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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生——槐痕生花 槐花绽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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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挤满了人——一米七八的弟弟头发蓬乱,妈妈眼圈发青,连隔壁的王姨都趿着拖鞋站在门口。空气里全是惊魂未定的呼吸。
“妈……”我挤出的声音黏在喉头。
“你们怎么都在我房间啊!”
弟弟第一个蹦起来:“姐你干嘛呢!三更半夜的,喊什么‘不要’,踢得床板砰砰响!我们按住你的脚,一开灯——”他声音突然卡住,眼神往下瞟。
我跟着低头。
脚踝上,一圈藤蔓状淤青正从皮肤下浮出来,青得发黑,缠得极紧,像被看不见的绳索勒了整夜。我伸手碰了碰——没有痛感,只有冰凉的、植物表皮般的粗糙触感。
“我怎么感觉不到痛呢?”我把脚缩回被子,“你们先去睡觉吧,我没事了。”
妈妈没动。在床沿坐下,手伸过来时抖得厉害。可碰到我额头的瞬间,突然稳住了。
“妈改天我去庙里求了道符给你,然后压在枕头下。”她继续说,手指轻轻拂过我脚踝上那圈青痕,“师父说……是挂念的人想拖你下去做伴。”
她掀开被子,握住我冰冷的脚,用掌心用力搓那圈青痕。搓得皮肤发红、发烫,搓得那藤蔓状的淤青一点点淡下去。
“有事可以跟妈说,不要自己一个人扛。”
我喉咙彻底堵死,只能拼命点头。
妈替我掖好被角,起身时晃了一下。我这才看清她鬓角的白发,在台灯光下像落了一层薄霜。
“妈,我没事了。你明天还要上班,都怪我让你操心。”我抓住她袖子,又飞快松开,“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快去休息。”
她站在门口看了我很久,久到弟弟都开始打哈欠。
“晚安。”她终于说,带上了门。
月光重新泼进来时,我轻轻掀开被子。
脚踝上,那圈淡去的青痕在黑暗里幽幽发着绿光。我伸手一碰——
绿光碎成细屑,拼成一行小字:
“这是门栓。
梦巢塌前,我会拉住你。
字迹迅速渗入皮肤。
我摸到枕下。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截干枯的藤,缠着几根白发——是妈妈的白发。
窗外,那棵病槐在风里摇了摇满树新芽。
我把藤紧紧攥在胸口,第一次,在没有了十年梦境的夜晚,沉沉睡去。
我怔怔地看着那串不合时宜的花。就在这时,一股极其清淡的、似有若无的槐花香气,钻进了我的鼻腔。
下一秒——
头疼是早上八点半准时炸开的。
像有双手攥住脑仁,狠狠一拧。我蜷在枕头里,指甲抠进发缝,数着自己濒死般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砰!”
有什么东西在颅骨内侧爆开。不是声音,是画面。碎玻璃似的,每一片都映着同一张脸:
篮球场边拧开矿泉水仰头灌下的喉结。
走廊拐角被风掀起的白衬衫衣角。
毕业典礼上,他作为学生代表致辞时,话筒不小心捕捉到的一声极轻的叹息。
冯剑
这个名字是伴着血腥味冲上喉头的。我扑到床边干呕,吐出来的只有酸水,和更多不受控的画面——
十年。
整整十年,我像个虔诚的盗墓贼,在记忆的废墟里徒手挖掘一个虚构的鬼魂。我给他编造生平,想象他穿长衫的样子,在梦里一遍遍摩挲他袖口不存在的竹叶绣纹。
可原来“他”一直活着。
活在现实的热风里,活在学校的表彰栏上,活在女生堆窃窃私语的、那个永远可望不可即的名字里。
怎么会是他?
我瘫坐在地板上,掌心抵着冰凉瓷砖。记忆的裂口越来越大,更多碎片涌出来:
高二某天下午,那天下午,篮球直冲我飞来。后退,撞进他怀里。
他单手截住球,手臂线条绷紧。我抬头,正迎上他垂下的视线——阳光太亮,睫毛的阴影在颧骨上轻轻一颤。洗衣粉混着汗水的味道,忽然很近。
“谢谢。”我慌忙退开,像逃离一场微型爆炸。
跑远后翻开试卷,最后一题旁多了一行新字迹:
“第四种解法,下次告诉你。”
风把纸页吹得哗哗响。那时我还不知道,他接住的不只是一个球。
还有第一次见面是,乒乓球“哒、哒、哒”滚到我脚边。
我顺着轨迹走过去,弯腰捡起。站起身时,一只手已伸到面前。我抬起头——从未见过如此清明疏朗的眉眼。午后光线下,他碎发边缘被染成浅金色,瞳孔里映着个呆愣的我。
“同学,”他声音很轻,“那个——球。”
“……球?”我茫然重复。指尖一松,球又滚落。
慌忙捡起,放进他掌心。他手指修长干净,微微收拢。
“芝意!图书馆开门了——”远处传来喊声。
“来了!”
转身跑开时,鬼使神差回了下头。
他仍站在原地,目光穿过稀疏树影,静静落在我身上。直到他的同伴在球场另一端挥手呼喊,那身影才微微一动,转身离去。
手里的乒乓球,似乎还留着一点阳光的余温。
最清晰的是他毕业晚会那晚。他弹吉他,弹得荒腔走板,台下哄笑。只有我看见,他在最后一段solo时朝我这个角落极快地看了一眼。灯光太暗,我怀疑是错觉。
期末成绩单是烫的。
老师在讲台上讲解那道我依然没做对的函数题,粉笔吱吱呀呀,像在反复切割我最后一点期待。窗外的香樟树绿得发亮,蝉鸣一阵高过一阵。
我又习惯性地朝窗外看。
看那截空荡荡的围墙,看墙头被风吹动的狗尾草——然后,呼吸停了。
他站在那里。
是真的站在那里,穿着不属于这所学校的白T恤,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搭在眉骨上,正朝教学楼张望。阳光太烈,把他的轮廓镀成一道会呼吸的剪影。
我猛地直起身,椅子腿“刺啦”一声划破教室的寂静。同桌捅了捅我胳膊:“看什么呢?”
“没、没有。”我坐回去,手心出汗。
再看时,他还站在那里。甚至好像……朝我的方向偏了偏头。
心突然跳得很吵。像有只鸟在胸腔里扑腾,翅膀扑棱棱扫过每根肋骨。我低下头,假装研究试卷上鲜红的叉,可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是在看谁?
——难道……
老师点了我的名字:“林芝意,这道题你听懂了吗?”
“听懂了!”我答得又脆又快,声音里是自己都没察觉的雀跃。
全班诧异的注视中,我攥紧试卷,最后看了一眼窗外。
围墙已经空了。
只有那几丛狗尾草还在晃,晃得人心头发痒。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是他回学校拿毕业档案的最后期限。后来我也知道,他站在那堵墙上一共十七分钟,抽掉了三根烟,直到教导主任在楼下吼他名字。
但那个下午,在我摊开的数学试卷角落,我偷偷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到不能再小的字:
“冯剑”
字迹很快被手心的汗晕开,模糊成一片灰色的、雀跃的云。
十年。
当初爸妈说老家“太乱”,不放心我们在那读书,把我跟我弟接到身边,而他毕业了,我也没什么留恋的了,再说了一个人的单相思何苦呢。
“单~相~思。”
那天翻了好久才找到十年前那个日记本,把十年梦境倒过来拆解。
如果梦里他说的是真的——如果他真是那个用十年阳寿、偷筑梦巢的冯剑,如果他那些欲言又止的温柔不是我的幻觉——那么,他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我把记忆切成薄片,放在显微镜下:
乒乓球滚来的下午。他伸出的手在空中顿了0.3秒。图书馆开门时,他看我的背影直到同伴喊第三声。这些算吗?可他是校草,对谁都温和有礼。
篮球撞进怀里的瞬间。他对着自己的伙伴忽然问:“刚才那个女生,没吓到吧?”这算吗?也可能只是随口一问。
笔记本上又出现“第四种解法”。遗忘,过客,朋友,还是最后一个奔赴。
“林芝意,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困在某个走不出的循环里——”
字迹在这里断了。
我用棉签蘸水,轻轻擦过下一页。
纸张湿润后,浮现出后半句:
“那一定是我在时间的缝隙里,一遍遍练习如何走向你。”
水滴落在“习”字上,漾开一片陈年的月光。
窗外,那棵槐树开花了。
米白的花串在风里摇晃,像在模拟某个下午,乒乓球滚过我脚边时,那串轻快的、哒哒的声响。
可此刻,笔记本上隐约露出张泛黄的纸片。上面是我自己的字迹,当年用紫色荧光笔写的,两个如今灼痛眼睛的大字:
“冯剑”
我抓起外套冲出门。
妈妈在身后喊:“芝意!你脚上——”
我低头。
脚踝那圈藤蔓状青痕,正在晨光里,悄无声息地,开出了一小串米白色的槐花,指引我走向他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