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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身世线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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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昭在天域宗的日子刚安稳下来,一封来自薛家的信打破了平静。
信是宋明澜转交的,说是天域宗山门的值守弟子收到的,指名道姓要交给“薛幼宁”。信封是暗红色的,封口处印着薛家的族徽——一株缠绕着蛇的枯树,看着就不太吉利。
容昭接过信的时候,手微微顿了一下。
薛家。原主名义上的家。
她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字迹工整端庄,措辞客气礼貌,像是一个有教养的大家长写给晚辈的信。但内容让容昭的眉头越皱越紧。
“幼宁吾侄,见字如面。家中一切安好,唯汝表姐芸娘失踪多日,近日方寻回。芸娘归家后神思恍惚,日夜念叨汝名。家中长辈商议,盼汝归家一叙,以慰芸娘之心。见信速归,勿负长辈所望。”
容昭把信反复看了三遍,然后递给旁边的宋明澜。
“薛家?”宋明澜扫了一眼,“你家里人?”
“名义上的家里人。”容昭斟酌着用词,“我是薛家的养女,不太受待见那种。”
宋明澜挑了挑眉,没多问。他看完信,把信纸折好还给她:“表小姐失踪又找回,神思恍惚,日夜念叨你的名字——这听着不太对劲啊。”
容昭也有同感。
原主的记忆里,表小姐薛芸娘是薛家嫡女,比她大两岁,小时候偶尔会一起玩。但原主在薛家地位低下,薛芸娘和其他薛家子弟一样,对她爱答不理,高兴了叫一声“妹妹”,不高兴了直接当她是空气。
这样一个“表姐”,失踪后日夜念叨她的名字?
容昭不太相信。
“你要回去吗?”宋明澜问。
容昭犹豫了。
她不想回去。薛家给原主的记忆没有多少温暖的,大部分都是黑暗的地窖、手腕上的伤口、被人按着头灌药。她一个冒牌的薛幼宁,回去干嘛?自投罗网?
但信上写得客气,暗地里是命令——“见信速归,勿负长辈所望”。薛家是半妖族大族,在天域宗的地盘上也有一定影响力。如果她拒不回去,薛家完全可以拿“不孝”的名义来找天域宗的麻烦。
她现在是天域宗的内门弟子,不能给宗门添麻烦。
而且……她确实想知道原主的身世。薛家收养薛幼宁的原因,薛幼宁父母的身份,还有那些破碎记忆里的火焰和哭声——她想知道真相。
“我回去。”容昭说。
“我陪你去。”
说话的不是宋明澜。
容昭和宋明澜同时转头,看见官传卿站在院子门口,白衣如雪,面无表情。
宋明澜眨了眨眼:“官师兄?你怎么来了?”
“路过。”官传卿说,目光落在容昭手里的信上,“薛家在半妖族中势力不小,你一个人回去不安全。我以天域宗首席弟子的身份陪同,薛家不敢动你。”
容昭张了张嘴,想说“不用麻烦”,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官传卿说得对。她一个人回薛家,万一薛家翻脸,她一个炼气期的半妖,根本不是对手。但有官传卿在,薛家至少不敢明着动手。
“谢谢官师兄。”她说。
官传卿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宋明澜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慢慢翘起来,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官师兄主动提出陪你去?”他压低声音,“他可不是那种爱管闲事的人。”
容昭没听懂他的暗示:“他不是说了吗,怕薛家动我。”
“是啊,”宋明澜笑眯眯地说,“怕薛家动你。”
他特意把“你”字咬得很重。
容昭:“……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宋明澜站起来,拍了拍衣摆,“我去给你准备一些丹药,路上带着。薛家那种地方,谁知道会出什么事。”
他哼着小曲走了,留下容昭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一脸莫名其妙。
两天后,容昭和官传卿出发前往薛家。
薛家位于天域宗东南方向,距离约三百里,以两人的脚程,骑马需要两天一夜。官传卿本可以御剑飞行,半天就到,但容昭不会御剑——她连站上去都腿软。
“我不会掉下来吧?”容昭看着官传卿那把薄如蝉翼的白剑,脸色发白。
“会。”官传卿说。
“……那你还让我站上去?”
“我带你。”
他伸出手。
容昭看着那只手——修长有力,指节分明,指尖有薄茧。她犹豫了一下,把手放上去。
官传卿握住她的手,拉她站上剑身。剑身很窄,只能勉强放下两只脚,容昭站上去的时候晃了一下,本能地抓住官传卿的袖子。
“站稳。”官传卿说。
剑身缓缓升起,离地三尺、六尺、一丈……
容昭低头看了一眼,立刻后悔了。地面在迅速缩小,竹林变成了一片绿色的毯子,远处的山峰像一个个小土包。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吹得她的头发乱飞。
“啊啊啊啊啊——!”她死死抓住官传卿的袖子,闭着眼睛尖叫。
“安静。”官传卿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依旧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害怕!”
“不会掉下去。”
“你说会的!”
“骗你的。”
容昭愣了一下,睁开眼睛。
官传卿的侧脸近在咫尺——线条冷硬,眉目如刀削斧凿,阳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阴影。他的表情依旧冷淡,但嘴角似乎微微勾了一下。
容昭:“……你还会开玩笑?”
“不会。”官传卿说。
然后剑身加速,朝着东南方向疾驰而去。
容昭又尖叫起来,这次连抓袖子的力气都没了,直接抱住了官传卿的腰。
官传卿的身体僵了一瞬。
但他没有推开她。
两天后,两人到达薛家所在的青州。
薛家占地极广,府邸依山而建,层层叠叠的院落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腰。青砖黛瓦,飞檐斗拱,看着气派非凡。但容昭注意到,薛家的围墙比普通人家高出许多,墙头上还嵌着尖利的铁刺——不像是防贼的,倒像是防里面的东西跑出来。
府邸门前蹲着两只石兽,不是常见的狮子,而是某种容昭叫不出名字的异兽,张着血盆大口,眼珠是红色的,看着渗人。
“薛家。”官传卿站在容昭身侧,目光扫过那两只石兽,“半妖族大族,以驭尸术闻名。”
容昭打了个寒颤:“驭尸术?”
“操纵尸体作战的术法,薛家不传之秘。”官传卿的语气平淡,但容昭注意到他的手按在了剑柄上,“正派中人对薛家多有微词,但薛家从未用驭尸术为恶,所以各大宗门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从未为恶。
容昭想起原主记忆里那些黑暗的地窖和手腕上的伤口,心里冷笑了一声。
表面光鲜,内里腐烂。薛家和她上辈子见过的那些“知名企业”差不多——对外包装得光鲜亮丽,对内把员工往死里压榨。
“幼宁!”
一个声音从薛家大门里传来。
容昭抬头,看见一个中年妇人快步走出来。妇人穿着锦缎长裙,头上戴着金步摇,面容姣好,但眼角有细纹,嘴唇涂得血红,笑起来的时候像是戴了一张面具。
原主的记忆告诉容昭,这是薛家的当家主母——周氏,薛幼宁的“伯母”。
“幼宁,你可算回来了!”周氏走上前,热络地拉起容昭的手,“伯母想死你了!你在天域宗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受委屈?”
容昭被她拉着手,浑身不自在。她能感觉到周氏的手指在暗暗用力,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她是不是真的“薛幼宁”。
“伯母,我很好。”容昭笑了笑,不动声色地把手抽出来,“这是天域宗首席弟子官传卿,官师兄。他陪我回来的。”
周氏的目光落在官传卿身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天域宗首席弟子,“杀戮之剑”官传卿。这个名字在修真界无人不知。薛家虽然势大,但也不敢得罪天域宗——更不敢得罪官传卿。
“官公子大驾光临,薛家蓬荜生辉。”周氏行了个礼,笑容更加热络了,“快请进,请进!”
三人走进薛家。
穿过几进院落,容昭发现薛家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雕梁画栋,假山流水,处处透着富贵人家的气派。但奇怪的是,这么大的宅子里,下人很少,偶尔见到一两个,也都是低着头快步走过,不敢抬头看人。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腐臭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腐烂。容昭忍不住皱了皱鼻子。
官传卿也察觉到了。他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
周氏带着他们来到正厅。正厅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都是薛家的长辈,男的穿着锦袍,女的戴着珠翠,一个个表情严肃,像是在开什么家族会议。
容昭一进门,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审视、有试探、有贪婪,唯独没有亲情。
原主的记忆碎片在脑海里翻涌——同样的正厅,同样的目光,原主站在中间,被人指着鼻子骂“野种”“扫把星”“克死父母的灾星”。
容昭的手微微攥紧。
“幼宁回来了。”坐在主位上的老者开口了。他是薛家的家主,薛老太爷,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浑浊中带着精光。
“爷爷。”容昭按照原主的记忆叫了一声。
“嗯。”薛老太爷点了点头,“听说你进了天域宗内门?不错,没给薛家丢脸。”
容昭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一个中年男人就插嘴了:“爹,幼宁能进天域宗内门,还不是因为咱们薛家的脸面?天域宗看在薛家的份上,才收了她这个——”
“闭嘴。”薛老太爷扫了他一眼,中年男人立刻噤声。
容昭认出那个中年男人是薛家的二爷,薛幼宁的“二叔”——原主记忆里,这个人最喜欢欺负她,动不动就打骂,有一次还把她关进柴房三天不给饭吃。
“芸娘呢?”薛老太爷问周氏。
“在房里呢。”周氏说,“自从回来后就一直待在房间里,谁叫都不出来。”
“带幼宁去看看她。”
周氏应了一声,走过来拉起容昭的手:“幼宁,跟伯母来。芸娘这些天一直念叨你的名字,见了你,她的病应该能好一些。”
容昭跟着周氏走出正厅,官传卿也跟了上来。
穿过几条回廊,来到后院的一间厢房前。厢房的门窗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见里面的情形。
“芸娘,你幼宁妹妹来看你了。”周氏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周氏又敲了两下,还是没回应。她皱了皱眉,推开门。
一股阴冷的气息从房间里涌出来。
容昭打了个寒颤。
房间很暗,窗帘遮住了大部分光线,只有几缕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惨白的光斑。房间里弥漫着一股药味和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像是腐肉,又像是泥土。
床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女子,穿着白色的寝衣,长发披散,低着头,一动不动。
“芸娘?”周氏走过去,轻轻推了推她,“你幼宁妹妹来了。”
女子慢慢抬起头。
容昭看清了她的脸,后背一阵发凉。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五官清秀,但眼神空洞,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她的皮肤白得不正常,白得像纸,像蜡,像死人。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看起来温柔,却让人毛骨悚然。
“幼宁。”薛芸娘开口了,声音轻飘飘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回来了。”
容昭点了点头:“芸娘姐姐,我回来了。”
薛芸娘盯着她看了很久,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突然有了一丝光——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幼宁,”她伸出手,抓住容昭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你不要走。你走了,它们会来找我的。”
容昭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什么东西会来找你?”
薛芸娘没有回答。她松开了容昭的手,又低下头去,恢复了那副木偶般的姿态。
“芸娘?芸娘!”周氏又叫了两声,没有回应。
她叹了口气,对容昭说:“自从回来后就这样,时好时坏的。大夫说是受了惊吓,需要静养。你们姐妹好久没见了,你多陪陪她。”
容昭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薛芸娘的手上。
那只手白皙纤细,但指甲缝里有一些黑色的东西——不是泥,不是灰,是某种更深色的、已经干涸凝固的东西。
像血……
容昭抬起头,和官传卿对视了一眼。
官传卿的目光沉沉的,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不要打草惊蛇。
容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不安,在薛芸娘床边坐下,轻轻握住她的手。
“芸娘姐姐,我回来了。”她说,声音尽量温柔,“我不会走的。”
薛芸娘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她的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似乎又深了一分。
但容昭注意到,她空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深不见底的、快要溢出来的恐惧。
那天晚上,容昭被安排在薛芸娘隔壁的厢房休息。
官传卿住在另一侧的客房,离她不远。容昭知道,以他的耳力,这边有任何动静他都能第一时间赶到。
但她还是睡不着。
她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月亮。薛家的月亮和天域宗的不一样——天域宗的月亮是清亮的、干净的,薛家的月亮是昏黄的、浑浊的,像是蒙了一层纱。
空气中那股腐臭味比白天更浓了。
容昭闭上眼睛,试着感应体内的血魄珠。温热的跳动从丹田传来,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安慰她。
“你在怕什么?”她问自己。
她怕薛家。怕那些表面热情、暗藏杀机的薛家人。怕薛芸娘空洞的眼睛和指甲缝里的血迹。怕那股无处不在的腐臭味。
但她更怕的是——原主的记忆正在一点一点地回来。
那些她不想记起的、被原主刻意遗忘的东西。
黑暗的地窖。手腕上的伤口。被人按着头灌药。血。很多很多的血。
还有地底下传来的声音——那些声音在说:姐姐,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们好想你。
容昭睁开眼睛,手心全是汗。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皮肤白皙光滑,没有伤口。
但原主的手腕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刀痕。
那些刀痕现在没有了,因为血魄珠修复了这具身体的所有外伤。但记忆还在。那些疼痛、恐惧、绝望,都还在。
“薛家到底在干什么?”容昭喃喃道。
没有人回答她。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薛家陷入了一片黑暗。
远处,隐隐约约地,传来什么声音。
像是哭声。
又像是笑声。
从地底下传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