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朵》四月苺

2、一副耳机

　　　　1

　　后来简佳奈才知道，郑予惟和她同一个学校。

　　不是偶然。他亲戚家虽然住在城东，但学校在城西——那所学校的学费全免，专门招收“特殊情况”的学生。孤儿、单亲、特困，郑予惟符合第一条。

　　知道这件事的那天，简佳奈在校门口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跑过去拍他的肩。

　　“你怎么在这儿？”

　　郑予惟回头，看见是她，表情没变，但脚步停了一瞬。

　　“……上学。”

　　“我知道上学！”简佳奈绕到他面前，眼睛亮亮的，“我是说，你怎么也在这儿？你住那么远。”

　　“这学校不要钱。”

　　他说得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简佳奈张了张嘴，没问下去。

　　从那以后，他们见面就多了。

　　一开始是碰见。操场、食堂、小卖部门口，简佳奈每次看见他都挥手，喊他名字，像生怕他看不见似的。郑予惟每次都只是点点头，或者根本不点头，只是看她一眼就走。

　　后来简佳奈发现他总是一个人吃午饭。

　　不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那种——是压根不吃。他中午就在教室里待着，趴在桌上，也不知道睡没睡着。

　　有一天简佳奈端着自己的饭盒，直接坐到他旁边的位置上。

　　郑予惟抬起头看她。

　　“你干嘛？”

　　“吃饭啊。”简佳奈已经打开饭盒，里面是红烧肉和青菜，“你吃了吗？”

　　他没说话。

　　“没吃吧。”她把饭盒往他那边推了推，“来，分你一半。”

　　“……不用。”

　　“拿着呀。”她已经把红烧肉夹到他盘子里了，“我吃不完，倒掉浪费。”

　　郑予惟看着那几块肉，油汪汪的，还冒着热气。

　　郑予惟没再问。他拿起筷子，把那几块肉吃了。

　　后来简佳奈每天都来。

　　有时候是红烧肉，有时候是鸡腿，有时候只是素菜，但她总会分他一半。郑予惟每次都吃，吃完说声“谢谢”，然后继续趴着睡午觉。

　　直到有一天，简佳奈没来。

　　2

　　那天中午郑予惟等了很久。

　　十二点，十二点十五，十二点半。食堂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收拾桌子的阿姨。他坐在位置上，面前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起身去她教室找。

　　人不在。

　　他问了她班上的同学，说简佳奈今天没来上课。

　　郑予惟站在走廊里，太阳晒得他眼睛疼。

　　他想起她说过的话。“我家就在往前一直走，然后左转，再直走就到了。”那是骗他的。她后来自己也说了，那是骗他的。

　　他不知道她住哪儿。

　　他甚至不知道她家里电话。

　　下午的课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放学铃一响，他第一个冲出教室。

　　他去那条巷子。

　　去那个冰棍摊。

　　去所有她带他走过的地方。

　　都没有。

　　天慢慢黑了。他站在路灯下，攥紧书包带子，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怎么了？

　　生病了？

　　还是——

　　他不敢往下想。

　　最后他回到学校附近，漫无目的地走。路过一家咖啡厅时，他透过玻璃窗，看见里面坐着一个人。

　　短头发，托着腮，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牛奶。

　　简佳奈！

　　他推门进去，门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简佳奈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郑予惟站在门口，喘着气，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跑了很久。从学校跑到巷子，从巷子跑到冰棍摊，从冰棍摊跑到不知道什么地方，然后又跑回来。额头上全是汗，后背的校服湿透了。

　　简佳奈看着他的样子，慢慢站起来。

　　“你……在找我？”

　　郑予惟没说话。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他还是没说话。

　　简佳奈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看着他，看他胸口起伏，看他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看他终于抬起头，用那种她看不懂的眼神看着她。

　　“……你没事就行。”

　　声音很哑，像那天在巷子里一样。

　　然后他转身要走。

　　“等等！”简佳奈跑过去拉住他，“你去哪儿？”

　　“回家。”

　　“这么晚了还回家？”她拽着他的袖子不撒手，“你都找到我了，不坐一会儿？”

　　郑予惟没动。

　　“来都来了。”简佳奈把他往回拉，“我请你喝东西，这家热可可特别好喝。”

　　郑予惟被她拽着坐下了。

　　咖啡厅里灯光很暖，放着不知道什么歌，钢琴曲，轻轻的。简佳奈给他点了一杯热可可，自己也换了一杯。

　　“你今天怎么没上课？”郑予惟问。

　　简佳奈低头搅着杯子里的牛奶，没说话。

　　“生病了？”

　　“没有。”

　　“那为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想去。”

　　郑予惟看着她。

　　她没抬头，继续搅那杯牛奶，已经搅出泡沫了还在搅。

　　“家里的事。”她说，声音很轻，“没什么。”

　　郑予惟没再问。

　　他端起热可可，喝了一口。很甜，甜得有点腻。

　　“好喝吗？”简佳奈问。

　　“嗯。”

　　她笑了一下，是那种眼睛没弯的笑。

　　3

　　那天之后，那家咖啡厅成了他们的秘密基地。

　　说是“基地”，其实就是一个角落里的卡座，靠窗，能看见外面的街灯和人行道。简佳奈喜欢坐那儿，说能看见谁从门口经过。

　　“你又不认识谁。”郑予惟说。

　　“万一呢。”简佳奈趴在窗台上，“万一有个帅哥经过呢。”

　　郑予惟没理她。

　　来的次数多了，店员都认识他们。一个戴眼镜的姐姐每次看见他们进来，就会问：“老样子？”简佳奈点点头，她就去准备一杯热牛奶、一杯热可可。

　　“为什么你每次都是牛奶？”郑予惟问。

　　“因为我喜欢啊。”

　　“撒谎。”

　　简佳奈愣了一下。

　　“第一次你点的是牛奶，第二次也是，第三次也是。”郑予惟看着她，“但你从来没有好好喝几口。”

　　简佳奈没说话。

　　“你在想别的事。”

　　她低下头，看着面前的杯子。

　　“你是不是每次不想回家的时候就来这儿？”

　　许久，她轻轻“嗯”了一声。

　　郑予惟没再说话。他端起自己的热可可，喝了一口。

　　从那以后，每次简佳奈来咖啡厅，他都在。

　　不是约好的。是她来的时候，他已经在那儿了。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要来？”

　　“不知道。”他说，“碰巧。”

　　碰巧了很多次之后，简佳奈不信了。

　　“你是不是每天都来？”

　　郑予惟没回答。

　　“你傻不傻啊，”简佳奈看着他，声音突然有点不对，“我又不是天天都来。”

　　“那万一呢。”

　　他说得很轻，像是怕被听见。

　　简佳奈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下次我要是再来，”她开口，声音有点哑，“我给你发短信。”

　　郑予惟抬起头。

　　“我攒钱买手机，”她说着，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第一个就给你发。”

　　他看着她，好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好。”

　　4

　　简佳奈高一那年，郑予惟高三。

　　他们还是同一个学校。一个在东边的教学楼，一个在西边，隔着一个操场。但每天放学，他们一起坐公交回家。

　　不是真的“回家”。是郑予惟陪简佳奈坐到她那站，然后再换车回自己那边。

　　“你绕这么大一圈不累吗？”简佳奈问。

　　“不累。”

　　“你舅妈不说你？”

　　“她不管我几点回。”

　　简佳奈没再问。

　　公交车上人很多，他们通常站在后门附近，靠着那根黄色的柱子。郑予惟比她高出一个头了，低头看她的时候，只能看见她头顶的发旋。

　　“你又长高了。”简佳奈说。

　　“嗯。”

　　“我好像不长个了。”

　　“还小。”

　　“你才比我大两岁！”

　　郑予惟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

　　车晃晃悠悠地开，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简佳奈从书包里掏出一副耳机，白色的线，缠得乱七八糟。

　　“来，听歌。”

　　她把一边耳机递给他，是右边的耳机。

　　还好是右耳，郑予惟轻轻叹了口气。

　　接过来，塞进耳朵里。

　　音乐响起来，是某个乐队的歌，他听不懂歌词，但旋律很好听。

　　简佳奈把另一边耳机塞进左耳。

　　两个人就这么靠着柱子，一人一只耳朵，听着同一首歌。

　　简佳奈靠在柱子上，闭着眼睛，跟着节奏轻轻晃。郑予惟站在她旁边，看着她，又看向窗外。

　　车到站，有人上，有人下。他们继续站在那儿，肩膀偶尔碰到一起，又若无其事地分开。

　　简佳奈觉得这是她一天里最好的时候。

　　她不用再假装自己。

　　郑予惟在旁边，温度隔着校服传过来。

　　有时候她会想，如果这辆车一直开下去就好了。

　　一直开，不要停。

　　但车总会到站。

　　“到了。”郑予惟说。

　　简佳奈睁开眼，看见熟悉的站牌。她摘下耳机，缠好，塞回书包里。

　　“明天见。”

　　“嗯。”

　　她跳下车，回头冲他挥挥手。郑予惟站在车门边，看着她，直到车开动。

　　5

　　那年冬天，简佳奈攒够了钱，买了一部手机。

　　很便宜的那种，屏幕小小的，按键按下去会咔嗒响。她存进第一个号码，备注名打了三个字：郑予惟。

　　然后她给他发第一条短信：

　　【是我！以后不用天天去咖啡厅等了，我会提前告诉你。】

　　过了很久，手机震了一下。

　　【好。】

　　简佳奈看着那个字，笑了一下。

　　只有“好”字，但够她开心一整天。

　　后来他们真的不用天天去咖啡厅了。但郑予惟还是每天放学陪她坐公交，一人一只耳机，听同一首歌。

　　让郑予惟感到不可思议的是简佳奈每次都会把右耳的耳机拿给他。

　　窗外是冬天的夜，冷得玻璃上都是雾气。简佳奈用手指在窗上画了一个笑脸，歪歪扭扭的，丑得要命。

　　郑予惟看了一眼，没说话。

　　但车到站的时候，她下车之后回头看，发现他正用手擦掉那个笑脸旁边的雾气，像是在看什么重要的东西。

　　她站在站台上，看着车开远。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

　　【明天见。】

　　简佳奈站在原地，笑出了声。

　　然后她回了一个字：

　　【好。】

　　很多年以后，郑予惟还会想起那段日子。

　　放学后的公交车，白色的耳机线，窗外的路灯，肩膀上偶尔传来的温度。

　　那是他十八年里，最快乐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