家伙,居然也会紧张?
“怎么不会!我又不是铁打的。”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委屈,“你说,小学会不会很难?要是考试不及格怎么办?”
“你还没上呢,就想着不及格?”
“我这不是提前担心嘛。”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平时不是挺厉害的吗?爬树翻墙打架,什么都敢干,怎么上个学就怕了?”
“那不一样!”他急了,“爬树翻墙我练过,上学我又没练过。”
我被他这个逻辑逗笑了。
“行了,别怕。明天我也去,咱俩一起。”
“真的?”
“真的。”
“那你明天在校门口等我,别自己跑了。”
“好。”
他满意了,嘟囔了一声“晚安”,然后就没声音了。
我重新躺下来,盯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白白的光。
想到明天开始要和他一起上学,心里好像没那么紧张了。
甚至还有点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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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我背着新书包走出巷子口的时候,江野已经蹲在电线杆下面等了。
他穿着新校服,白衬衫蓝裤子,领口的扣子系错了位,衣领歪到一边,像一只没睡醒的小企鹅。书包斜挎在身上,带子太长,书包坠在屁股后面,一晃一晃的。
看见我出来,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
“林小许!你怎么这么慢!”
“我妈给我扎头发,扎了好久。”
他上下打量我一眼,目光在我扎着蝴蝶结的马尾上停了一下,然后飞快地别过脸去。
“走吧走吧,要迟到了。”他率先往前走,耳朵尖红红的。
我追上去,走在他旁边。
“你领口扣错了。”我说。
他低头一看,“哦”了一声,手忙脚乱地重新系。但越急越系不对,扣子塞不进扣眼,脸都憋红了。
“我来。”我停下来,踮起脚尖,帮他把扣子重新系好。
他站着不动,僵得像根木头。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脸红了,从耳朵尖一直红到脖子根。
“好了。”我退后一步。
“……谢谢。”他小声说,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含了一颗糖。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往前走,步子快得像在逃命。
“你走那么快干嘛!”
“要迟到了!”
“你刚才还说等我呢!”
他放慢了脚步,但始终没有回头。我一直跟在他后面,看见他的耳朵尖一直红着,红了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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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学校的时候,校门口已经围满了人。一年级分班名单贴在大门口的公告栏上,家长们挤在前面看,我们小孩根本挤不进去。
“让开让开!”江野仗着个子小,从大人的腿缝里钻进去,像一条泥鳅。
我站在外面等。
过了一会儿,他从人群里钻出来,脸上带着笑。
“一班!咱俩都在一班!”
“真的?”
“真的!我看得清清楚楚!林清许,江野,都在一年级一班!”
他高兴得原地蹦了两下,书包在屁股后面甩来甩去。
“走!我带你去教室!”他一把拽住我的手,拉着我往校园里跑。
他的手心热热的,有点湿——那是汗。原来他也在紧张。
我被他拉着跑过操场,跑过花坛,跑过一排排教室。风从耳边吹过去,把他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的。
“一班……在……那边!”
我看着他的背影,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那时候我想,有他在身边,好像什么都不用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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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在一楼最东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间教室照得亮堂堂的。
我们到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几个同学。江野拉着我走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把书包往桌上一放。
“就坐这儿!”
“凭什么坐这儿?”
“靠窗,风景好!”他理直气壮地说,然后把我的书包也从我肩上拽下来,放在他旁边的座位上,“你坐这儿。”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女孩走过来,指了指江野旁边的座位:“这个位置有人吗?”
“有!”江野抢在我前面回答,“有人了!”
女孩看了看空着的座位,又看了看我,好像明白了什么,“哦”了一声,走开了。
我瞪了他一眼:“你干嘛?人家想坐这儿。”
“你坐这儿。”他固执地重复了一遍,把书包往我那边又推了推。
“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近视,坐后面看不见。”
“你什么时候近视了?”
“就……就最近。”
“你连字都不认识几个,近视不近视有什么区别?”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脸又红了。
我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拉开椅子坐下来。
“行了行了,别编了。我坐这儿还不行吗?”
他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在我旁边坐下来。
坐下来的那一刻,他偷偷看了我一眼,然后飞快地转过头去,假装在看窗外的操场。
但他的嘴角,翘得老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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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主任姓陈,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据说教了二十年书,很凶。
她走进教室的时候,原本闹哄哄的教室瞬间安静了。她把点名册往讲台上一放,眼镜后面的目光扫过全班,像探照灯一样。
“同学们好,我姓陈,是你们的班主任。”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有力,像钉子一样钉进耳朵里。
“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是小学生了。小学生要有小学生的样子——上课不许说话,不许做小动作,不许交头接耳。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全班同学拖着长音回答。
江野坐在我旁边,表面上坐得端端正正,但桌子底下的脚一直在晃,脚尖点着地面,一抖一抖的。
我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他停下来,看了我一眼,嘴型说:“干嘛?”
我用嘴型回他:“别抖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然后不抖了。
但只坚持了三十秒。
又抖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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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课是语文,学拼音。
陈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大大的“a”,然后转过身来,张开嘴,做了一个示范:“a——”
全班跟着念:“a——”
“o——”
“o——”
“e——”
“e——”
念到第三遍的时候,江野的声音突然变了调,从“e——”变成了“咦——”,拐了十八道弯,像唱歌一样。
全班哄堂大笑。
陈老师的脸沉下来:“谁?”
没人吭声。
“我再问一遍,谁?”
还是没人吭声。但江野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明显在憋笑。
我气得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他“嘶”了一声,抬头看我,一脸无辜。
陈老师的目光扫过来,落在我们这一桌。
“刚才谁在怪叫?”
江野坐得笔直,表情无辜得像一只小绵羊。
我张了张嘴,想揭发他。但他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我一下。
我闭嘴了。
“没人承认?”陈老师推了推眼镜,“那全班一起念,念到有人承认。”
“a——o——e——i——u——ü——”
全班念了一遍又一遍,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齐。江野混在人群里,老老实实地念着,再也不敢搞怪了。
念到第五遍的时候,陈老师终于喊停。
“这次就算了。下次再有人捣乱,罚站一节课。”
江野松了一口气,偷偷冲我比了个“V”字。
我瞪了他一眼。
他缩了缩脖子,但嘴角还是翘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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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铃响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已经老了十岁。
“你上课能不能老实点!”我扭头冲他吼。
“我怎么不老实了?”他趴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一脸无辜地看着我。
“你还说!刚才念拼音你怪叫什么!”
“我那不是怪叫,我那是……创新。”
“创新你个头!差点连累我!”
“我没有连累你啊。”他眨眨眼,“老师又没发现是我。”
“你踢我干嘛?不让我说?”
“你要是说了,咱俩就暴露了。同桌嘛,要互相保护。”
“谁跟你是同桌!”
“你呀。”他指了指我,又指了指自己,“你坐这儿,我坐这儿,不是同桌是什么?”
我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我手里。
“喏,给你的。”
是一块橡皮,草莓形状的,粉红色,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哪来的?”
“我妈昨天买的。她问我想要什么颜色的,我说要粉红色的。”
“你喜欢粉红色?”我有点惊讶。
“我才不喜欢!”他别过脸去,耳朵又红了,“我……我随便选的。”
“那为什么给我?”
“因为……”他顿了顿,“因为你没有橡皮。我看你书包里只有铅笔,没有橡皮。”
我愣了一下。他观察得这么仔细?
“谢谢你。”我小声说。
“谢什么谢,一块橡皮而已。”他摆摆手,好像在赶一只苍蝇,“你用着,用完了我再给你买。”
我把橡皮攥在手心里,软软的,香香的。
这个人虽然讨厌,但有时候,还挺细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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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课的时候,他还是在底下搞小动作。
语文课,老师在讲台上讲笔画顺序,他在底下用纸折青蛙。
折完一只,放在桌面上,冲我挤眉弄眼。
“好看吧?”
我用眼神警告他:收起来!
他不听,又折了一只,放在第一只旁边。
然后第三只,第四只。没一会儿,桌面上排了一排纸青蛙,大大小小,整整齐齐,像一支青蛙军队。
他得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然后拿起一只最大的,轻轻一按尾巴——青蛙跳了起来,跳到了前排小花的肩膀上。
小花“啊”了一声,回头一看,一只纸青蛙趴在她肩膀上。
她拿起青蛙,扭头看见江野在偷笑,气得脸都红了,把青蛙揉成一团扔了回来。
江野接住纸团,冲小花做了个鬼脸。
我气得在桌子底下掐了他一把。
“嘶——你干嘛!”他小声叫。
“你再捣乱,我告诉老师!”
“别别别,我不玩了。”他把剩下的纸青蛙塞进桌洞里,老老实实地坐好。
但只老实了三分钟。
数学课,他又开始了。
这回不折青蛙了,改画小乌龟。他在课本空白处画了一只小乌龟,举起来给我看。
“像不像你?”
我瞪他一眼。
他又画了一只,举起来:“这个像不像?”
我不理他。
他又画了一只,在乌龟壳上写了两个字:江野。
然后他指着那只乌龟,嘴型说:“这个是我。”
我忍不住笑了。
他看见我笑了,也跟着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然后老师的声音从讲台上飘过来:“第三排靠窗的那两个同学,笑什么呢?”
我们同时绷住脸,坐得笔直。
“拿出来。”
江野慢吞吞地把课本递过去。老师接过来,翻到画着小乌龟的那一页,脸色沉了下来。
“这是谁画的?”
江野举手:“我。”
“站起来。”
他站起来,低着头,但肩膀又在抖。
“上课画画,还影响同桌。罚你站一节课。”
“哦。”他老老实实地站到教室后面。
我坐在座位上,不敢看他,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盯着我的后脑勺。
下课后,他走回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站了四十分钟,腿都酸了。”
“活该。”
“你还笑!都怪你!”
“怪我?是你自己画的!”
“但我笑是因为你笑了啊。”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趴在桌上,侧头看我,眼睛亮亮的。
“林小许,你笑起来好看。比我画的小乌龟好看多了。”
我的脸一下子烧起来,抓起桌上的课本拍在他脑袋上。
“闭嘴!”
他“哎哟”一声,捂着脑袋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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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放学,我们一起走路回家。
秋天的阳光没那么毒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边的梧桐树开始掉叶子,金黄色的落叶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江野走在我旁边,书包歪歪斜斜地挎着,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一边走一边甩。
“林小许,你觉得小学好玩吗?”
“还行吧。”
“我觉得挺好玩的。”他说,“比在家里好玩。”
“你不怕老师了?”
“怕什么,老师又不能吃人。”他满不在乎地说,然后把狗尾巴草叼在嘴里,“而且你也在,咱俩一起,什么都不怕。”
我看着他,觉得这个人真是奇怪。上课被罚站,被骂,被叫家长——这些在他看来都不是事儿。
好像只要有我在,他就什么都不怕。
“江野。”我叫他。
“嗯?”
“你以后上课能不能老实点?”
“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一定。”
“好好好,一定一定。”他敷衍地点头,然后突然停下来,扭头看着我。
“林小许。”
“干嘛?”
“如果有人欺负你,你会告诉我吗?”
我愣了一下:“谁会欺负我?”
“万一呢?”他认真地说,“万一有人欺负你,你一定要告诉我。我帮你揍他。”
“你又打不过人家。”
“打不过也得打。”他说得理所当然,“反正不能让你受欺负。”
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晒成小麦色的皮肤照得发亮。他站在那儿,手里拿着狗尾巴草,书包歪歪斜斜地挎着,表情认真得不像一个七岁的小孩。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哦。”我低下头,假装在踩落叶。
“哦什么哦,你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记住了,烦死了。”
他满意了,嘿嘿一笑,转身继续往前走。
我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白衬衫,蓝裤子,歪歪斜斜的书包,晃晃悠悠的狗尾巴草。
那时候我不知道,这个背影,我会记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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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把那块草莓橡皮放在枕头旁边。
闻着淡淡的草莓味,我想起他说“让你背锅,不如我自己来”的时候,脸上那副满不在乎的表情。
想起他说“你笑起来好看”的时候,眼睛亮亮的样子。
想起他说“打不过也得打”的时候,理直气壮的语气。
这个人虽然讨厌,但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不,应该说——
有他在身边,好像什么都不用怕。
我翻了个身,对着窗户说了一句:“晚安,讨厌鬼。”
墙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晚安,林小许。”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真的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