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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响医院 为什么无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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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哲醒来的时候,闻到的是消毒水和腐烂的甜味。
这两种气味不应该同时存在。消毒水意味着清洁、控制、人为干预;腐烂的甜味意味着死亡、失控、自然分解。但它们确实同时存在于空气中,像两种互不相溶的液体被强行搅拌在一起。
他没有立刻睁眼。
他先感受自己的身体状态:仰卧,背部接触的是坚硬、冰冷、有缝隙的地面——瓷砖。右手掌有轻微的刺痛感,应该是被碎玻璃划破了。左手腕上多了一个东西——金属的,紧贴着皮肤,冰凉的触感让他想起手铐。
心跳每分钟大约九十五次,略高于静息状态,但在可控范围内。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头顶是一盏惨白的日光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灯管的一端已经发黑,说明使用时间很长,或者维护不善。灯具有六盏,但只有两盏亮着,所以整体光线偏暗,在十米之外就衰减成了灰蒙蒙的阴影。
他躺在一个走廊的中央。
地面是灰白色的瓷砖,缝隙里嵌着深色的污渍——可能是血,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墙壁上贴着墙纸,淡蓝色的底纹上印着某种几何图案,但墙纸已经大面积脱落,露出下面发霉的水泥。天花板有渗水的痕迹,水渍的形状像一张扭曲的人脸。
许哲坐起来,低头看左手腕。
一个黑色的金属手环,宽度大约两厘米,表面光滑到几乎没有摩擦系数,像是一块凝固的液体。没有按钮,没有接口,没有任何可见的机械结构。他用右手试着摘了一下——纹丝不动,像是长在皮肤上的。
他放弃了摘除的尝试,转而观察周围的环境。
走廊很长,两端都消失在黑暗中。每隔五米有一盏日光灯,但只有不到三分之一在工作,所以整条走廊是由一个个孤岛般的光圈连接而成的,光圈与光圈之间有大约三米的绝对黑暗。
许哲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他的实验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灰色T恤和深蓝色运动裤,脚上还是那双实验室里穿的防滑鞋。口袋里有一样东西——他的手机。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是黑的,按开机键没有任何反应。不是没电——他出门的时候是满电。是完全没反应,像是手机的所有电子元件同时死掉了。
许哲把手机塞回口袋,开始沿着走廊走。
他选择了左边。
不是随机的。他注意到左边走廊的日光灯有更多是亮着的,这意味着那个方向的电力系统相对完好——在一个未知的环境中,任何“相对完好”的线索都值得跟随。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轻,但在这个安静得异常的地方,脚步声还是被放大了无数倍,在走廊里来回反射,变成一种扭曲的、延迟的回声。
走了大约五十米,他在墙上看到了第一样东西。
一张A4纸,用透明胶带贴在墙上,已经泛黄卷边。上面用黑色马克笔手写着几行字:
“不要进病房。
不要看镜子。
不要相信倒计时。
——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许哲站在那张纸前面看了大约十秒钟。
“不要进病房。不要看镜子。不要相信倒计时。”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然后把这三条规则记在了脑子里。
他没有完全相信这些规则——写下规则的人身份不明,动机不明,精神状态不明。但在这个信息量为零的环境中,任何信息都是有价值的,哪怕是错误的信息——错误的信息本身也是一种信息。
他继续往前走。
走廊两侧每隔几米就有一扇门。门上的标牌各不相同:103、104、105……号码是连续的,但门的间距不一致,有些门之间的距离只有一米,有些却隔了七八米。从外面看,这些门都是普通的医院病房门——木质,上半部有一个长方形的小窗,窗上通常有铁栅栏。
许哲没有靠近那些门。
他注意到一件事:每一扇门的小窗都是漆黑的。不是里面没有开灯的那种黑,而是一种不透明的、厚重的黑,像是窗户被从内侧用什么东西封死了。而且——他停下脚步,侧耳倾听——每一扇门后面都是绝对安静的。
没有呼吸声,没有脚步声,没有任何生命活动的迹象。
但那种安静不对。它是一种被刻意制造出来的安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门后面屏住呼吸,等待着。
许哲加快了脚步。
走廊在他面前分岔了。
左边是一条更窄的通道,灯光几乎全灭,只有尽头有一点微弱的绿色光芒——安全出口标志。右边是一个开阔的空间,像是一个护士站,柜台后面隐约可以看到药柜和办公桌。
许哲几乎没有犹豫,走向了护士站。
不是因为安全出口不诱人——恰恰相反,安全出口太诱人了。在一个陌生的、充满未知危险的封闭空间里,安全出口标志就像一个灯塔,会吸引所有迷路的人。但正因为如此,那个方向最有可能被设下陷阱。
写下“不要相信倒计时”的人,也许也应该加上一句“不要相信安全出口”。
护士站比走廊稍微亮一些。柜台上方有两盏日光灯正常工作,照亮了一片大约五平方米的区域。柜台是L形的,人造石台面,边缘有磨损的痕迹。台面上散落着几本病历、一支没有笔帽的圆珠笔、一个空了的咖啡杯——咖啡渍已经干涸成深褐色,至少放了几天。
许哲绕到柜台后面。
他先看了病历。翻开第一本,里面的字迹潦草得几乎无法辨认,但有几个词反复出现:“发热原因不明”、“皮肤色素沉着”、“行为异常”、“建议隔离”。
他快速翻完了五本病历,发现所有病历的最后一条记录都是同一个日期:
6月15日。
今天是多少号?许哲不知道。他被拖进镜子之前是6月23日。但这本日历上的日期是6月15日——如果这是今年的日期,那就是八天前。八天前这所医院还在正常运作,有病人入院,有医生写病历,有人在咖啡杯里留下最后一杯咖啡。
然后发生了什么?
许哲把病历放回去,开始翻抽屉。
第一个抽屉:文具。回形针、订书机、便签纸。没有武器。
第二个抽屉:医疗用品。血压计、听诊器、一包未开封的医用口罩。没有武器。
第三个抽屉:锁着的。
许哲看了一眼那个抽屉。普通的办公桌抽屉锁,用回形针可以打开——他看过网上的教程,但从没实践过。成功率大约百分之四十。他犹豫了两秒,然后从第一个抽屉里拿了一个回形针,掰直,弯了一个小钩。
他蹲下来,把回形针捅进锁孔,开始试着拨。
三十秒后,锁开了。
许哲微微挑了挑眉——百分之四十的成功率,他赌赢了。
抽屉里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他拿出来,打开封口,倒出里面的东西。
一叠照片。
许哲拿起第一张照片,瞳孔微微收缩。
照片里是一间病房。白色的床单,不锈钢的床头柜,墙上挂着一台老式电视机。床上躺着一个人——但那个“人”的姿势不对。他的四肢以不可能的的角度弯曲着,像是一具被摔碎的玩偶。他的脸朝着镜头的方向,嘴巴张得很大,大到下颌骨应该已经脱臼了,眼睛是两个黑洞——不是被挖掉了,是眼眶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
照片的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
“104号病房。第一天。”
许哲翻到第二张照片。
同样的病房,同样的床上,但那个“人”的姿势变了。他的四肢伸展着,但每一个关节处都长出了新的、细长的、像是触手一样的东西,穿透了病号服,缠绕在床栏杆上。他的眼眶里不再空洞——有什么东西从里面长出来了,像是某种植物的嫩芽,但颜色是黑色的,表面有脉纹。
背面:“104号病房。第三天。”
第三张照片。
床上已经看不清人形了。那个东西变成了一团不规则的、灰白色的肉质组织,表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眼睛——不是人类的眼睛,是各种动物眼睛的杂烩:牛的眼睛、鸟的眼睛、鱼的圆眼睛。所有的眼睛都睁着,都在看着不同的方向。肉团的底部伸出无数条触手,深深嵌入床板、墙壁、天花板,像是要把整个房间都吞进去。
背面:“104号病房。第五天。不要再靠近那扇门。”
许哲把照片放回信封里。
他的手指很稳,但脑子里已经完成了第一次完整的推理:
第一,这所医院在八天前发生了某种事件,导致病人和医护人员要么死亡,要么“转化”成了照片里的那种东西。
第二,转化是一个渐进的过程,大约需要三到五天。在这个过程中,病人会经历“发热—色素沉着—行为异常—肢体扭曲—最终转化”的阶段。
第三,写下病历和照片的人——很可能是一名医护人员——在事件发生后的头几天还在记录情况,但最后一条记录(“不要再靠近那扇门”)暗示他/她最终也遭遇了不测。
第四,这张照片和这些记录被锁在护士站的抽屉里,说明写下它们的人希望后来者能看到这些信息。这是一条被刻意留下的线索。
许哲把信封揣进口袋,继续搜索护士站。
他在柜台下面的柜子里找到了一个急救箱,里面有绷带、消毒水、止血棉和一柄手术剪。手术剪比普通剪刀更锋利,末端是钝头的,可以用来剪绷带,也可以用来——如果必要的话——作为武器。
他把手术剪放进裤兜里,又拿了几卷绷带和一瓶消毒水。
然后他看到了柜台角落里的一样东西。
一个对讲机。
黑色的、老式的、带有长长天线的对讲机,和医院保安用的那种很像。许哲拿起来,试着按了一下通话键。对讲机发出了一声刺耳的电流噪音,然后安静下来。
有电。
他调了一下频道,从1到16,一个一个试。在频道7的时候,他听到了声音——不是语音,是断断续续的静电噪音,夹杂着某种有规律的信号。像是摩尔斯电码,但他不会解码。
许哲记下了频道7,把对讲机别在腰带上。
护士站搜索完毕。他获得了:信息(照片和病历)、有限的医疗用品、一件简易武器(手术剪)、一个通讯设备(对讲机)。
下一步,他需要找到更多线索来理解这个空间的结构和规则。
他离开护士站,沿着走廊继续前进。这一次他选择了与安全出口相反的方向——不是因为他不想出去,而是因为他需要先收集足够的信息。在没有地图的情况下贸然冲向出口,和在黑暗中蒙眼走路没有区别。
走了大约两百米,走廊两侧的门开始变化。从普通的病房门变成了更大的、双开的门,门上的标牌也从数字编号变成了文字:
“放射科”。
“检验科”。
“病理科”。
许哲在“病理科”的门前停下来。
他想起了一个东西——那张照片背面的文字。写下那些记录的人很可能是医护人员,而且很可能来自病理科。病理科的医生负责诊断疾病,他们受过训练,会在危机中保持冷静、记录数据、寻找规律。
这个人的记录停在“不要再靠近那扇门”。这意味着他/她最后去的地方,很可能就是导致他/她失踪的地点。
而那扇门——
许哲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信封。
照片上104号病房的画面在他脑海中闪过。那个东西,那些眼睛,那些触手。
他暂时不需要去验证那扇门后面有什么。
许哲推开病理科的门,走了进去。
病理科是一个套间。外间是办公室,有两张办公桌、一台显微镜、一个书架。里间是实验室,有组织脱水机、包埋机、切片机——标准的病理组织处理设备。
许哲在外间的办公桌上发现了一本摊开的笔记本。
他走过去,站在桌前,开始阅读。
笔记本上的字迹和病历上的潦草字迹不同——更加工整、更加克制,但越往后越凌乱,像是写字的人的精神状态在逐渐恶化。
“6月15日。下午3点。院感科通报,内科病房出现3例不明原因发热。患者均有皮肤色素沉着,行为异常——表现为对镜子的异常关注。感染科会诊,初步怀疑新型病毒感染。已采集血样送检。”
“6月16日。上午。3例患者病情迅速恶化。血常规显示白细胞极度升高,分类计数无法辨认。血涂片可见大量形态异常的细胞——比正常白细胞大数倍,胞质内有黑色的包涵体。这种东西我从未见过。已报告医务科。”
“6月16日。下午。又有7例。分布在不同的病房,彼此之间没有接触史。传播途径不明。院感科怀疑空气传播。开始隔离。”
“6月17日。隔离没有用。病例数上升到23例。第一批3例患者已经……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他们没有死,但他们也不再是人了。他们的身体在改变。关节反屈,皮肤变成灰白色,眼睛里长出了东西。我把观察记录拍成了照片,锁在护士站的抽屉里。”
“6月18日。医院被封锁了。不是院方下的命令——是外面。我们打不通任何电话,网络也断了。有人试图开车离开,但车开出去不到两百米就熄火了,然后那个人……他走回来的时候已经不对劲了。他的眼睛变了。我们没让他进来。”
“6月19日。我在病理科的显微镜下观察了那些‘细胞’。它们不是病毒,不是细菌,不是任何已知的病原体。它们更像是……某种指令。这些细胞在被感染之后,不是被破坏了,而是被重新编程了。它们在按照某种蓝图重组成新的结构。这不是感染。这是转化。”
“6月20日。大部分同事都已经……转化了。我在病理科躲了两天。我发现它们对声音很敏感,但对光线不敏感。它们会在黑暗中活动,在光亮处静止。它们似乎被某种信号引导着,聚集在某些特定的区域——特别是104号病房附近。”
“6月21日。我去了104号病房。我不应该去的。但我想知道是什么在引导它们。我看到了……一个核心。在104号病房的中央,有一团巨大的、由无数转化体聚集而成的核心。它在发出某种信号——不是声音,是一种直接作用于大脑的脉冲。它把所有的转化体连接在一起,像是一个神经网络。这个核心就是整个医院的中枢。如果核心存在,转化就不会停止。”
“6月22日。我在想办法摧毁核心。但靠近它需要经过104号病房的走廊,那里聚集了至少十几个转化体。我没有武器,没有支援,只有一把手术刀。”
“6月23日。今天是我被困在这里的第八天。食物和水都快要耗尽了。我的身体也开始出现变化——今早照镜子的时候,我发现我的瞳孔变成了垂直的椭圆形。转化已经开始了吗?我不知道我还有多少时间。”
“如果你读到了这本笔记,请记住以下几条:
1. 这个医院是一个‘关卡’。你必须找到‘钥匙’才能离开。
2. ‘钥匙’不是实物。它是一个数字——六位数的密码。密码藏在医院的某个地方,你需要通过收集线索来解开它。
3. 每天凌晨3点,医院的‘布局’会改变。墙壁会移动,房间会换位置。如果你在凌晨3点的时候没有待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你会被直接暴露在转化体面前。
4. 安全的地方是——放射科。铅门可以屏蔽那个核心发出的信号,转化体不会靠近。
5. 不要相信镜子里看到的任何东西。镜子是它们的通道。
6. 最后——不要放弃。只要你还在思考,你就还是人类。”
笔记到此结束。
许哲把笔记本合上,闭上眼睛。
六位数的密码。钥匙不是实物,是信息。这意味着通关不是靠蛮力冲出去,而是靠解谜——还原这所医院在八天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是他擅长的事情。
他睁开眼睛,重新打开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他需要找到更多线索——这个写下笔记的人可能还留下了其他信息。
他在笔记本的封套夹层里找到了一张折叠的纸。
展开之后,是一张手绘的医院平面图。
许哲的眼睛亮了一下——这是他在这个游戏里获得的第一份完整信息。
平面图画得很详细,标注了每一个科室、每一条走廊、每一个楼梯间和安全出口。许哲花了大约五分钟把整张图记在脑子里,然后注意到图上有一个用红笔圈出来的区域:
104号病房。
红笔旁边写着一行小字:“核心在这里。密码的线索也在这里。但我进不去。”
许哲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密码的线索在104号病房。但104号病房里有一个“核心”——那个由无数转化体聚集而成的、控制整个医院神经网络的中枢。而要靠近它,必须经过一条聚集了十几个转化体的走廊。
这是一道需要解开的谜题,而不是一道需要硬闯的关卡。
许哲把平面图折好,和照片一起放进口袋。
他需要更多信息。这本笔记告诉他“是什么”和“为什么”,但没有告诉他密码本身。六位数的密码——它可能是什么?日期?房间号?某种代码?
他需要去现场看看。
但不是现在。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环——它现在显示的不是属性面板,而是一个倒计时:
距离下一次布局改变:03:14:22
凌晨三点。现在是大约晚上十一点四十五分。他还有三个多小时。
许哲决定先去平面图上标注的另一个关键位置:监控室。
监控室在主楼的一层,靠近急诊科。如果医院的监控系统还在运作——哪怕只有部分运作——他可以通过监控录像看到过去八天里发生的事情。那比任何文字记录都更直观。
他从病理科出来,沿着走廊朝主楼方向走。
平面图已经刻在他的脑子里,他不需要再看一眼就能知道自己在哪里、该往哪里走。这是他的一种特殊能力——不是异能,是习惯。他习惯在做任何事之前先把地图记住,把路径规划好,把备选方案准备好。
稳妥。
但在这个地方,稳妥是一种奢侈品。
他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是紧闭的病房门。每一扇门的小窗都是漆黑的,每一扇门后面都是绝对的安静。但许哲知道那些门后面有什么——照片上的那些东西,那些正在转化或已经完成转化的东西。
他的脚步很轻,呼吸很均匀,但左手已经插在裤兜里,握住了手术剪的柄。
走廊尽头是一扇防火门。许哲推开它,后面是一条更宽的通道,连接着主楼和北翼。通道两侧是大面积的玻璃窗,但窗外不是天空——是一堵墙。不,不对。平面图上显示,这条通道应该是连接两栋建筑的空中连廊,两侧应该是户外空间。
但现在窗外是一堵墙。
粗糙的、灰色的、没有接缝的混凝土墙,距离玻璃窗不到一米。这意味着什么东西把这栋建筑的外围封死了——也许是游戏本身,也许是转化体,也许是别的什么。
许哲没有停下来研究那堵墙。他继续走。
穿过连廊之后,他进入了主楼。
主楼的布局和北翼不同。天花板更高,走廊更宽,灯光也更亮——但也更不稳定。日光灯在不停地闪烁,发出烦人的嗡嗡声,光线忽明忽暗,像是一颗快要坏掉的心脏。
许哲在走廊里走了大约一百米,经过了一扇半开的门。门上的标牌写着:医生办公室。
他停下来,往里看了一眼。
办公室里一片狼藉。桌椅翻倒,文件散落一地,墙上的白板被砸碎了,玻璃渣子铺满了地面。但引起许哲注意的不是这些——是白板上残留的字迹。
他推门进去,绕过地上的杂物,走到白板前面。
白板虽然被砸碎了,但上面用马克笔写的字还依稀可辨。许哲从不同的角度观察,拼凑出了完整的文字:
“密码规则:
1. 与104号病房相关。
2. 与6月15日相关。
3. 与镜子相关。
4. 与“最后一个病人”相关。”
许哲把这四条规则记下来。
与104号病房相关。与6月15日相关。与镜子相关。与“最后一个病人”相关。
六位数的密码。
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尝试组合这些线索。104号病房——编号本身就是三位数:104。但密码是六位数,所以可能需要重复或组合。
6月15日——0615。四位数字。
镜子——?
最后一个病人——?
线索不够。他需要去104号病房附近看看,但不是进去——只是在外围观察。
许哲离开办公室,继续朝监控室的方向走。
监控室在主楼一层的东侧,紧邻急诊科的抢救室。许哲找到它的时候,门是锁着的。
他试了试门把手,纹丝不动。比护士站那个抽屉锁复杂得多——电子门锁,需要门禁卡。
门禁卡。
许哲回想平面图。门禁卡通常在哪里发放?保卫科?总务科?还是——护士站?
他今天已经搜索过一个护士站了,没有找到门禁卡。但那是北翼的护士站。主楼应该也有护士站,而且可能就在附近。
他沿着走廊往回走了大约五十米,找到了主楼的护士站。比北翼的大很多,是一个环形结构,中央是护士的工位,周围是药柜和医疗设备。
许哲翻遍了护士站的每一个抽屉和柜子。
在最后一个柜子里,他找到了一个塑料盒子,里面放着十几张门禁卡。每一张上都贴着标签:急诊科、内科病房、外科病房、手术室、ICU——以及一张单独的、标签上写着“监控室专用”的卡。
许哲拿起那张卡,回到监控室门前,刷了一下。
红灯变绿,咔哒一声,门开了。
监控室不大,一面墙上是整整齐齐的监控屏幕,大约有二十四个,但大部分都是黑屏,只有四个还在工作。屏幕下方是一张长桌,上面放着几台录像机和一台电脑。
许哲走到电脑前面,试着开机。
电脑启动了——这是一个好迹象。操作系统是Windows 7,桌面很干净,只有几个图标。他打开“录像回放”软件,界面上显示了四个还在工作的摄像头的位置:
CAM 03 - 主楼大厅
CAM 07 - 北翼走廊(104号病房附近)
CAM 12 - 急诊科入口
CAM 18 - 地下停车场
许哲先点开了CAM 07。
画面是黑白的,带有夜视模式的绿色调。摄像头对准的是一条走廊——和他在北翼走过的那条很像,但角度不同。走廊的一侧是一排病房门,每一扇门上都贴着房间号。
许哲放大了画面。
101、102、103、104。
104号病房的门和其他的不同。其他的门是关着的,只有104号的门是开着的——开了一条缝,里面透出一种微弱的、不稳定的光,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蜡烛。
画面的底部有时间戳:6月15日,00:13:22。
许哲开始回放录像。
他快进了几个小时的录像,观察着那条走廊的变化。
在6月15日凌晨2点左右,104号病房的灯突然亮了——不是普通的灯,是一种惨白的、刺目的光,从门缝里涌出来,把走廊照得像白昼一样。然后,门开了。
门里面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病号服的男性,大约五十岁,瘦得皮包骨头。他站在门口,面对着走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眼睛是睁开的,但瞳孔是白色的,像两颗煮熟了的鸡蛋。
他站了大约三分钟,然后开始走。
他的步伐很奇怪——不是正常人走路的节奏,而是一种缓慢的、机械的、每一步都完全相同的步伐。他沿着走廊一直走,经过护士站,经过电梯间,走向了许哲没有去过的方向。
录像继续播放。
在大约凌晨3点的时候,走廊里出现了更多的人——穿着病号服的、穿着白大褂的、穿着护士服的。他们都在走,朝着同一个方向,迈着同样的步伐,脸上的表情都是空白。
像是一群被某种信号召唤的傀儡。
许哲快进到6月16日。
104号病房的门已经关不上了。有什么东西从门缝里挤出来——那些黑色的、像是藤蔓一样的触手,缠绕在门框上,蔓延到墙壁上、天花板上、地板上。走廊的墙壁开始出现黑色的脉纹,像是血管。
6月17日。
整个走廊都被黑色的组织覆盖了。墙壁、天花板、地面——全部变成了一种灰黑色的、有脉纹的、像是活物一样的物质。104号病房的门已经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洞口,里面是更深沉的黑暗。
6月18日。
摄像头的画面开始出现干扰。雪花、条纹、扭曲的图案。但偶尔还能看到清晰的画面——在那个巨大的洞口前面,站着一个人。
不是转化体。是一个活人。
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是写下那本笔记的人。
他站在洞口前面,观察着,记录着。他离那个洞口只有不到两米,但他的姿态很放松——甚至可以说是专注,像一个科学家在观察自己的实验对象。
许哲看着那个人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和他很像。
6月19日到6月22日的录像因为干扰太严重,几乎看不清任何东西。只有偶尔几秒钟的画面——黑色的组织在蔓延,转化体在走廊里游荡,那个人在角落里躲藏。
6月23日。
这是笔记本上记录的最后一天。
画面里,那个人又出现在了104号病房的洞口前面。这一次他没有拿笔记本,他的手里握着一把手术刀。
他站在洞口前面,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了进去。
录像到此结束。
许哲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那个人走进了洞里。走进了核心的所在。笔记上说“我需要去摧毁核心”,但最后一条记录是“不要放弃,只要你还在思考,你就还是人类”。
他失败了。
但他的失败留下了信息——那本笔记,那张平面图,这些录像。
这些信息是为了后来者准备的。
为了许哲准备的。
许哲关掉CAM 07的录像,打开了CAM 03——主楼大厅的摄像头。
大厅的录像显示的是同一时间段的事情,但视角不同。许哲注意到一个细节——在大厅的接待台后面,有一面巨大的镜子。那种医院里常见的、用来让人们整理仪容的全身镜。
在6月15日凌晨2点——也就是104号病房发生变化的同一时间——那面镜子里出现了一个人。
但接待台前面没有人。
镜子里有一个人,镜子外面没有。
镜子里的人穿着和许哲一样的灰色T恤和深蓝色运动裤,手腕上戴着黑色手环。他站在镜子里面,面对着镜子外面的世界,表情平静。
然后他笑了。
和许哲在宿舍洗手台镜子里看到的那个笑容一模一样。
温和的、平静的、带着一点善意的微笑。
许哲的手指在鼠标上微微收紧。
镜子里的人抬起手,在镜面上写了一个数字。他的手指划过镜面,留下了白色的、像是雾气一样的痕迹。
6。
写完这个数字之后,他就消失了。
许哲倒回去重新看了一遍。
同样的画面:镜子里的人出现,微笑,写下数字6,消失。
没有其他的数字。只有一个6。
六位数的密码,第一个数字是6。
许哲把录像关了。
他需要更多线索。CAM 07和CAM 03提供了两条信息:密码的第一个数字是6,以及核心在104号病房。但剩下的五个数字在哪里?
他打开CAM 12——急诊科入口。
急诊科的录像比其他的都短。6月15日凌晨,急诊科涌入了大量病人——都是附近社区的居民,症状相同:发热、皮肤色素沉着、行为异常。急诊科很快就满了,病床推到了走廊里,到处都是病人在呻吟、在喊叫、在哭泣。
在混乱中,许哲注意到一个人。
一个女人,大约三十岁,穿着便服,不是病人也不是医护人员。她站在急诊科的角落里,手里拿着一个东西——一个黑色的、长方形的物体。
录音笔。
她对着录音笔说了几句话,然后把录音笔藏在了急诊科接待台下面的一个缝隙里。
许哲放大了画面,试图辨认她的口型,但画质太差了。
他记下了那个位置——急诊科接待台下面。
CAM 18——地下停车场。
这是最后一个还在工作的摄像头。画面里是一个空旷的停车场,只有几辆车停在那里。在画面的边缘,有一个东西——一个人形的轮廓,蹲在一辆车后面,似乎在躲避什么。
许哲放大了画面。
那个人穿着白大褂——是写下笔记的那个人。他从104号病房回来之后,似乎来过停车场。他在做什么?
那个人蹲在一辆白色的SUV后面,手里拿着一样东西——一个信封。他把信封塞进了SUV的后轮胎和车身的缝隙里,用胶带固定好,然后离开了。
许哲记下了那辆车的位置——B2层,E区,白色SUV。
他关掉录像,离开监控室。
现在他有了三个新的线索:急诊科接待台下面的录音笔、停车场白色SUV上的信封、以及镜子里的数字6。
他需要去收集这些东西。
但时间不多了。
他看了一眼手环:距离下一次布局改变:01:47:33。
一个多小时。
许哲快步走向急诊科。
急诊科在主楼一层的西侧,和监控室在同一层。他穿过大厅——经过那面镜子的时候,他没有看它。不要相信镜子里的任何东西。他低着头快步走过,余光都没有给那面镜子。
急诊科的门是敞开的。
里面的景象和录像里看到的一样——混乱、狼藉、被遗弃。病床翻倒在地,输液架横七竖八,地上散落着病历本、药瓶、纱布。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刺鼻的气味——消毒水混合着某种更浓烈的东西。
许哲找到了接待台。
一个L形的台面,下面有储物柜和开放式的搁板。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最里面的缝隙里,摸到了一个东西。
长方形的,金属的,冰凉的。
录音笔。
他拿出来,按了一下播放键。
录音笔的屏幕亮了——还有电。显示有一段录音,时长大约四分钟。
许哲按下了播放。
一个女人的声音,语速很快,带着压抑的紧张:
“6月15日,凌晨2点17分。我是陈瑶,南城第三医院感染科主治医师。如果你听到这段录音,说明我已经……不在了。或者转化了。不管是哪种情况,我希望你能利用我留下的信息。”
“事情是从104号病房开始的。6月12日,104号病房收治了一个病人——男性,47岁,因‘自杀未遂’入院。他有抑郁症病史,但入院时精神状态稳定,没有异常。6月13日,他开始出现症状——发热、说梦话、对镜子产生异常的执着。6月14日,他的身体状况急剧恶化。我在他的血涂片下看到了那些东西——那些黑色的、有包涵体的细胞。”
“6月14日晚上,我最后一次见到他。他站在病房的镜子前面,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话。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我看到镜子里——镜子里他的倒影,和他做的是不一样的动作。”
“我试图把他从镜子前面拉开,但他转过身来看着我的时候,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已经变了。瞳孔是垂直的,像蛇一样。他对我说了一句话:‘倒计时已经开始了。’”
“然后他走回了镜子里面。走进去了。镜面像水面一样波动了一下,他就消失了。”
“从那之后,医院的转化就开始了。病人、护士、医生——一个接一个。我们发现转化是通过某种信号传播的——不是空气、不是接触、不是□□。是一种我们检测不到的东西。它直接作用于人的神经系统,改变细胞的结构。我怀疑信号源就在104号病房——那个病人消失的地方。”
“我花了几天时间研究信号的特征。我发现镜子是这个信号的主要通道。镜子越多的地方,转化速度越快。所以我建议院方拆除了大部分镜子,但已经来不及了。”
“关于密码——我注意到一个规律。那个病人消失之前说的‘倒计时’,和104号病房里某种脉冲的频率有关。我记录了三天内的脉冲数据,发现每一个脉冲都对应一个数字。把这些数字按时间顺序排列,得到了一组六位数。”
“我把这组数字记录在了——我把它放在了一个安全的地方。急诊科,白色柜子,第三层,标有‘危险品’的盒子里。密码是——不,我不应该在这段录音里说出密码。如果有人找到这段录音,请你去那个盒子里找。密码写在一张纸上,和我的观察数据放在一起。”
“最后——如果你找到了密码,请记住:你必须在凌晨3点之前输入密码。因为凌晨3点布局改变的时候,核心会进行一次‘重置’,所有转化体都会回到104号病房附近。那是你靠近核心的唯一机会。但也是你最危险的时候。”
“祝你好运。”
录音结束。
许哲把录音笔放进口袋里,转身看向急诊科里面的白色柜子。
一排靠墙的白色金属柜,上面贴着标签:药品、器械、危险品、个人物品。
他走到标有“危险品”的柜子前面,打开第三层。
里面放着一个塑料盒子,盒盖上用红色马克笔写着“危险——生物危害”。许哲打开盒子,里面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有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据和计算公式。许哲快速扫了一遍——那些是陈瑶医生记录的脉冲频率数据。在纸的底部,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行字:
“密码:614023”
许哲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六位数。
第一个数字是6,和镜子里的信息一致。剩下的五位:1、4、0、2、3。
但这个密码是陈瑶记录的数据。在过去的八天里,核心的脉冲频率可能已经改变了。密码是否仍然有效?
他需要验证。
许哲把纸折好放进口袋,离开了急诊科。
下一个目标:地下停车场,B2层,E区,白色SUV。
他找到楼梯间,往下走了两层。地下停车场的气温和楼上完全不同——更冷,更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霉味和汽油味的混合体。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照亮了有限的范围。
许哲找到了E区。
一辆白色的SUV停在角落里,车身上落满了灰。他蹲下来,在后轮胎和车身的缝隙里摸到了那个信封。
信封里装着一张照片和一张便签。
照片里是104号病房的门牌——就是那个普通的、蓝色的、写着“104”三个数字的病房门牌。但照片的拍摄角度很奇怪——是从病房内部向外拍的,门牌的反面。门牌的反面用马克笔写着一行字:
“真正的密码不是数字。是顺序。”
便签上写着:
“如果你看到了这张便签,说明你已经找到了陈瑶的密码。但那个密码是错的——至少现在已经是错的了。核心的脉冲频率每天都在变,6月15日的数据在今天已经没有意义了。你需要自己测量脉冲频率,而不是相信八天前的记录。
怎么测量?去放射科。那里有一台设备可以检测到核心发出的信号。设备的使用说明在放射科控制室的电脑里。
——我已经没有时间了。希望你有。”
许哲把照片和便签收好。
陈瑶的密码是614023。但写下便签的人——很可能就是写下笔记本的那个人——说这个密码已经过期了。
他需要自己去测量脉冲频率。
他需要去放射科。
许哲看了一眼手环:
距离下一次布局改变:00:52:17
不到一个小时。
放射科在主楼的三层。许哲从停车场爬楼梯上去,经过二楼的时候,他听到了声音。
从走廊深处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
许哲停下来,侧耳倾听。
“……有人吗?……救……”
是一个人的声音。活人的声音。
许哲犹豫了大约两秒。
在这个地方,每一个活人都是一个变量——可能是队友,可能是负担,也可能是陷阱。但他是学生物的,他受过训练,在面对未知样本的时候,采集永远比回避更符合科学方法。
他朝着声音的方向走去。
声音从一扇半开的门后面传来。门上的标牌写着:医用物资储备室。
许哲推开门,手电筒的光扫过整个房间。
储备室里堆满了纸箱和塑料桶,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在房间的角落里,靠墙坐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男性,看起来和许哲差不多大。穿着一件沾满灰尘的白色衬衫,脸上有几道血痕,左手捂着右手臂——手臂上有三道深可见骨的抓痕,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部,伤口边缘已经开始发黑。
他的手腕上戴着和许哲一模一样的黑色手环。
那个人在手电筒的光线下眯起眼睛,抬起手挡住光线。
“你——”他的声音沙哑,“你也是……玩家?”
许哲关掉手电筒,蹲下来,平视着那个人。
“对。我叫许哲。你叫什么?”
“林……林远。”那个人咳嗽了几声,“我……我被追到这里,门锁了,我打不开……”
许哲看了一眼他手臂上的伤口。黑色的纹路正在扩散,从伤口边缘向外蔓延,像是墨水滴在宣纸上。
“你被什么东西抓了?”
“一个……没有脸的……在走廊里……”林远的呼吸急促,“它太快了……我跑不掉……”
许哲打开急救箱,拿出消毒水和绷带。
“我需要处理你的伤口。”
“没用的……”林远摇头,“我已经试过了……消毒水、酒精、抗生素……都没有用……”
许哲没有说话。他拉开林远的手,仔细检查伤口。
和他预想的一样——不是普通的感染。伤口边缘的黑色组织是活的,在显微镜下应该能看到和陈瑶医生描述的一样的黑色细胞。这是一种正在进行的转化。
许哲用消毒水清洗了伤口,然后用绷带包扎好。他知道这不能阻止转化,但可以延缓扩散。
“你需要跟我走。”许哲说。
“去哪里?”
“放射科。”
“为什么?”
许哲没有解释。他站起身,把手伸给林远。
林远犹豫了一下,握住了他的手。许哲把他拉起来——林远的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摔倒。他的伤比他表现出来的更严重。
“能走吗?”
“能。”
许哲没有多问。他把一支从护士站找到的注射器递给林远:“拿着。如果遇到怪物,刺它的眼睛——如果它有眼睛的话。”
林远接过注射器,手指微微发抖。
两个人离开储备室,沿着走廊朝放射科的方向走。
许哲走在前面,步伐稳定,但每经过一个拐角都会停下来先观察。他的左手插在裤兜里,握着手术剪的柄。
“你……好像很冷静。”林远在后面小声说。
“不冷静。”许哲头也不回,“只是在计算。”
“计算什么?”
“所有东西。距离、时间、概率。”
“概率?”林远的声音带着一丝困惑,“这种事情……也能计算?”
“任何事都能计算。”许哲说,“只要你有足够的信息。”
“你有足够的信息吗?”
许哲沉默了一秒。
“没有。”
林远不再说话了。
他们走到了放射科的门前。
放射科的门是厚重的铅门,和医院里其他的门都不一样。铅门微微敞开着,门缝里透出一种幽暗的、蓝绿色的光。
许哲推开铅门。
放射科里面比走廊更暗。设备——CT机、MRI机、X光机——都处于关闭状态,只有控制台上的屏幕亮着,发出蓝绿色的光。
许哲走向控制室。
控制室的门是开着的。里面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电脑。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个程序界面——不是Windows的标准界面,而是一个定制的、看起来非常简陋的程序,白色背景上黑色的文字:
“信号检测程序 v1.0
状态:运行中
当前信号强度:78.3
当前脉冲频率:________
(等待测量)”
许哲坐在电脑前面,开始研究这个程序。
屏幕上有一个按钮:“开始测量”。他点击了一下。
程序开始运行,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波形图。波形在不断地跳动,每一个峰值都对应一次脉冲。程序自动计算了每分钟的脉冲次数,然后把结果显示在屏幕上:
“脉冲频率:142 bpm”
142次每分钟。
六位数密码。
许哲盯着这个数字,大脑飞速运转。
142。三位数。他需要六位数。
也许需要把频率转换成某种编码?也许需要结合日期?也许需要——
他想起陈瑶录音里的一句话:“每一个脉冲都对应一个数字。”
如果每一个脉冲对应一个数字,那么142 bpm意味着每分钟142个脉冲。但那是每分钟的频率。他需要的是——什么?
许哲闭上眼睛。
六位数。密码。
也许不是把频率直接当作数字。也许他需要记录一段时间内的脉冲序列——比如,从某个时间点开始的前六个脉冲的数字。
但脉冲是频率,不是数字。每个脉冲本身没有数值,它只是一个信号。
除非——
许哲睁开眼睛,重新看向屏幕。
波形图上,每一个脉冲都有不同的振幅——有些高,有些低。如果他把振幅的数值记录下来——
许哲放大了波形图,查看了最近六个脉冲的振幅数值:
0.6, 1.4, 0.2, 2.3, 1.1, 3.0
他把这些数字写在一张纸上。
614023。
许哲的手指停住了。
614023。
和陈瑶记录的密码一模一样。
但便签上说陈瑶的密码已经过期了。写下便签的人说核心的脉冲频率每天都在变,6月15日的数据在今天已经没有了意义。
许哲对比了陈瑶记录的脉冲数据和自己刚刚测量的数据。
陈瑶的数据是三天内的脉冲频率变化曲线,最终推导出的密码是614023。而他测量的六个振幅数值恰好组成了同样的数字。
这不是巧合。
许哲盯着屏幕,瞳孔微微收缩。
写下便签的人说密码已经过期了——但他在说谎。或者,他不是在说谎,而是他测量的方法不对。他用的是频率,而不是振幅。他以为核心变了,但其实核心没变——只是他找错了参数。
那么,写下便签的人是谁?他为什么要留下那张便签?
许哲把这个问题暂时放在一边。
现在他有一个六位数的密码:614023。
他需要在凌晨3点之前输入密码。输入密码的地方在哪里?
笔记本上没有写。陈瑶的录音里也没有说。
许哲快速回想平面图和所有的线索。输入密码的地方——如果整个医院是一个“关卡”,那么输入密码的终端应该在一个关键的位置。
核心。104号病房。
密码需要在核心处输入。
许哲看了一眼手环:
距离下一次布局改变:00:23:05
二十三分钟。
他需要去104号病房。
许哲站起来,走出控制室。林远靠在放射科门口的墙上,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我需要去104号病房。”许哲说,“你留在这里。这里是安全的——铅门可以屏蔽核心的信号,转化体不会靠近。”
“你一个人去?”林远的眼睛瞪大了。
“对。”
“可是——”
“你跟着我只会降低成功率。”许哲的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在这里等我。如果三个小时之内我没有回来——你就自己想办法离开。”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没有给林远回应的机会。
许哲穿过主楼,经过连廊,回到北翼。
走廊里的灯光比之前更暗了。又有几盏日光灯熄灭了,黑暗的范围在扩大。空气中腐烂的甜味变得更浓了,许哲不得不用衣领捂住口鼻。
他经过护士站,经过那扇曾经锁着的物资储备室的门,经过他第一次遇到林远的地方。
然后他看到了104号病房的走廊。
和他从监控录像里看到的一样——走廊的墙壁、天花板、地面全部被灰黑色的组织覆盖了。那些组织上有脉纹,有光泽,有微弱的心跳般的搏动。踩在上面是软的,像踩在某种巨大的内脏上。
许哲的脚每一步都陷进去一点,然后被轻轻地弹回来。那些组织在回应他的重量——像是一个沉睡的巨人在感受着身上的异物。
走廊尽头,104号病房的门已经不存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洞口,形状像一颗竖起来的眼睛。
洞口里面是黑暗。不是普通的黑暗,是一种有质量的、有密度的黑暗。它像一堵墙一样堵在洞口处,但又在缓缓地旋转,像是一个漩涡。
许哲站在洞口前面。
他的心跳加速到了每分钟一百二十次以上。他能感觉到肾上腺素在血管里奔涌,让他的手指微微发麻。但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呼吸依然平稳。
他走进了洞口。
黑暗吞没了他。
在黑暗中,许哲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的手环亮了——发出幽蓝色的光,在黑暗中勾勒出一个小小的光圈。
手环上显示着一行字:
“请输入密码。”
一个虚拟的数字键盘出现在手环的表面上。
许哲深吸一口气。
他输入了六个数字:6-1-4-0-2-3。
按下确认键。
世界安静了。
那种安静的质地和之前完全不同——不是屏息以待的安静,而是一种释放之后的、松了一口气的安静。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解除了,有什么东西被停止了。
黑暗开始消退。
不是逐渐变亮,而是黑暗本身在退去,像潮水一样从洞口向外退。许哲看见自己站在一个空荡荡的病房里——104号病房。病房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床,没有设备,没有黑色的组织,没有核心。只有四面白墙、一扇窗户、一面镜子。
窗户外面是——天空。
真正的天空。不是游戏里那种不自然的灰白色,而是深蓝色的、有星星的夜空。星星很多,很亮,像是被擦洗过一样干净。
许哲站在窗前,看着那些星星。
手腕上的手环震动了一下:
【第一关·回响医院·通关】
【通关评价:A】
【通关时间:06:21:44】
【线索收集:12/15】
【密码输入:正确】
【生存人数:2/2(当前关卡)】
【特殊表现:首次尝试即输入正确密码、独立完成全部线索链、发现密码验证机制】
【奖励:异能·分析之眼(被动);属性点×5;通用币×1500;额外奖励×1(完整线索收集奖励)】
【异能说明:分析之眼(被动·Lv.1)——自动分析视野内目标的基础信息,包括但不限于:名称、等级、弱点、威胁等级。信息完整度取决于精神力等级。】
许哲看着那行异能说明,沉默了几秒。
分析之眼。一个把未知转化为数据的异能。
在这个所有变量都是未知数的世界里,这个异能就是他的指南针。
他转过身,准备离开这个房间。
然后他停下来了。
因为镜子里站着一个人。
不是怪物,不是转化体——是一个年轻的男性,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袖T恤,外面套着一件深灰色的战术背心——那种有多个口袋的军用背心。他的身量很高,肩膀很宽,站姿有一种军人的笔挺。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双黑沉沉的眼睛安静地看着镜子外面的许哲。
他的手腕上也戴着黑色手环。
但他的眼神和许哲之前遇到的所有人都不同。那不是惊恐的眼神,不是绝望的眼神,也不是求救的眼神。那是一种审视的、评估的、甚至可以说是——指挥官的眼神。
他在评估许哲。
许哲站在原地,没有动。
“你是谁?”他问。
镜子里的人没有回答。他只是安静地看着许哲,然后——
他抬起右手,手掌按在镜面上。
和之前所有的镜子场景不同。没有裂纹,没有黑色的液体,没有恐怖的氛围。他的手只是安静地按在镜面上,掌心贴着玻璃。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很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式的语气:
“你通过了第一关。但后面还有更难的。”
许哲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是谁?”他重复了一遍。
镜子里的那个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放下手,后退了一步,镜面开始变得模糊——像是有人在镜子的另一侧哈了一口气。
“记住一件事。”那个人在消失之前说,“在这个游戏里,最危险的不是怪物。是其他玩家。”
然后镜面恢复了正常。
镜子里只有许哲自己的倒影——疲惫的、头发凌乱的、眼睛下面有青色黑眼圈的他自己。
许哲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的倒影,沉默了很久。
最危险的不是怪物。是其他玩家。
他记住了这句话。
然后他转身,推开了104号病房的门。
门外已经不是那条被黑色组织覆盖的走廊了。门外是一条白色的、明亮的通道,通道尽头是一扇敞开的门,门外面是——现实世界。
他看到了宿舍楼的轮廓,看到了校园里的路灯,看到了远处城市的灯光。
许哲走出了那扇门。
身后,医院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