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堂春》莫名其妙了

2、上元灯影 正月十五，

　　正月十五，上元夜。

　　天色将暮未暮，靖安侯府门前已是车马盈门。京中勋贵人家，这夜多是举家出游赏灯，侯府自不例外。老夫人年高畏寒，只留府中与几个老妯娌摸牌取乐。侯爷沈正清与世子沈知远另有同僚宴请，需晚些才能去灯市。

　　故而出门的，便是侯夫人周氏领着阿晏，并着大少奶奶王氏，及几个得脸的嬷嬷丫鬟，两辆青帷马车，前后六七位家丁护卫，悄没声儿地往最繁华的东市灯街去了。

　　阿晏今日换了身簇新的宝蓝地织金缠枝莲纹箭袖袍，外罩银狐皮里子的石青缎面斗篷，风帽边一圈雪白狐毛，衬得他一张脸愈发精致。他本就生得好，这般打扮，更添三分贵气，七分清俊。

　　马车里，嫂嫂王氏笑着打趣他：“我们阿晏这模样，待会儿上了街，怕是要惹得小姑娘们偷瞧了。”

　　阿晏正掀着车帘一角往外看，闻言回头，耳根微红：“嫂嫂又取笑我。”

　　“哪是取笑，”周氏将他的手拉回来，握在掌中捂着，“你嫂嫂说得是，我们晏儿长大了，是该相看……”

　　“母亲！”阿晏臊得不行，忙打断，“我还小呢。”

　　周氏与王氏对视一眼，皆抿唇笑了。她们是真心疼爱这小儿，却也知这般品貌家世，亲事迟早要提上日程。只是眼下见他羞恼，便不再多说，只将备好的手炉塞进他怀里。

　　不多时，马车在临近灯街的巷口停下。此处已不许车马进入，只能步行。家丁在前开路，周氏与王氏一左一右携着阿晏，随着人流缓缓前行。

　　甫一入街，便是漫天光华，恍如白昼。

　　长街两侧，楼阁檐角，皆悬了各色花灯。有走马灯转着“三英战吕布”，有荷花灯瓣瓣剔透，有鲤鱼灯摇头晃尾，更有那数丈高的鳌山灯楼，扎着亭台楼阁、仙娥童子，里头烛火通明，映得整条街流光溢彩。街上游人如织，摩肩接踵，笑语喧哗夹杂着小贩的吆喝声，混着糖人、炸糕、卤煮的香气，热闹得几乎要掀翻这冬夜的寒。

　　阿晏眼睛都不够看了。他往年也逛灯市，可每一年都觉得新奇。这会儿瞧见个卖琉璃喇叭的，声音清脆，便要凑过去看；那边有老匠人现画糖画，他又拉着母亲要去瞧。周氏只含笑跟着，吩咐家丁跟紧些。

　　王氏指着前头一处猜灯谜的摊子笑道：“阿晏可要去试试？你书读得好，定能赢盏好灯回来。”

　　阿晏少年心性，自然想显摆，便挤到摊前。那摊主见来了位锦衣小公子，不敢怠慢，指着悬挂的一排花灯道：“公子随便挑，猜中谜面，灯便归您。”

　　阿晏看中一盏六角宫灯，绢纱上绘着傲雪红梅，极是雅致。下头悬着谜签，写着：“东风第一枝——打一花名。”

　　他略一思索，笑道：“可是‘报春花’？”

　　摊主拊掌：“公子聪慧！正是。”说罢便将灯取下递来。阿晏欢喜接过，转身递给母亲：“给母亲玩。”

　　周氏接过，眼里都是笑：“我们晏儿真厉害。”

　　正说着，斜刺里忽地窜过一团黑影，擦着阿晏脚边掠过。阿晏“呀”了一声，低头看去，竟是只通体雪白的狸奴，只额心一撮黑毛，像点了个墨点子。那猫儿似受了惊，头也不回往人少处钻去。

　　“是只猫儿，”阿晏瞧着喜欢，那猫儿跑得又快，他下意识便追了两步，“毛色真好……”

　　“阿晏，慢些！”周氏在后头唤。

　　可阿晏已挤开人群，追着那白猫去了。家丁忙要跟上，可人流忽地涌来，竟是隔开了几步。等再拨开人潮，哪里还有小主子的影子？

　　周氏与王氏顿时慌了神，连声吩咐家丁四下寻找。

　　却说阿晏追着那白猫，起初还记着方向，可那猫儿灵巧得很，专挑僻静处钻。三拐两绕，竟进了一条清冷巷子。此处离主街已远，喧嚣声模糊传来，只余巷中积雪映着远处灯火，幽幽地亮。

　　那猫儿跃上一处院墙，回头瞥了他一眼，碧绿的眸子在暗里幽幽发光，旋即跳入院中，不见了。

　　阿晏追到墙下，仰头看。那是座颇气派的宅院，黑漆大门紧闭，门前无灯，只檐下悬着两盏素白灯笼，在风里微微晃着。瞧着不像寻常人家，倒像哪位贵人闲置的别院。

　　他有些踌躇。猫儿跑了，自己似乎也迷了路。这处僻静，连个问路的人都无。正想着要不要原路返回，却听墙内隐约传来“喵”一声，正是那白猫的叫声。

　　阿晏咬了咬唇。那猫儿实在好看，他心痒，又想着既已追到此，不如试着讨要看看？若真是有主人家，赔个礼便是。

　　他绕到侧边，见一角小门虚掩着，似是供仆役出入的。迟疑片刻，轻轻推开一条缝，侧身挤了进去。

　　门内是后院，比外头瞧着更大。积雪未扫，厚厚铺了一地，映着月色，泛着清冷的光。院中植着数株老梅，正值花期，红梅白雪，暗香浮动。梅林深处，隐约有亭角飞檐。

　　阿晏放轻脚步，循着猫叫方向走去。绕过一丛梅树，便见前方有座八角小亭，亭中石桌上摆着酒壶杯盏，一人背对着他，独坐亭中。

　　那人一身玄色锦袍，外罩墨狐大氅，未戴冠，墨发以一根白玉簪松松束着。身形挺拔，却透着股说不出的孤清。他执杯独酌，对月自饮，连阿晏走近了也未察觉。

　　阿晏目光却被亭边石凳上团着的一团雪白吸引——正是那只狸奴。它此刻乖顺地趴在凳上，碧眼微眯，似是假寐。

　　“可算找着你了。”阿晏松了口气，小声嘀咕，便想上前去抱。

　　可他步子稍急，踩到一段枯枝，“咔嚓”一声脆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亭中人动作一顿。

　　随即，缓缓转过身来。

　　月色与雪光交织，映出来人面容。约莫二十出头年纪，眉峰如裁，眼似寒星，鼻梁高挺，薄唇微抿。那是一张极好看的脸，却因神色太过冷淡，显得疏离难以亲近。他目光落在阿晏身上，眸中无波无澜，只淡淡一扫。

　　阿晏猝不及防对上这双眼，心里莫名一紧，像被冬日寒泉浸了一下。他这才后知后觉自己闯了别人私宅，实属无礼，脸“腾”地红了，忙拱手作揖：“在、在下唐突，误入贵宅，惊扰尊驾，实在对不住……”

　　他话说得急，又因紧张，尾音微微发颤。一双眼睛却忍不住又瞟向那白猫，满是恋恋不舍。

　　那人未答话，只将手中酒杯搁下，目光在他面上停留片刻，又移向他怀里的那盏梅花宫灯，终于开口，声音如碎玉击冰，清冷得很：“哪家的？”

　　阿晏怔了怔，才明白是问自己来历，忙道：“家父是靖安侯。我、我是追这猫儿，不慎闯入……”他指指那白猫，又补一句，“它额心有黑毛，生得极好，我一时瞧入了迷……”

　　话说出口，又觉不妥。闯了人家院子，还夸人家猫好看，着实有些不知所谓。他耳根更红，垂下眼不敢再看对方。

　　亭中人静默片刻，忽道：“过来。”

　　阿晏不明所以，迟疑着走近几步。那人目光落在他冻得发红的指尖上——方才追猫时忘了戴手套，此刻指尖已红得厉害。

　　“为只猫，追到此地？”他语气仍淡，听不出情绪。

　　阿晏老实点头：“它跑得快，我没追上，就……”越说声越小，自己也觉着有些傻气。

　　那人不再说话，只抬手，朝那白猫招了招。那猫儿竟极通人性，轻盈跃下石凳，走到他脚边蹭了蹭。他俯身，将猫儿抱起，递向阿晏。

　　阿晏呆了呆，才忙伸手接过。那猫儿暖烘烘一团窝在他怀里，碧眼望着他，轻轻“喵”了一声。

　　“抱稳了。”那人道，随即朝梅林外唤了一声，“来人。”

　　一名黑衣侍卫悄无声息现身，躬身听命。

　　“送这位小公子回靖安侯府。”他吩咐罢，又看向阿晏，语气依旧平淡，“夜路不清，以后莫要乱跑。”

　　阿晏抱着猫，还有些懵，只下意识点头。那侍卫已上前一步，恭敬道：“公子请。”

　　他跟着侍卫走了几步，忽又回头，见那人已转回身，重新执杯，背影在梅雪月色里，孤峭如寒山。

　　“多谢……”阿晏小声道，也不知那人听见没有。

　　出了侧门，外头已有马车等候。侍卫扶他上车，自己坐在车辕。马车驶动，阿晏掀开车帘一角，回望那宅院。黑漆大门在夜色里沉默矗立，檐下白灯幽幽。

　　他低头，摸了摸怀中白猫柔软的毛，心里却想着方才那人转身时，眼角余光瞥见对方执杯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

　　像他的人一样，好看，却冷得很。

　　马车行至灯街附近，便遇上了正焦急寻找的侯府家丁。众人见小主子安然归来，怀里还抱了只猫，皆松了口气，忙引着去见周氏。

　　周氏与王氏已急得不行，见阿晏完好无损，又听侍卫说是“奉主家之命送公子回府”，虽疑惑，却也先道了谢，又塞了赏银。那侍卫却摆手不收，只拱手一礼，便驾车离去。

　　回府的马车上，周氏细细问了经过。阿晏一五一十说了，只略去自己觉得那人“好看却冷”的念头。

　　“你这孩子，也太莽撞了。”周氏后怕不已，又搂着他道，“可吓坏母亲了。那宅子……你说在城东梅影巷？檐下悬白灯？”

　　阿晏点头。

　　周氏与王氏对视一眼，目中皆有讶色。王氏低声道：“母亲，那处……莫不是康王府的别院？”

　　康王府？阿晏眨眨眼。他隐约听过，康亲王是今上胞弟，极得圣心，只是性子孤高，深居简出。其独子萧珩，年纪轻轻已封世子，却更是神秘，鲜少在宴席场合露面。

　　“若真是康王府的别院，那送你回来的人……”周氏沉吟，“许是萧世子。”

　　阿晏怔住。那位孤高冷僻、传闻中不好亲近的世子？

　　他想起那双寒星般的眼，和那碎玉似的声音。

　　怀里白猫轻轻动了动，蹭他手心。阿晏低头，看着它额心那点墨黑，恍惚又看见梅林深处，那人独坐月下的背影。

　　心里莫名地，轻轻动了一下。

　　像一片雪，落在温热掌心，悄无声息，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