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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鲛人夜歌 三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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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接应的化神长老如期而至。
来的是两位熟人——霜月峰的凌月真君,以及天衍宗的玄镜真君。两位皆是化神中期修为,联袂而至,可见宗门对碧游宫事件的重视。
云舟再度起航,朝大陆方向返回。
凌月真君将沈清挽单独叫到舱室内。数月未见,师尊依旧是那副清冷孤高的模样,但眉眼间多了几分疲惫,气息也有些不稳,显然闭关冲击化神巅峰并不顺利。
“碧游宫的事,玄诚师弟已详细告知。”凌月真君开门见山,目光落在沈清挽脸上,带着审视,“你做得很好。但,也很危险。”
沈清挽垂眸:“弟子明白。”
“明白?”凌月真君语气微沉,“你明白什么?明白那道残魂燃烧本源救你,你欠他一条命?明白四圣器散落四方,寻找之路九死一生?还是明白‘无相’爪牙已渗透各宗,你已被盯上?”
沈清挽抬眸,银灰瞳孔里一片平静。
“弟子都明白。”她缓缓道,“正因明白,才更要去。”
凌月真君看着她,许久,轻叹一声。
“你长大了。”她语气复杂,“也……更像我了。”
沈清挽一怔。
凌月真君转身,看向窗外翻涌的云海,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有些朦胧。
“当年我收你为徒,一是因你冰系天灵根,适合传承《太阴寒玉诀》。二是因为……”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身上,有一种我很熟悉的气息。”
“什么气息?”沈清挽问。
“不甘。”凌月真君回眸看她,眼中闪过深切的痛楚,“不甘被安排,不甘被操控,不甘……活得像个提线木偶。”
沈清挽心头一震。
“师尊,您也……”
“察觉了,对吗?”凌月真君苦笑,“很早就察觉了。这世间的‘巧合’太多,‘天命’太巧,巧到让人生疑。但我没有证据,也不敢深究。直到你从秘境带回真相,直到碧游宫事件爆发,我才确定——”
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
“这天地,是个牢笼。而我们,都是牢中戏子。”
沈清挽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您为什么不早说?”
“怎么说?”凌月真君摇头,“说我们活在一场骗局里?说我们敬仰的天道是邪魔?说我们毕生追求的仙道,可能是饲喂怪物的食粮?谁会信?谁敢信?”
她走到沈清挽面前,抬手,轻轻抚过弟子冰凉的脸颊。
“清挽,你很勇敢。比师尊勇敢。”她眼中闪过泪光,却笑得欣慰,“你选了最难的路,但也是最真实的路。这条路,师尊陪你走。”
沈清挽眼眶发热,用力点头。
“但你要记住,”凌月真君神色转为严肃,“你不是一个人。苏晚晴、谢无妄、金翎,还有玄诚师弟、我,甚至天衍宗、御兽谷的部分有识之士,都是你的盟友。‘无相’虽强,但人心不死,希望不灭。”
“弟子谨记。”
谈话结束,沈清挽走出舱室时,心境已截然不同。
有了师尊的明确支持,有了更清晰的盟友网络,前路虽险,却不再是孤身一人。
她走到甲板上。苏晚晴正在与金翎说话,少年情绪已平复许多,只是眼底仍带着挥之不去的悲伤。谢无妄独自站在船头,玄衣在海风中猎猎作响,背影孤峭如剑。
沈清挽走过去,与他并肩而立。
“师尊与你说了什么?”谢无妄没回头,只淡淡问。
“说了真相,也说了支持。”沈清挽看向远方海平线,“谢师兄,你早就察觉了,对吗?”
“嗯。”谢无妄应了一声,“剑心通明,虚妄难藏。这世间的‘故事’,太完美,完美到虚假。”
“那你为何不说?”
“说了无用。”谢无妄侧首看她,深黑瞳孔里倒映着海天云光,“世人皆醉,独醒者疯。在你出现之前,我说不出口,也无法可说。”
沈清挽懂了他的意思。
有些真相,需要有人先揭开一角,后来者才能顺藤摸瓜。而她,就是那个揭开一角的人。
“现在呢?”她问。
“现在,”谢无妄转回头,看向浩瀚大海,声音低沉而坚定,“可以说了,也可以做了。”
沈清挽唇角微扬。
是啊,可以做了。
云舟平稳航行了两日,已进入近海区域。再有一日,便可抵达大陆海岸。
然而,就在这日深夜,异变陡生。
“轰——!”
云舟剧烈一震,仿佛撞上了无形屏障!船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防护阵法明灭不定,舱内弟子东倒西歪!
“敌袭!全员警戒!”玄诚真君的喝声瞬间传遍全船。
沈清挽冲出舱室,与苏晚晴、谢无妄汇合。三人跃上船头,看向前方。
海面上,不知何时升起了浓雾。雾气呈灰黑色,粘稠如浆,翻涌滚动,将云舟牢牢包裹。雾气深处,隐约可见数十道黑影,正无声无息地逼近。
是魔修。
而且,是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的高阶魔修。为首三人气息皆在元婴期,身后跟着二十余名金丹,结成一个诡异的阵型,封锁了所有退路。
“幽冥教!”玄诚真君脸色铁青,“他们怎么知道我们的航线?!”
“有内奸。”凌月真君冷冷道,目光扫过船上众弟子。
“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玄镜真君踏前一步,袖中飞出数枚铜钱,凌空布阵,“先退敌!”
三位化神长老同时出手,浩瀚灵力爆发,与浓雾中的魔修轰然对撞!
然而,魔修显然有备而来。灰黑雾气不仅能遮蔽视线、干扰神识,还能侵蚀灵力。三位长老的攻击落入雾中,如泥牛入海,威力大减。
“是‘蚀灵魔雾’!”玄诚真君脸色更沉,“此雾需以百名筑基以上修士精血为引,辅以魔功炼制,专克正道灵力。幽冥教这是下了血本!”
魔雾翻涌,越逼越近。云舟的防护阵法已开始崩裂,船身多处受损。
“不能坐以待毙。”谢无妄拔剑,剑气凌霄,“我去开路。”
“一起。”沈清挽冰璃剑出鞘,寒气弥散。
苏晚晴也祭出法器,金翎则放出几只侦查灵鸟,试图探明雾中虚实。
然而,魔雾太浓,灵鸟刚飞入便被魔气侵蚀,哀鸣坠落。神识探入,也如入泥潭,寸步难行。
眼看魔修即将合围,一直沉默的金翎忽然开口:
“沈师姐,让我试试。”
沈清挽看向他。
少年眼神坚定,从怀中取出一支骨笛。笛身洁白,不知是何兽骨所制,表面刻着简单的纹路。
“这是小白留下的。”金翎低声道,“它教过我一段曲子,说危急时刻可吹奏,能唤来海中朋友。”
沈清挽点头:“好,你试试。”
金翎将骨笛凑到唇边,深吸一口气,缓缓吹奏。
笛声起初很低,很涩,像初学稚子的试探。但很快,音调流转开来,清越,空灵,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穿透魔雾,传向远方深海。
那旋律古朴苍凉,仿佛来自远古的呼唤,与海浪的节拍隐隐相合。
魔修似乎察觉不对,攻势骤然加剧!三位元婴魔修联手,一道漆黑巨掌自雾中探出,狠狠拍向云舟!
“挡!”玄诚真君三人全力出手,与巨掌硬撼!
轰隆巨响,气浪翻滚!云舟剧震,船舷崩裂,几名修为较低的弟子被震飞出去,落入海中!
“救人!”苏晚晴急道,数道藤蔓自她袖中射出,卷向落水弟子。
但魔雾中又射出数道黑索,缠向藤蔓!眼看弟子们就要被拖入魔雾深处——
“呜——!”
远方深海,忽然传来缥缈的歌声。
那歌声清越悠扬,非男非女,如珠玉落盘,如月下流泉,穿透魔雾,直抵人心。歌声一起,翻涌的魔雾竟为之一滞!
紧接着,海面泛起粼粼波光。无数道身影破水而出,悬浮在半空。
那是……鲛人。
人身鱼尾,肤如白玉,发如海藻,耳后生着透明鳍状薄纱。男女皆有,容貌皆绝美,眼神清澈而警惕。为首是一名女性鲛人,银发蓝尾,额间嵌着一枚深蓝宝石,气息赫然也在元婴期。
她看向云舟,目光落在金翎手中的骨笛上,眼中闪过讶异。
“海神笛?”她开口,声音与歌声一般悦耳,“你是何人,为何会有我族圣物?”
金翎放下骨笛,恭敬行礼:“晚辈金翎,此笛是伙伴小白所赠。小白说,若遇危难,可吹此笛,鲛人族友自会来助。”
“小白?”银发鲛人蹙眉,“那是谁?”
“是一只雪狼。”金翎解释,眼中闪过痛楚,“它……已不在了。但它生前嘱托,笛在人在,笛亡人亡。今日晚辈遇险,不得已吹笛求救,还请前辈援手。”
银发鲛人沉默片刻,看向浓雾中的魔修,眼中闪过厌恶。
“幽冥教……又是这些污秽之物。”她冷冷道,抬手一挥,“海族听令,驱散魔雾,诛杀魔修!”
“是!”
数十名鲛人齐声应和,同时张口,发出无形音波!音波所过之处,魔雾如雪遇阳,迅速消散!魔修猝不及防,阵型大乱!
“是鲛人族的‘破魔神音’!”玄诚真君大喜,“快,趁机反击!”
三位化神长老精神大振,联手杀入魔修阵中。谢无妄剑气如龙,沈清挽冰封千里,苏晚晴万木逢春,金翎指挥灵鸟干扰,众弟子也各施手段,战局瞬间逆转!
鲛人族的音波不仅克制魔雾,对魔功也有奇效。魔修节节败退,为首三名元婴见势不妙,互视一眼,同时捏碎一枚漆黑符箓。
“轰!”
符箓炸开,黑气冲天,化作一道巨大漩涡,将残余魔修尽数吸入,旋即消失不见。
海面重归平静,只余些许魔气残渣,很快被海浪冲刷干净。
“逃得倒快。”银发鲛人冷哼一声,转向金翎,“小子,你方才说,那只雪狼已不在了?”
金翎黯然点头,简单说了碧游宫之事。
银发鲛人听完,沉默良久。
“原来是他……”她低声自语,眼中闪过复杂情绪,“万年了,他竟还留了后手。”
“前辈认识小白……不,认识那个人?”金翎急问。
“谈不上认识。”银发鲛人摇头,“但我族古籍记载,万年前天墟宗覆灭时,曾有一位守墓人携宗门至宝‘海神笛’来到东海,托我族保管。他说,此笛可号令海族,但非到生死存亡之际,不可轻用。若有一日,有人持笛来寻,必是故人之后,或……劫数将至。”
她看向金翎,又看向沈清挽等人,神色凝重。
“如今笛响,魔再现,恐怕……大劫已至。”
沈清挽上前一步,敛衽行礼:“前辈明鉴。域外邪魔‘无相’封印松动,其爪牙已渗透各界。晚辈等人正欲寻找四圣器,重开封印大阵,还世间清明。不知前辈可知,东海圣器‘青龙印’下落?”
银发鲛人深深看她一眼。
“青龙印……”她缓缓道,“万年前碧游仙子持之镇魔,仙子身殒后,圣器失落。但我族世代守护东海,确有些线索。”
她顿了顿,道:“此地不宜久谈。诸位若不嫌弃,可随我回‘琉璃宫’暂歇。关于青龙印,关于守墓人,关于这场劫数……有些事,也该让该知道的人知道了。”
沈清挽与玄诚真君对视一眼,齐齐拱手:“多谢前辈。”
“叫我沧溟即可。”银发鲛人——沧溟摆手,转身面向大海,双手结印。
海面再次分开,露出一条通往深海的晶莹通道。通道两侧,珊瑚丛生,明珠点缀,美轮美奂。
“请。”
众人随鲛人族潜入深海。
通道蜿蜒向下,光线渐暗,但四周明珠与发光水草将前路映得如梦似幻。约莫下潜千丈,前方豁然开朗——
那是一座完全由水晶、珊瑚、珍珠构建的巨型宫殿。宫殿悬浮在深海之中,流光溢彩,宛如传说中龙王的水晶宫。宫门高耸,上书上古篆文:琉璃宫。
无数鲛人在宫外穿梭,见沧溟带回外人,纷纷投来好奇目光,但无人上前打扰。
进入主殿,众人分宾主落座。有鲛人侍女奉上灵茶灵果,茶水晶莹,果香清冽,皆是外界难寻的珍品。
沧溟挥退侍女,开门见山:
“关于青龙印,我族确实知晓一二。万年前碧游仙子身殒,圣器本应随宫沉没,但仙子临终前,以最后神力将圣器送入‘归墟海眼’,托付给镇守海眼的‘蜃龙’一族保管。”
“归墟海眼?”玄诚真君皱眉,“那可是东海绝地,时空紊乱,险境重重。即便是我等化神,也不敢轻入。”
“不错。”沧溟点头,“所以万年来,青龙印一直安然无恙。但近年来,海眼附近时有异动,我族巡海卫多次察觉魔气踪迹,恐是‘无相’爪牙也在打圣器主意。”
沈清挽心头一沉。
果然,“剧情”不会让她轻易得手。
“我们必须赶在魔修之前,取得青龙印。”她看向沧溟,“前辈可否告知,如何安全进入归墟海眼?”
沧溟沉默片刻,道:“海眼乃天地奇观,内藏无尽凶险,但也有一线生机。若想安全进入,需满足三个条件。”
“请前辈明示。”
“第一,需有‘避水定魂珠’,可抵御海眼深处的时空乱流与神魂冲击。此珠我族倒有一颗,可暂借于你。”
“第二,需有‘蜃龙信物’。蜃龙一族性情孤傲,不认外人,只认信物。而信物……恰好就在你们手中。”
众人一愣。
“在……我们手中?”
沧溟看向金翎手中的骨笛:“海神笛,便是蜃龙一族当年赠与碧游仙子的信物。持此笛,可见蜃龙。”
金翎握紧骨笛,用力点头:“我一定保护好它!”
“第三,”沧溟看向沈清挽,眼神深邃,“需有‘冰魄之体’,以极致寒气暂时凝固海眼核心的‘时空涡流’,争取取宝时间。这一点,沈小友应该符合。”
沈清挽确实身负冰魄真晶,寒气之精纯,世间罕见。
“三个条件皆备,进入海眼便有可能。”沧溟话锋一转,“但海眼深处,除了时空乱流,还有更可怕的东西。”
“是什么?”
“是‘心魔幻境’。”沧溟缓缓道,“海眼能映出人心中最深沉的恐惧与欲望,制造出几乎无法分辨真假的幻境。万年来,不少擅入者并非死于险地,而是困死在自己的心魔中,神魂俱灭。”
众人神色凝重。
心魔,是每个修士最大的敌人。而能制造出“无法分辨真假”幻境的海眼,无疑是心魔的温床。
“晚辈愿一试。”沈清挽率先开口,神色平静。
“我们也去。”苏晚晴、谢无妄、金翎异口同声。
玄诚真君与凌月真君对视一眼,也道:“既如此,老夫(本座)也同去。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沧溟看着他们,眼中闪过赞许。
“好。既然诸位心意已决,三日后,月圆之夜,海眼时空最稳,我便送你们入内。这三日,你们可在琉璃宫休整,熟悉海眼环境,调整状态。”
“另外——”她看向沈清挽,“沈小友,你随我来。关于那位守墓人……有些事,你或许该知道。”
沈清挽心头一跳,起身跟随。
两人离开主殿,穿过蜿蜒回廊,来到宫殿深处一间密室。密室空旷,只中央有一座白玉祭坛,坛上供着一幅画像。
画像中是一名玄衣男子,负手立于冰峰之巅,墨发飞扬,侧脸线条冷硬,纯黑瞳孔望向远方,孤寂而苍凉。
是云谏。
万年前,尚且是“人”时的云谏。
沈清挽怔怔看着画像,指尖发颤。
“这是……他?”
“是。”沧溟走到画像前,抬手轻抚画中人的衣角,眼神悠远,“万年前,他携海神笛来到东海,便是这般模样。那时他刚经历宗门覆灭,同袍尽殒,一身死气,却强撑着完成最后使命——将圣器线索与海神笛,分别托付给我族与蜃龙。”
她看向沈清挽,缓缓道:
“他说,他只是一道执念,守着一座空坟,等一个或许永远不会来的答案。但他相信,万年之后,必有‘变数’现世,撕破这张网。而他要做的,就是为那个‘变数’,留下火种。”
沈清挽眼眶发热。
“海神笛是火种,青龙印线索是火种,就连依附在雪狼身上的那缕本源……也是火种。”沧溟低声道,“他将自己拆解得支离破碎,散落四方,只为在关键时刻,能为你——为这个世界的希望——铺一寸路,挡一次灾。”
她转身,看着沈清挽,眼中泪光闪烁:
“所以,别辜负他。”
“别辜负这万年孤寂,别辜负这散落四方的魂。”
沈清挽抬手,指尖轻轻触上画像中人的侧脸。冰凉,虚幻,像触碰一场醒不来的梦。
“我不会。”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嘶哑,却字字千钧。
“我会集齐四圣器,重开大阵,封印‘无相’。”
“然后,一片一片,把他拼回来。”
“带他回家。”
画像静静悬挂,画中人依旧望着远方,仿佛在等待。
等待那个,终于穿过万年风雪,来到他面前的人。
密室中,明珠柔和。
沈清挽跪坐在画像前,久久未动。
沧溟悄然退出,轻轻合上门。
门外,深海无声。
只有鲛人遥远的歌声,如泣如诉,如慕如怨,在琉璃宫中轻轻回荡。
那歌声穿过回廊,穿过宫殿,穿过万丈海水,最终消散在月光照不到的深海尽头。
像一场做了万年的梦。
终于,等到了快要醒来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