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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气息 在我忘记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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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出发那天。
我贤惠的妻子早已将行李箱整齐地码在门口,我的那一只更是被贴满了标签,将我的各种物品分门别类整理放好,一目了然。
孟晚宁在灶台前,用勺子搅动锅里的小米粥,另一只手则是翻看着手机上的天气预报。
“安顺那边二十度出头,夜晚会有点凉。”她尝尝米粥温度,“我给你带了外套,就放在在箱子侧袋里。”
“你怎么起这么早?”
“怕忘记东西,早上起来检查一遍。”她转过身,手里端着一碗粥递给我,“看来昨晚的按摩起来点效果,你睡得很晚,我就没有叫醒你。”
她说话语气很平淡。但我注意到她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其实她没睡好吧。
“你怎么知道我睡得晚?”我接过粥,已经被她搅动到可口又不烫热的温度,我的妻子总是那么体贴。
“你翻身的动静很大,”她撑着双手歪头看完,“是不是做噩梦了?”
我愣了一下。又想起那个阴冷潮湿的梦境。
“可能是吧,做噩梦了。”我说。
“梦到什么了?”
我想了想。梦境的碎片在脑海里闪了一下,明明昨晚那么清晰,现在却记不清了,好像有很暗的光,也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然后就消散了,什么也抓不住。
“不记得了。”我有点丧气,记忆力好像又衰退了。
晚宁没有追问,她在我对面坐下,也开始喝粥。晨光熹微,从窗台照进来,给她周身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我的妻子性子温柔,喝粥的时候很安静,连勺子碰到碗沿的声音都很轻。她做什么事都很轻——走路轻,说话轻,连呼吸都轻,有些愣神的时刻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站到我身边,还有时我在房间里待久了,会忽然回头看一眼,需要确认她还在身边,不过她总是在的,安安静静地坐在某个角落,看书,或者看手机,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是静静看着我。
每一次我回头,她都在。
我一直觉得这就是爱。
——
上海飞到安顺,休息片刻就从这座宁静小城赶往苗岭村寨。
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山,从山变成更多的山。贵州的山不大,但又绿又密,一座挨着一座。太阳落山,有些山上的植被太厚了,甚至厚得发黑,偶尔露出一块白花花的砂岩,就像骨头从皮肉里翻出来似的。
我靠着窗,看着这些绵延不断的山被甩在车后,又始终飞跃不完山的肩头,忽然觉得它们很眼熟。
不是故地重游的熟悉。是种说不清的感觉,就像是这些山在我出生之前就存在于我的记忆里,我的基因里,等着我来认领。
“又在发呆了。”晚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开着租来的轿车,即使是盘山公路她也驾轻就熟。
她的手指覆上我的手背,指尖冰凉。我嗯了一声,没睁眼。她的手在我手背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握了一下。
“到了就好了,”她说,“山里空气好,来这里放松放松或许会对你的记忆有帮助。”
“你怎么什么都对记忆有帮助?”我瘪口嘴。
“因为我查了很多资料。”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可动摇的事实。我睁开眼,侧过头看她,她正看着前方,侧脸的线条很柔和,在车窗里上若隐若现。
她查了很多资料。关于我的病,关于我的记忆,关于去哪里、吃什么、做什么对我好。她手机备忘录里有一个专门的文件夹,名字叫“姚姚”,里面分门别类地记着一堆医生建议、饮食禁忌、康复训练、旅行推荐。
我无意中看到过一次。密密麻麻的字,从第一页划到最后一页,堪比论文,没有尽头。
“你记这些不累吗?”我曾经问她。
“不累。”
“为什么?”
她想了想,说:“因为是你。”
那句话她说得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在水面上。但我听见了。我每次都听见了,只是我不知道怎么回应。
我不知道怎么回应一份好到不真实的感情。
就像我不知道怎么解释——她记得我们之间的每一件事,每一个细节,每一次对话。而我,什么都不记得。
——
我转过话题,“那个苗寨远吗?”我问。
“有点远,”晚宁说,“从安顺出发还要开两个多小时。”
“你订的哪个苗寨?”
她沉默了一瞬,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我一直看着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一个朋友推荐的,”她说。
“什么朋友?”
“大学时候的朋友,贵州人。”
“她介绍的这个寨子,没什么游客,原生态不商业化,适合放风找灵感。”晚宁握着方向盘,给我介绍目的地的情况。
我没有再问,因为晚宁的朋友我大多不认识。她也很少提过去,更是很少提认识我之前的生活。我问过,她说“没什么好说的”,语气温柔但坚决。
我后来就不问了。
车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山影变得模糊,像是有人用墨汁在宣纸上洇开了一片,远处的村庄亮起了稀稀拉拉的几点黄光,在暮色里显得很孤单。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自己的倒影。
玻璃里的左手腕上还没有戴上银手镯。那是以后才会出现的东西。
但我总觉得,那个倒影在看着我。
不是我在看她,是她在看我。
我眨了眨眼。倒影也眨了眨眼。
正常的。
我移开视线,闭上眼睛。
车在黑暗的山路上继续行驶。晚宁的手伸过来,握住了我。
我没有睁眼。但在眼皮的后面,我看见了一些东西——很暗的光,很浓的烟,有什么东西在火塘里跳动,发出一种不属于火焰的颜色。
还有一只手,那只枯瘦的、布满皱纹的手,拿着一只银色的手镯,朝我伸过来。
手镯内壁有密密麻麻的孔洞。
孔洞里有东西在动。
我猛地睁开眼。
车停了。酒店也到了。
晚宁的侧脸被仪表盘的光照得半明半暗,她察觉到我的目光,转过头来。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腰又疼了吗?”
“没事。”我说,“打了个盹,做了个梦。”
“梦到什么了?”
我张了张嘴。梦境已经在消退,像退去的海水,只留下一片潮湿的、模糊的痕迹。
“不记得了。”
她看了我几秒,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没有发烧。”她说,“到了,下车吧。”
我推开车门,终于踏上了这片土地。
空气里混合着雨后泥土和植物的气味,陌生清新又无孔不入。但我觉得这种气味,我曾经闻过。
在我忘记的某个时间里。
也或许是我以前在哪里闻到过吧。
琢磨软件中,终于知道作话怎么发了哈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