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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破晓 ...

  •   镜听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她的意识像是在一条很长的隧道里穿行——隧道是黑的,没有尽头,只有脚下的路和背上的重量。每一步都很沉,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刀刃上。她的鞋底早就被荆棘扎穿了,脚底板被石头割出了无数道口子,血把鞋子和脚粘在一起,每走一步都像是被撕掉一层皮。

      但她没有停。

      她不敢停。

      身后是翠屏山,是槐氏本家,是那些随时可能追上来的守卫。身前是黑暗,是未知,是一条不知道通向哪里的山路。但她只能往前走。因为停下来,就是死。

      镜闻靠在她背上,呼吸浅得像一根将灭的蜡烛。他的头歪在她的肩膀上,冰凉的额头贴着她的脖子,像一块被遗忘在冬天的石头。她时不时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很轻,很慢,间隔很长。每次间隔变长的时候,她的心就会猛地揪紧,直到下一丝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皮肤,她才能重新呼吸。

      张鸦九靠在她另一边,槐十九扶着他。他的身体比镜闻重得多,虽然他的体重比正常人轻,但在镜听已经耗尽灵力的状态下,每一两重量都像是一座山。他的身上还在渗着金色的血液,从那些裂纹里一点一点地往外渗,滴在石头上,滴在泥土上,滴在枯叶上。每一滴金血落下的时候,都会发出极轻的“嗤”的一声,像是在燃烧着什么。

      金色的光芒越来越暗淡了。他的头发从纯金色慢慢变回了灰白色,眼睛也闭上了,呼吸——如果他有呼吸的话——几乎感觉不到。

      “还有多远?”镜听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像是砂纸在粗糙的木头上摩擦。

      槐十九抬头看了看方向,月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前方的一片树林上。“过了那片林子就是官道。官道上有座土地庙,先到那里歇一下。”

      镜听没有回答。她只是继续走。

      林子里的路比山坡上好走一些,地面铺着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不再割脚。但她的腿已经麻木了,膝盖不停地发软,好几次差点跪下去。每次她踉跄的时候,槐十九就会伸手扶她一把——他的手很稳,但也很凉,和她的一样凉。

      “你撑不住了。”槐十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种她听不太懂的情绪,“让我背一个。”

      “不用。”

      “你这样下去会垮的。你垮了,他们两个怎么办?”

      镜听没有回答。她知道槐十九说得对。她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灵力耗尽,体力透支,脚底在流血,嘴角也在流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但她不能把镜闻交给别人。她等了十二年,找了十二年,她不能再让他离开自己的视线。

      哪怕是一秒。

      槐十九没有再说话。他只是默默地走在旁边,一只手扶着张鸦九,另一只手随时准备接住她。

      林子的尽头是一条土路——官道。月光照在路面上,把车辙的痕迹照得清清楚楚。路的对面有一座小小的土地庙,比白石镇的那座还要小,只有半间屋子大小,门已经没了,里面黑漆漆的。

      镜听朝土地庙走去。走了三步,膝盖忽然一软——

      她跪在了地上。

      膝盖砸在碎石路面上,发出一声闷响。疼痛从膝盖蔓延到全身,她的眼前一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但她的手没有松——一只手死死地攥着镜闻的衣角,另一只手抓着张鸦九的袖子,指甲都嵌进了布料里。

      “镜听!”槐十九蹲下来,扶住她的肩膀。

      “我没事。”她咬着牙说,声音在发抖,“只是……绊了一下。”

      槐十九看着她——看着她嘴角干涸的血迹,看着她苍白到没有血色的脸,看着她膝盖上渗出来的血,看着她死死攥着衣角和袖子的手指。

      他没有拆穿她。

      “到了。”他只是说,“土地庙到了。进去歇一下。”

      镜听点了点头,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站起来。槐十九扶着她,三个人——不,四个人——跌跌撞撞地走进了那座小小的土地庙。
      土地庙比看起来还要小。

      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神像,没有供桌,没有香炉。只有一个光秃秃的土台子和满地厚厚的灰尘。墙壁上有几道裂缝,月光从裂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几道银白色的线。

      槐十九把张鸦九靠在墙角,然后回来帮镜听把镜闻放下来。镜听把镜闻放在土台子上,用袖子擦掉他脸上的灰尘。他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像一张纸,嘴唇是青紫色的,眼窝深陷,颧骨突出。

      她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盖在他身上。

      然后她坐到墙角,靠着张鸦九旁边的墙壁,终于——闭上了眼睛。

      不是睡觉。是她的身体在强制关机。

      她的意识在黑暗里漂浮,像是溺水的人在水中沉浮。她能听到周围的声音——槐十九在生火,打火石碰撞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然后是干草被点燃时发出的噼啪声。她能感觉到火光的热度,很微弱,但确实存在,像一只温暖的手在抚摸她的脸。

      她还能感觉到张鸦九靠在她旁边。他的肩膀挨着她的肩膀,凉的,但不像之前那么凉了。像是冬天的河水,表面是冷的,但底下有暗流在涌动。

      “镜听。”槐十九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醒着吗?”

      “……嗯。”她费力地睁开眼。

      槐十九蹲在火堆旁边,两只不同颜色的眼睛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明亮。他的表情很复杂——有担忧,有疲惫,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的脚在流血。”他说,“让我看看。”

      镜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鞋底已经烂了,脚趾从破洞里露出来,指甲裂开了好几片,脚后跟上粘着碎石和泥土,血和泥混在一起,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没事。”她说。

      “你每次都这么说。”槐十九苦笑了一下,从布包里翻出一块干净的布条和一壶清水,“不管有事没事,先把伤口处理一下。不然明天走不了路。”

      镜听没有拒绝。她看着槐十九蹲在她面前,用清水冲洗她脚上的伤口。水是凉的,冲在伤口上像刀子割一样疼,她的脚趾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忍一下。”槐十九的声音出乎意料地温和,“这些碎石不弄出来,伤口会发炎。”

      他用镊子一颗一颗地把嵌在肉里的碎石夹出来,每夹一颗,镜听的脚就会抽搐一下。她没有叫出声,但她的手指攥紧了膝盖,指节泛白。

      张鸦九动了一下。

      不是醒过来,而是在昏迷中本能地朝她的方向靠了靠。他的肩膀贴紧了她的肩膀,额头抵在她的上臂上,灰白色的头发散落在她的袖子上。

      镜听低头看了他一眼。

      他闭着眼睛,睫毛很长,在火光下投出一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如果那算是呼吸的话——很浅很慢。他身上的裂纹还没有愈合,金色的光芒已经完全消失了,只剩下一些暗红色的、像疤痕一样的纹路,遍布在他的皮肤上。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抬起来,想摸一下他脸上的那道裂纹。

      但手指停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去。

      她把手收回来,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

      “好了。”槐十九把最后一块碎石夹出来,用布条把她的脚包扎好,“明天换一次药,应该不会影响走路。”

      “谢谢。”镜听的声音很轻。

      槐十九愣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对他说谢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去照顾火堆了。
      后半夜,月亮偏西了。

      土地庙里的火光越来越弱,柴快烧完了。槐十九出去捡柴,庙里只剩下镜听、镜闻和张鸦九。

      镜听没有睡。她靠在墙上,看着土台子上的镜闻。

      月光从墙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好的梦。他的手指时不时地动一下——微微蜷曲,然后松开,蜷曲,再松开。像是在握什么东西,又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镜听想起他小时候睡觉的样子。他总是攥着她的手指睡觉,攥得紧紧的,像是怕她跑掉。有时候她半夜起来上厕所,他会迷迷糊糊地醒过来,揉着眼睛叫“姐姐”,直到她回来重新把手指塞进他掌心里,他才会继续睡。

      她把手指伸过去,轻轻地碰了碰他的掌心。

      他的手指本能地收紧了——攥住了她的食指。

      攥得很紧。

      镜听的眼泪掉了下来。

      没有声音,只是大颗大颗地、止不住地往下掉。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她的手背上,滴在他的手指上。她不敢哭出声——怕吵醒他,怕吵醒张鸦九,怕让槐十九听到。

      她只是坐在那里,让眼泪无声地流,手指被弟弟攥着,肩膀靠着张鸦九。

      火堆噼啪作响。

      月光慢慢移动。

      她哭了好久。

      久到眼泪流干了,只剩下干涩的、发烫的眼眶。久到镜闻的手指在她掌心里松开了,重新恢复了那种无意识的、缓慢的蜷曲和伸展。

      她低下头,用袖子擦掉脸上的泪痕,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听到张鸦九的声音。

      “你哭了。”

      很轻,很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镜听低头看他——他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张开,声音像是在梦呓。

      “没有。”她说。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小的弧度,但确实是弯了。

      “骗人。”他说。

      和她在山坡上说的两个字一模一样。

      镜听愣了一下,然后——她也笑了。

      很小的一个笑,嘴角只是微微翘了一下,但整张脸都因为这个笑而变得柔和了。月光照在她脸上,泪痕还在,眼睛还是红的,但那个笑是真实的。

      “你也没睡?”她问。

      “睡了。又醒了。”他的声音还是很轻,像是用最后一点力气在说话,“你哭的时候……我就醒了。”

      “你感觉到了?”

      “嗯。”他的额头还抵在她的上臂上,灰白色的头发散落在她的袖子上,“你的肩膀在抖。”

      镜听沉默了一会儿。

      “以后不会了。”她说。

      “为什么?”

      “因为我弟弟找到了。不用再哭了。”

      张鸦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想哭的时候,可以哭。不用忍着。”

      镜听没有说话。

      她只是靠在墙上,手指搭在镜闻的手腕上,感觉着他微弱的脉搏。一下,两下,三下——很慢,但很稳定。像是在告诉她,他还在。

      他还活着。

      “张鸦九。”

      “嗯。”

      “你的伤——那些裂纹——会好吗?”

      “会。”他说,“我需要时间。还有阴气。这里的阴气不够。”

      “等我们到了安全的地方,我帮你找阴气。”

      “好。”

      “还有你的记忆。”

      “嗯。”

      “还有你的名字——你的过去——你的仇人。”

      张鸦九沉默了一会儿。

      “仇人。”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咀嚼它的味道,“槐十九说过,我的仇人是槐氏。他们杀了我的家人,把我封印在白石镇。”

      “你想起来了吗?”

      “没有。但——”他的声音顿了顿,“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因为每次听到‘槐氏’这两个字的时候,我这里——”他用没有力气的手指了指胸口,“会疼。和看到你哭的时候不一样的那种疼。是一种更旧的、更深的、像是被人用刀子在骨头里剜的疼。”

      镜听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会帮你报仇的。”她说。

      张鸦九微微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半睁半闭,金色的光芒已经完全消失了,黑色的光芒也暗淡了,只剩下一种很深的、很沉的暗红色——和他刚从封印里出来的时候一样。

      “你帮我?”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微弱的、几乎听不出来的笑意,“你连走路都走不稳了。”

      “走不稳也能帮你。”

      张鸦九的嘴角又弯了一下。

      “好。”他说,“你帮我。”

      他把额头重新抵在她的上臂上,闭上了眼睛。

      “镜听。”

      “嗯。”

      “你弟弟找到了。”

      “嗯。”

      “你开心吗?”

      镜听低头看了看镜闻——他睡得很沉,眉头还是微微蹙着,但嘴唇不再是青紫色的了,有了一点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粉色。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地动,像是在梦里握着什么东西。

      “开心。”她说。

      张鸦九没有回答。但他的嘴角弯着,没有放下来。

      火堆又噼啪响了一声,火焰跳了一下,然后慢慢熄灭。最后一点火光在灰烬中挣扎了几下,终于不甘心地暗了下去。

      庙里暗了下来,只有月光还在。

      镜听靠在墙上,肩膀挨着张鸦九的肩膀,手指搭在镜闻的手腕上。她的脚还在疼,膝盖还在疼,胸口还在疼,灵力一点都没有恢复,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一样。

      但她没有闭上眼睛。

      她看着月光从墙缝里慢慢地移动,从镜闻的额头移到他的眼睛,从他的眼睛移到他的嘴唇,从他的嘴唇移到他的胸口。月光每移动一寸,她就能多看清他一分——他的睫毛有多长,他的鼻梁有多高,他的下巴有多尖。

      他长大了。

      不再是那个六岁的、圆脸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小男孩了。他变成了一个瘦削的、苍白的、颧骨突出的少年。他的脸上没有了当年的天真和活泼,只有疲惫和病态的苍白。

      但他还是镜闻。

      还是那个会攥着她的手指睡觉的镜闻。

      还是那个会叫她“姐姐”的镜闻。

      还是她的弟弟。

      镜听低下头,嘴唇轻轻地贴在他冰凉的额头上。

      “欢迎回来。”她说,声音轻得像风。

      镜闻的手指动了一下——在她掌心里微微蜷曲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

      镜听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是真的累了。

      她的意识在黑暗中慢慢下沉,像一片叶子在水面上旋转了几圈,然后缓缓地沉入水底。水底是温暖的、安静的、没有声音的。她不需要想任何事情,不需要担心任何事情,不需要做任何事情。

      她只需要——沉下去。

      但她的手指还搭在镜闻的手腕上,肩膀还挨着张鸦九的肩膀。

      即使在最深的睡眠里,她也知道——他们在。

      她不是一个人了。
      ……
      天亮的时候,槐十九回来了。

      他抱着一捆干柴,肩膀上扛着一只打来的野兔。他的脸上沾着露水,头发湿漉漉的,两只不同颜色的眼睛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明亮。

      “我找到了一条路。”他把干柴放在地上,压低声音说——镜听和张鸦九都睡着了,他不想吵醒他们,“从这边往北走二十里,有一个小镇,叫平安镇。那里不在槐氏的势力范围内,我们可以先在那里落脚。”

      镜听睁开眼。

      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眼神比昨晚清明了很多。她低头看了看镜闻——他还睡着,呼吸比昨晚稳了一些,脸色也好了那么一点点。她又看了看张鸦九——他也睡着了,额头还抵在她的上臂上,灰白色的头发散落在她的袖子上,身上的裂纹看起来淡了一些。

      “平安镇。”她重复了一遍,“好。”

      她轻轻地抽出手臂,把张鸦九的头靠在墙上。他在睡梦中皱了皱眉,手指本能地抓了一下——抓了个空,然后慢慢地松开了。

      镜听站起来,脚底传来一阵刺痛——槐十九包扎的布条上渗出了血迹,但比昨晚好多了。她活动了一下脚趾,确认能走路,然后走到土台子旁边,看着镜闻。

      “我们怎么走?”槐十九问,“你的脚——”

      “我能走。”镜听打断他,“但镜闻需要一辆车。他这个样子,经不起颠簸。”

      槐十九想了想。“平安镇我不熟,但我知道那边有个车马行。我先去租一辆车,回来接你们。”

      “你一个人去?”

      “嗯。你们在这里等着。天黑之前我一定回来。”

      镜听看了他一眼。

      槐十九站在庙门口,晨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短又粗。他的表情很认真,两只不同颜色的眼睛里没有闪烁,没有躲闪。

      “你不怕跑了不回来?”镜听问。

      槐十九沉默了一会儿。

      “怕。”他说,“但我更怕——怕以后每天晚上做梦的时候,看到春桃的脸,看到周家那些人的脸,看到地宫里那些嵌在墙上的人的脸。”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做错了很多事。杀了人,害了人,帮槐氏做了十几年的帮凶。我不奢望能被原谅。但至少——至少这一次,我想做一件对的事。”

      他抬起头,看着镜听。

      “你信我吗?”

      镜听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信。”她终于说,“但你得回来。”

      槐十九笑了。不是苦笑,也不是刀锋上的寒光,而是一种很干净的、像是被水洗过的笑。

      “好。”他说,“我回来。”

      他转身走了。

      晨光照在他背上,他的影子越拉越长,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镜听站在庙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然后她转身回到庙里,坐在镜闻旁边,把手指塞进他的掌心里。

      他的手指本能地收紧了——攥住了她。

      “姐姐在。”她低声说,“哪儿都不去。”

      五

      白天很长。

      阳光从庙门口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块金色的光斑。光斑慢慢地移动,从门口移到墙根,从墙根移到墙角,然后消失。

      镜听坐在土台子旁边,一动不动。她的手指被镜闻攥着,肩膀挨着张鸦九——不知道什么时候,张鸦九在睡梦中又靠了过来,额头抵在她的肩膀上,灰白色的头发散落在她的道袍上。

      她没有推开他。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像一只温柔的手在抚摸她的背。她的身体在慢慢地恢复——灵力在一点一点地回来,像是干涸的河床重新渗出了水。虽然很慢,但确实在恢复。

      她闭上眼睛,运转镜心诀,让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动。每运行一个周天,她的身体就会暖一分,脚底的伤口也会痒一分——那是在愈合。

      中午的时候,镜闻动了一下。

      不是那种无意识的蜷曲手指,而是——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嘴唇动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皮开始颤动。

      镜听屏住了呼吸。

      他的眼皮颤了几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睁开了。

      那双眼睛——

      镜听的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那双眼睛是棕色的,和她的一模一样。不是张鸦九的纯黑色,不是槐十九的异色,而是一种很普通的、很温暖的、像是被阳光晒透了的棕色。

      那双眼睛很浑浊,像是隔着一层雾。瞳孔涣散,焦点不集中,看东西的时候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但那双眼睛是睁开的。

      镜闻醒了。

      他眨了眨眼,浑浊的瞳孔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聚焦。他看到了头顶的土台子,看到了裂缝的墙壁,看到了从门口照进来的阳光。

      然后他看到了镜听。

      他看着她,很久很久。那双棕色的眼睛里,浑浊在慢慢地褪去,像雾被风吹散。有什么东西在瞳孔深处亮起来——很微弱,像是很远的地方的一盏灯,但确实在亮。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姐……姐……”

      和昨晚一样的声音,但不一样的是——这一次,他的眼睛是睁开的。他看着她说出这两个字,而不是在昏迷中无意识地呢喃。

      他知道她是谁。

      镜听再也忍不住了。

      她俯下身,抱住了他。她的眼泪掉在他的脸上、头发上、那件被符文覆盖的衣服上。她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像是被撕裂的呜咽。

      “是我。”她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是我。姐姐在。姐姐在——”

      镜闻的手指从她掌心里抽出来,慢慢地、吃力地抬起来,搭在她的背上。

      他的手指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但他在拍她。

      像是在说——别哭了。

      和很多年前一样。

      那时候她十二岁,他六岁。父母死的那天晚上,她抱着他躲在柜子里,外面的惨叫声、打斗声、东西碎裂的声音,一声一声地传进来。她的身体在发抖,眼泪止不住地流。

      镜闻小小的手搭在她的背上,轻轻地拍着。

      “姐姐别哭。”他说,声音稚嫩,但很认真,“我保护你。”

      现在,他十七岁,她二十三岁。他瘦得像一根柴火棍,手指轻得像羽毛,连抬一下手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但他还是拍了她的背。

      轻轻地,慢慢地。

      像是在说——我还在。

      镜听趴在他身上,哭了好久好久。

      久到眼泪流干了,久到喉咙沙哑了,久到镜闻的手从她背上滑落,无力地垂在土台子边上。

      她抬起头,用袖子擦掉脸上的泪。

      镜闻看着她,棕色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一个微小的弧度,但那个弧度里有很多东西。

      “你……瘦了。”他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每个字都要停顿很久,“姐姐……瘦了。”

      镜听又想哭了。

      但她忍住了。她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然后握住了他的手。

      “你更瘦。”她说,声音还在发抖,“你得好好吃饭。”

      镜闻的嘴角又动了一下。

      “好。”他说。

      然后他的眼皮开始往下垂——他的身体太虚弱了,醒过来已经用光了所有的力气。他的眼睛慢慢地闭上,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蜷曲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他又睡着了。

      但这一次,他的眉头没有蹙着。他的表情很平静,嘴唇微微张开,呼吸比之前稳了很多,也深了很多。

      镜听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看着他睡觉的样子。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她背上,暖洋洋的。

      她忽然觉得,这间破破烂烂的土地庙,是她这十二年来待过的最好的地方。

      ……
      傍晚的时候,槐十九回来了。

      他赶着一辆驴车,车上铺着厚厚的稻草和两床棉被。驴是灰色的,很瘦,和它的主人一样。车的轮子吱呀吱呀地响,在官道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车辙。

      “平安镇的车马行只有这种车了。”槐十九把驴车停在庙门口,跳下来,“但够用了。把他抬上去,铺上棉被,应该不会太颠。”

      镜听点了点头。她把镜闻从土台子上抱起来——他轻得像一片叶子,她几乎不用力气就能把他整个抱在怀里。她把他放在驴车上,用棉被把他裹好,又把自己的外衫盖在上面。

      张鸦九自己走上了车。他的体力恢复了一些,身上的裂纹淡了很多,但走路的时候还是会晃。他爬上驴车,坐在镜闻旁边,靠着棉被堆,闭上眼睛。

      镜听坐在车头,槐十九赶车。

      驴车吱呀吱呀地动了起来,沿着官道朝北走。

      夕阳在她们身后慢慢落下,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紫色、金色。远处的山峦变成了黑色的剪影,田野里有人在烧秸秆,烟雾在夕阳中升起来,像一条一条灰色的丝带。

      镜听坐在车头,回头看了一眼。

      翠屏山已经看不见了。被田野、树林和丘陵遮住了,消失在地平线下面。槐氏本家、镇灵塔、地宫、那些嵌在墙上的人——都看不见了。

      但她知道它们还在。她知道槐氏不会善罢甘休,知道他们会追来,知道这场战斗还没有结束。

      但至少——至少现在,镜闻在她身边。至少现在,她是安全的。

      她转回头,看着前方的路。

      平安镇在二十里外。槐十九说那里不在槐氏的势力范围内,可以落脚。她需要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让镜闻恢复身体,让张鸦九恢复力量,让自己恢复灵力。

      然后——

      她要想办法彻底封印白石镇和安阳城的茧。她要找到镜家古籍里记载的那种封印术——阴阳逆转,以血脉为媒,魂为引。她要找到一种不用牺牲任何人就能完成封印的方法。

      她还要帮张鸦九找回记忆。帮他找到他的过去,他的名字,他的仇人。帮他报仇。

      她还要——

      很多很多。

      但那些都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她只想享受这一刻。

      夕阳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风吹过田野,带着泥土和秸秆的气味,混着驴车吱呀吱呀的声响。镜闻在棉被里睡着,呼吸平稳。张鸦九靠着棉被堆,闭着眼睛,灰白色的头发在风中轻轻飘动。

      槐十九坐在她旁边,手里攥着缰绳,两只不同颜色的眼睛看着前方的路。他的表情很平静,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想什么开心的事。

      “槐十九。”镜听忽然叫他。

      “嗯。”

      “你笑什么?”

      槐十九愣了一下,然后摸了摸自己的嘴角——确实在翘着。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今天的晚霞很好看。”

      镜听抬头看了看天空。

      夕阳正在落下,最后一抹余晖在天边燃烧,把云朵的边沿烧成了金色。金色从云朵的边沿蔓延到中心,从金色变成橘红色,从橘红色变成紫色,从紫色变成深蓝色。天空像一幅被泼了颜料的画,每一种颜色都在慢慢地、安静地变化。

      “是很好看。”镜听说。

      驴车继续往前走,吱呀吱呀,吱呀吱呀。

      夕阳落下去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平安镇的灯火在远方闪烁,像一小片坠落到地面上的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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