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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地宫 ...

  •   安阳城比镜听想象的要大得多。

      她从槐十九嘴里听说过这座城的规模——方圆二十里,人口近十万,是北方数一数二的大城。但亲眼看到的时候,还是被震撼了一下。

      城墙有三丈高,青砖垒砌,每一块砖都被打磨得整整齐齐,缝隙里填着白色的灰浆,在晨光下泛着冷光。城墙上每隔五十步就有一个箭楼,箭楼顶上插着旗帜,旗帜是红色的,上面绣着一个她看不懂的图腾。城门有三座——南门、东门、西门。北面没有门,靠着一座叫翠屏山的小山,山上有大片大片的建筑群,远远看去像一座小城。

      “那就是槐氏本家。”槐十九站在她身边,指着山上的建筑群,声音压得很低,“翠屏山整座山都是槐氏的。山脚下有围墙,墙上有符阵,普通人进不去。”

      镜听眯着眼看了看。翠屏山不算高,但地势很险,三面都是陡坡,只有南面有一条修整过的石阶路通往山上。石阶路的入口处有一座牌坊,牌坊下面站着两个人,穿黑色的衣服,腰里挂着刀。

      “守门的。”槐十九说,“槐氏的私兵,修为不算高,但胜在人多。而且——牌坊本身就是一件法器,能探测到方圆十丈内的灵力波动。你要是带着法器从下面过,它会响。”

      “能探测到镜音铃吗?”

      “能。镜音铃的灵力波动太强了,瞒不过去。”

      镜听皱了皱眉。“那怎么进去?”

      槐十九沉默了一会儿。“我有办法。但得等天黑。”

      三人没有急着进城。他们在城外的一个小村子里找了个农家借宿,付了二十文钱,主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儿子媳妇都进城做工了,家里空着两间厢房。

      镜听把行李放下,坐在院子里的石磨上,看着远处的翠屏山发呆。

      山上的建筑群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壮观。青瓦白墙,飞檐翘角,层层叠叠地铺满了整座山。最高的地方有一座塔,塔有九层,塔顶是金色的,在日光下闪闪发光。

      “那座塔叫镇灵塔。”槐十九走过来,递给她一碗水,“是槐氏本家的核心。塔下面就是槐氏的地宫——所有的秘密都在那里。”

      “我弟弟在地宫里?”

      “不一定。地宫不是谁都能进的。本家的大部分人都在地面的建筑里生活和工作。只有被选中的人才能进入地宫。”

      “被选中做什么?”

      槐十九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用脚尖拨弄着地上的石子。

      “槐十九。”镜听的声音冷了下来,“你答应过告诉我所有事情。”

      “我知道。”他抬起头,两只不同颜色的眼睛看着她,“但有些事情,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说了你可能会害怕。”

      “我不会怕。”

      槐十九沉默了一会儿。

      “地宫里有东西。”他终于说,“那个东西——和白石镇地下的茧很像,但比那个大得多,也强得多。槐氏本家花了上百年的时间在喂养它。被选中进入地宫的人,就是去——”

      他停顿了一下。

      “去喂它的。”

      镜听的手指猛地收紧,碗里的水溅出来,打湿了她的手指。

      “喂它?怎么喂?”

      “用魂魄。”槐十九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是耳语,“那个东西需要大量的魂魄来维持生长。槐氏本家通过各种手段收集魂魄——买、骗、抢、自己养。你弟弟——”

      他看了镜听一眼。

      “他有镜家的血脉。镜家的血脉天生就比普通人的魂魄强大得多。如果他真的被带到了槐氏本家,那他很可能就是被选中进入地宫的人之一。”

      镜听站了起来。

      “你之前说他活着。”

      “他活着。不一定代表他完好。”槐十九的声音很平静,但镜听听出了那层平静下面的东西——是愧疚,“他的魂魄可能已经被抽取了一部分。人会变得虚弱、健忘、反应迟钝。如果被抽取得太多——”

      “会怎样?”

      “会变成行尸走肉。没有思想,没有感情,只有最基本的生存本能。活着,但不算是活人了。”

      镜听站在院子里,阳光照在她身上,但她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槐十九。”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带我去地宫。”

      “现在不行。白天——”

      “我知道。晚上。”她转过身,看着翠屏山上的那座金色塔顶,“晚上带我去地宫。我要亲眼看到我弟弟。”

      槐十九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好。晚上。”

      张鸦九一直坐在厢房的门槛上,安静地听着他们的对话。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一直停在镜听身上。

      他看到她站起来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他听到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死水下面,是岩浆。

      他很想走过去,站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但他没有。

      因为她是镜听。她不需要别人在她脆弱的时候去安慰她。她需要的,是有人在她说“走”的时候,跟着她走。

      所以他就坐在门槛上,安静地等着。

      等她需要他的时候。
      ……
      酉时,城门关了。

      安阳城的城门在日落时分准时关闭,守城的士兵把厚重的木门推上,插上门闩,然后点起火把,站在城墙上开始巡逻。

      城外的村子里,农家的灯也一盏一盏地灭了。忙碌了一天的庄稼人早早就上了床,整个村子陷入了沉沉的睡眠。

      但镜听没有睡。

      她坐在厢房的窗边,看着窗外的月亮。今晚的月亮不大,被云层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弯细细的月牙,像一把银色的镰刀挂在天空。

      她手里握着那块周家的玉牌——“明远堂”三个字被她的手指摩挲得发亮。

      周念安。

      周明远的儿子,被槐氏本家带走的那个孩子。如果他还活着,应该和镜闻差不多大。他是不是也被关在地宫里?是不是也被抽取了魂魄?

      镜听将玉牌收入袖中,站起身。

      她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槐十九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他换了一身黑色的夜行衣,脸上蒙着一块黑布,只露出两只不同颜色的眼睛。他的短刀挂在腰间,背上背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他那些符箓和法器。

      “张鸦九呢?”镜听问。

      “在门口。”槐十九压低声音,“他说他能感知到方圆五十丈内的所有生命气息,让他走在前面探路。”

      镜听点了点头。

      三人摸黑出了村子,沿着田埂朝翠屏山的方向走。夜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松柏的气味和泥土的腥气。远处的安阳城在月光下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城墙上的火把像一排不肯闭上的眼睛。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他们到了翠屏山脚下。

      山脚有一道围墙,大约一丈高,墙头上插着碎玻璃和铁刺。墙面上每隔几步就有一个刻上去的符文,符文在黑暗中微微发光,像一只只半闭的眼睛。

      “符阵。”槐十九指着墙上的符文,“这是第一道防线。这些符文能探测到灵力波动,如果有人翻墙,符文会立刻变红,发出警报。”

      “能绕过去吗?”

      “能。跟我来。”

      槐十九沿着围墙往东走了大约两百步,在一棵老槐树下面停下来。他蹲下身,拨开树根下面的枯叶和泥土,露出了一个洞。

      洞不大,只能容一个人匍匐着爬过去。洞口边缘的泥土是松的,显然是经常有人从这里进出。

      “这是我留的后路。”槐十九说,“十几年前我还在本家的时候就挖好了。每年回来维护一次,确保没被封上。”

      “你早就准备着跑?”镜听问。

      槐十九没有回答。他率先钻进洞里,匍匐着往前爬。

      镜听跟在后面,张鸦九最后。

      洞很短,只够爬七八步就到了另一头。出口在围墙内侧的一片灌木丛里,灌木丛长得很密,把洞口遮得严严实实。

      镜听从灌木丛里钻出来,拍掉身上的泥土和枯叶,抬头看——

      翠屏山的山坡就在眼前。

      近距离看的时候,山上的建筑比远处看起来更加壮观。石阶路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顶,两侧是层层叠叠的院落——青瓦白墙,飞檐翘角,每一座院落的门口都挂着灯笼,灯笼是白色的,上面写着黑色的“槐”字。

      “这些院子住着槐氏本家的子弟。”槐十九压低声音,“越往上的院子,住的人地位越高。山顶的镇灵塔——那是家主和长老们的地方。”

      “地宫的入口在哪里?”

      “镇灵塔下面。塔基座有一个暗门,需要家主或者长老的令牌才能打开。”

      镜听皱眉。“需要令牌?”

      “嗯。但我有办法。”槐十九从布包里取出一样东西——一块黑色的令牌,和之前给镜听的那块差不多大,但上面的字不是“十九”,而是“七”。

      “槐七的令牌。”槐十九说,“她死了之后,我把她的令牌收了起来。槐七是本家的核心弟子之一,她的令牌能打开地宫的第一道门。”

      “第一道?还有第二道?”

      “有。第二道需要血脉验证——槐氏嫡系的血。那个我没有。”

      镜听沉默了一会儿。“先进去再说。”

      三人沿着山坡的阴影处往上走。槐十九对这里的每一条路、每一个岗哨都了如指掌,他知道哪个角落有暗桩,哪个时段守卫换岗,哪条路最不容易被发现。

      他们避开了三队巡逻的私兵,绕过两个暗桩,爬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到了镇灵塔附近。

      镇灵塔比从远处看更加震撼。

      塔身是青砖砌的,每一层都有八个角,每个角上挂着一个铜铃。铜铃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极细碎的声响——“叮铃、叮铃”——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那些铃铛不是普通的铃铛。”槐十九的声音压到了最低,“它们是警铃。如果有外人靠近,铃铛会自动响起,声音会变得很大。我们得绕到塔的北面——北面是死角,铃铛的探测范围到不了那里。”

      三人贴着塔身的阴影,绕到了北面。

      塔的北面靠着一面石壁,石壁上有凿刻的痕迹——那是地宫的入口。入口是一扇石门,门上没有任何把手或锁眼,只有一块凹进去的区域,形状和槐十九手里的令牌一模一样。

      槐十九将令牌按进凹槽里。

      “咔。”

      一声极轻的机关响动。石门向内滑动,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洞口里涌出一股潮湿的、带着霉味的空气,混着一股很淡的——镜听皱了一下鼻子——血腥气。

      “走。”槐十九率先走进洞里。

      镜听跟在后面。她跨过门槛的瞬间,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张鸦九站在她身后,纯黑色的眼睛盯着洞口深处的黑暗,表情有些奇怪。

      “怎么了?”镜听问。

      “里面的东西……”他的声音很低,“在叫我。”

      镜听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什么意思?”

      “不知道。就是……能感觉到。它在里面,很深的地方。它在……”他皱了皱眉,像是在寻找一个准确的词,“呼吸。很慢,很大。每次呼吸的时候,我都能感觉到。”

      镜听想起了白石镇地下的那个茧。张鸦九第一次靠近它的时候,也说它能“感觉到”它。

      这里也有一个茧。

      比白石镇的那个大得多,强得多。

      “你能控制住自己吗?”镜听问。

      张鸦九沉默了一瞬。“能。”

      “好。走。”

      地宫比镜听想象的大得多。

      入口是一段向下延伸的石阶,石阶很宽,能容三个人并排走。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长明灯,灯是铜的,造型古朴,里面的油不知道是什么做的,燃烧的时候没有烟,只发出一种淡淡的、甜腻的气味。

      “尸油。”槐十九注意到镜听的目光,“槐氏用死人炼的油。燃烧的时候不会灭,能烧上百年。”

      镜听的胃里翻涌了一下,她强忍着不适,继续往下走。

      石阶的尽头是一条走廊。走廊很长,看不到尽头,两侧是一扇一扇的石门,每扇门上都刻着编号——“甲一”、“甲二”、“乙一”、“乙二”……有些门是关着的,有些门半开着,露出里面的黑暗。

      “这些房间是做什么的?”镜听问。

      “关人的。”槐十九的声音很平静,“槐氏本家会把抓来的人关在这里,等需要的时候再提出来。”

      镜听的手指收紧了。“关什么人?”

      “什么人都有。有灵根的修士、有特殊血脉的普通人、天赋异禀的孩子——”他顿了顿,“还有你弟弟这样的人。”

      镜听停下脚步,看着最近的一扇门——“丙七”。

      她伸手推了一下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房间不大,大约一丈见方。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床,没有桌椅,没有任何家具。只有墙壁上刻满了符文,符文发出微弱的暗红色光芒,把整个房间照得像一个烤箱的内部。

      地面上有一些痕迹。

      镜听蹲下身,用手指摸了一下地面——是抓痕。指甲在石头上磨出来的抓痕,一道一道,密密麻麻,布满了整个房间的地面。

      有些抓痕的缝隙里,嵌着暗红色的东西。

      干涸的血。

      镜听站起身,退出了房间。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关上门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继续走。”她说。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更大的石门,门上面刻着一个巨大的“槐”字。槐十九拿出令牌,按在门边的凹槽里。

      门开了。

      门后面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

      大厅的穹顶至少有五丈高,上面画着一幅巨大的壁画——画的是一个人形的身影,站在云端,张开双臂,下面的地上跪着无数人在朝拜。那个身影的脸被画得模糊不清,但它的眼睛是红色的,用某种会发光的颜料画的,在黑暗中像两颗燃烧的炭。

      大厅的正中央,有一个圆形的坑。

      坑很大,直径至少有五丈。坑的边缘有一圈栏杆,栏杆上刻满了符文。坑里——

      镜听走到栏杆边,往下看。

      坑很深,看不到底。坑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圈符文,符文发出的光照亮了坑壁上的东西——是人。

      很多人。

      他们被嵌在坑壁里,像嵌在琥珀里的虫子。每个人都被符文包裹着,只露出脸和手。他们的眼睛是闭着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是青紫色的。

      镜听的目光在那些人脸上扫过——

      一个老人,满脸皱纹,胡子很长。一个女人,三十来岁,头发全白了。一个少年,十五六岁,脸上还有婴儿肥。一个孩子,只有七八岁,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

      她的心越跳越快。

      然后她看到了他。

      坑壁的中间偏下的位置,有一个少年。

      他大约十七八岁,瘦得像一根柴火棍。他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他的头发很长,乱糟糟地散在肩上,干枯得像一把稻草。

      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衣服——不,那不是衣服,那是符文。符文从他的脖子一直覆盖到脚踝,密密麻麻,像一件用光织成的囚服。

      他的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很浅很慢,像一只在冬眠的虫子。

      但镜听认出了他。

      即使他瘦了那么多,即使他长了那么大,即使他的脸上没有了当年的笑容——她还是认出了他。

      那是她的弟弟。

      镜闻。

      “镜闻——”镜听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她伸手去抓栏杆,手指攥紧了冰冷的铁柱,指节泛白。她的身体前倾,像是要从栏杆上翻过去,直接跳进那个坑里。

      “别动!”槐十九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坑壁上有禁制。你跳下去,会被符文吸住,变成和他们一样。”

      镜听没有理他。她挣扎着要往前,力气大得像一头被激怒的母兽。

      “镜听!”槐十九用两只手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按在栏杆上,“冷静一点!你跳下去救不了他。你也会被困住。”

      “放开我——”镜听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平时那种清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声调,而是一种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近乎嘶吼的声音,“那是我弟弟——那是我弟弟——”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无声的流泪,而是大颗大颗地、止不住地往下掉。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栏杆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十二年了。

      十二年来的每一个夜晚,她都在想这一刻。想找到他,想看到他,想把他带回家。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做好了看到他受苦、看到他变样、看到他不认识自己的准备。

      但当真正看到他的时候,所有的准备都崩塌了。

      那个小小的、软软的、会拉着她的袖子说“姐姐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的孩子,被嵌在一面冰冷的石壁上,像一件被挂起来的衣服。

      他的脸上没有笑容,没有酒窝,没有追蝴蝶时的天真。只有苍白、消瘦、和一种近乎死亡的平静。

      “我会救你出来的。”镜听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姐姐来了。姐姐会救你出来的。”

      她伸出手,隔着栏杆,朝镜闻的方向虚虚地抓了一下。

      手指触不到他。距离太远了。栏杆太冷了。

      她的手悬在半空中,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握一个不存在的东西。

      张鸦九站在她身后,看着她颤抖的肩膀,看着她攥紧栏杆的手指,看着她脸上纵横的泪痕。

      他的心里涌起一种感觉。

      不是心疼——他还不确定那是不是心疼。

      是一种更强烈的、更原始的感觉。

      他想把那个坑里的少年拉出来。他想把这座塔推倒。他想把整个槐氏本家都掀翻。

      只为了让她不再流泪。

      “镜听。”他走过去,站在她身边,伸出手,轻轻地覆在她攥紧栏杆的手上。

      他的手很凉,但很稳。

      “我们会救他出来的。”他说,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我答应你。”

      镜听转过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他站在她身边,灰白色的头发在符文的光芒中泛着银色的光,纯黑色的眼睛认真地看着她。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手指在微微收紧——像是在用所有的力气,握紧她的手。

      “你答应我?”镜听的声音还在发抖。

      “我答应你。”张鸦九说,“不管用什么方法。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镜听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纯黑色的眼睛,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她从来没有在任何人眼里看到过的坚定。

      像是这个世界上,除了这件事,什么都不重要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用袖子擦掉脸上的泪。

      “好。”她说,声音慢慢恢复了平静,“好。”

      她转过身,最后看了镜闻一眼。

      那个嵌在石壁上的少年,依然闭着眼睛,呼吸缓慢而均匀。他不知道姐姐来了。不知道她就站在离他不到三丈远的地方。

      但镜听知道。

      她知道他在这里。知道他还活着。知道他在等她。

      “我会回来的。”她对着那个方向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很快。”

      她转身,朝地宫外面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槐十九。”

      “嗯。”

      “第二道门——需要槐氏嫡系的血才能打开——那个血,你弄得到吗?”

      槐十九沉默了一会儿。

      “弄不到。嫡系的血被严格管控,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血脉印记,外人弄不到。”

      “那如果——”镜听的声音冷了下来,“我用槐氏嫡系的人来开门呢?”

      槐十九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的意思是,第二道门需要活人的血?还是死人的也行?”

      “活人的。死人的血在离开身体之后,血脉印记会在一个时辰内消散。”

      “那就抓一个活的来。”

      槐十九瞪大了眼睛。“你疯了?槐氏嫡系的人修为都不低——”

      “我不需要你动手。”镜听打断他,“你只需要告诉我,哪个嫡系的人最弱、最容易下手。”

      槐十九张了张嘴,然后闭上了。

      他看着镜听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再流泪了。它们变得很冷,很硬,像两块被磨光了的石头。

      “槐十二。”他终于说,“槐氏嫡系里排行第十二,是家主的小儿子。修为不算高,而且有个毛病——每个月的十五,他都会去城里的醉仙楼喝酒。明天就是十五。”

      镜听点了点头。

      “明天晚上,我去抓他。”

      她转身,大步朝地宫外面走去。

      张鸦九跟在后面,三步之外。

      他的手指上还残留着她眼泪的温度——热的,湿的,像一场夏天的雨。

      他把这个温度也记在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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