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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第二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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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市天源大桥
4月3日 19:47
夜风从江面刮过来的时候,齐灵正在数桥墩。
一、二、三、四。
第四个桥墩的阴影里,那个人形的轮廓像一袋被遗忘的垃圾,挂在锈蚀的检修梯上。探照灯的光扫过去,照亮了一张青紫肿胀的脸。
齐灵停下脚步。
她认识这张脸。
“死者男性,约四十岁,颈部有明显勒痕,初步判断死因机械性窒息。”先到的技术员正在做记录,“死亡时间推定昨晚九点到十点之间,具体等法医到了再说。”
齐灵没动。她盯着那张脸,脑子里闪过三天前的画面——ZM警局门口,一个男人拦住她,问她“是不是新来的齐警官”,然后塞给她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句话:“去这里,有人等你。”
她当时以为是恶作剧,随手扔进了垃圾桶。
现在那个男人挂在桥墩上。
“齐灵?”周建国的声音把她拉回来,“怎么了?”
“没什么。”她往前走,脚步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的响声,“这个死者,我见过。”
周建国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三天前,警局门口。”齐灵蹲下,仔细看那张脸,“他给我递过一张纸条。”
“纸条呢?”
“扔了。”
周建国沉默了两秒,然后蹲到她旁边:“写了什么?”
“一个地址,和一句话。”齐灵努力回忆,“地址是……北弦路那边,具体哪条街忘了。话是‘去这里,有人等你’。”
周建国的脸色变了。
“北弦路?”他站起来,看着远处江面上的灯火,“北弦路436号,废墟游乐场——第一个案子的现场。”
齐灵没说话,她在看死者的手。
那双手很粗糙,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泥垢,指节上有陈年的老茧——是干体力活的手。但奇怪的是,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尖,有新鲜的伤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破的。
而且,那双手的姿势很奇怪。
死者被挂在检修梯上,双手自然下垂,但右手的手指蜷曲成一种不自然的角度——食指和中指微微弯曲,无名指和小指紧紧并拢,像在比划什么。
“看他的手。”齐灵说。
周建国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皱起眉:“死后痉挛?”
“不像。”齐灵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更像是死之前故意摆的。”
“故意?”
“他是被人勒死的,不是马上断气。”齐灵站起来,“勒死的过程大概需要三到五分钟,这个时间足够他做点什么。”
她盯着那只手,脑子里飞速运转。
食指和中指弯曲——是数字二?还是字母V?
无名指和小指并拢——是某种暗号?还是单纯因为痉挛?
“齐姐!”远处有人在喊,“法医到了!”
齐灵转身,看到一个人影正从堤岸上走下来。
逆光中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副金丝眼镜的反光,和一件白大褂的下摆在风里轻轻飘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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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深踩着碎石走到桥墩下的时候,第一眼看的不是死者,是站在死者旁边的那个女人。
她蹲在地上,正用手电筒照着什么东西,侧脸的线条在光影里显得很硬。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也不理,只是专注地盯着地面。
“林法医。”周建国迎上来,“你可算来了。”
林深点点头,视线扫过现场——警戒线、探照灯、几个技术员、还有那个蹲着的女刑警。他注意到她的右手无意识地摸着左手腕上的表,那个动作很轻,但频率很高。
紧张?还是习惯?
“死者情况?”他走过去,蹲下。
齐灵抬起头,和他对视了一秒。
那是一双很黑的眼睛,在探照灯的光里像两口深井。林深看到那双眼睛里倒映着自己的脸——眼镜,白大褂,没什么表情。
“颈部勒痕,宽约两厘米,深约一厘米。”齐灵往旁边让了让,“勒痕有轻微的生活反应,说明是生前形成。双手指尖有新鲜伤口,可能是挣扎时抓到了什么。还有就是——”
她指着死者的右手:“这个手势,我觉得是故意摆的。”
林深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死者的右手垂在身侧,食指和中指微曲,无名指和小指并拢,形成一个奇怪的角度。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关节已经僵硬,确实不是死后能随便摆出来的姿势。
“死亡时间?”
“技术员说九点到十点。”
林深没再问,开始做初步检查。他动作很快,但每一步都很仔细——颈部、头部、躯干、四肢,最后是那双手。
他把死者的右手摊开,对着手电筒的光仔细观察。
食指和中指指尖的伤口很新鲜,边缘整齐,不像是抓痕,更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破的。他轻轻拨开伤口,看到里面有一点细微的反光。
“有东西。”他说。
齐灵立刻递过镊子和证物袋。
林深小心翼翼地从伤口里夹出那点东西——一小片透明的薄片,不到两毫米,在光线下几乎看不见。
“塑料片?”周建国凑过来。
“玻璃。”林深把证物袋封好,“很薄,很锋利,像是破碎的玻璃器皿。”
他站起来,看向四周:“死者身份确认了吗?”
“正在查。”齐灵说,“但我三天前见过他。”
林深转向她。
“他来警局门口找我,给我递了一张纸条。”齐灵的声音很平静,但林深注意到她的手又摸了一下手表,“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和一句话。地址是北弦路那边,话是‘去这里,有人等你’。”
“纸条呢?”
“扔了。”
林深看着她,没说话。
他见过很多人撒谎。
有人会眼神躲闪,有人会语速加快,有人会不自觉地摸鼻子。但眼前这个女人,说“扔了”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要么是实话,要么是说谎高手。
“第一个案子的死者叫刘强。”周建国在旁边补充,“三十五岁,无业,有吸毒史。这个死者如果也是——”
“不一定。”齐灵打断他,“刘强是直接勒死后挂上去的
这个死者的手上有伤,而且有那个手势。手法不完全一样。”
“可能是模仿犯?”林深问。
齐灵没回答,她看着死者的手,又看看远处江面上的灯火,突然问:“林法医,你相信巧合吗?”
林深推了推眼镜:“我信证据。”
“那好。”齐灵转身看向技术员,“现场周围查过了吗?有没有发现玻璃碎片?”
“查过了,没有。”
“检修梯呢?”
“梯子上只有死者的指纹和鞋印,没有搏斗痕迹。”
齐灵沉默了几秒,然后对周建国说:“周哥,我想查三天前警局门口的监控。”
周建国皱眉:“那得调监控室的存档,挺麻烦的。”
“我知道。”齐灵说,“但这个死者三天前给我递纸条,让我去北弦路。三天后,北弦路出现第一个死者。又过了一天,他被挂在同一个凶手的手上,这不是巧合!”
林深在旁边听着,突然问:“纸条上写的是北弦路的具体地址吗?”
“不记得了。”齐灵说,“当时以为是恶作剧,没仔细看。”
“那你怎么确定是北弦路?”
齐灵愣了一下。
是啊,她怎么确定?她只瞥了一眼,字迹很潦草,地址那一行她根本没看完——但她就是知道,那是北弦路。
因为那张纸条的背面,印着一行小字。
“纸条背面有字。”她慢慢回忆,“是那种广告纸裁的,背面印着……好像是‘弦乐琴行’。”
林深的眼睛在镜片后面闪了一下。
“M市有几家弦乐琴行?”
“不知道。”齐灵说,“但我知道有一家,在北弦路。”
周建国在旁边嘀咕:“北弦路那边确实有个琴行,开了十几年了,就在废墟游乐场对面。”
风从江面刮过来,把探照灯吹得晃了晃。光影摇曳中,死者的脸忽明忽暗,那只蜷曲的手像在比划什么。
齐灵盯着那只手,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食指和中指弯曲——会不会是在比划“二”?
无名指和小指并拢——会不会是……
她没往下想,因为这个念头太荒谬了。
“周哥,第一个死者刘强,他的尸检报告出了吗?”她问。
“还没,明天出来。”
“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比如手上的伤?”
周建国想了想:“好像没有。报告我还没看,但技术员说就是单纯的机械性窒息,没有搏斗痕迹。”
单纯的机械性窒息。
没有搏斗痕迹。
齐灵看向第二个死者——他有搏斗痕迹,他指尖有伤,他死前摆了一个奇怪的手势。
两个死者,同样的死法,但细节完全不同。
一个被轻松制服,毫无反抗之力;一个拼命挣扎,临死前留下暗号。
为什么?
除非——
“林法医。”她突然说,“第一个死者的血检做了吗?”
“应该做了。”
“我想看结果。”
林深看着她,没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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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市中心医院
404病房 21:34
白枫竹站在窗边,看着远处的天源大桥。
桥上的灯亮了一整晚,警车的红蓝光在夜色里一闪一闪,像某种无声的信号。
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个新闻网站的头条:
《M市再发命案!天源大桥惊现悬挂尸体,警方怀疑与北弦路案有关》
新闻很短,没有细节,只有一张模糊的现场照片——探照灯、警戒线、几个模糊的人影。
但白枫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因为照片的角落里,有一个女人的侧影。
她蹲在地上,手电筒的光照亮她的半边脸,那表情专注而冷硬。
齐灵。
白枫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
“姐姐…”他轻声说,“你看到他的手了吗?”
手机震了一下。
新消息进来,还是那个无效号码:
“第二个,喜欢吗?他的手在跟你打招呼。”
白枫竹盯着屏幕,笑意更深了。
他知道那只手在比划什么。
但齐灵不知道。
至少现在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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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市ZM警局 法医室 23:17
林深站在解剖台前,盯着那双手。
死者已经被解剖完毕,死因确认:机械性窒息,凶器是一条直径约两厘米的绳索,材质未知。但让林深在意的不是死因,是那双手。
他把死者的右手摊开,对着无影灯仔细观察。
食指和中指指尖的伤口很规则,不是挣扎时抓到的,更像是被什么东西主动扎进去的——比如,死者死前用力握住了什么尖锐的东西。
他拿起放大镜,仔细观察伤口内部。
玻璃碎片已经被取走送检,但伤口边缘留下了一些细微的痕迹。那些痕迹很浅,但在放大镜下清晰可见——是某种规则的纹路,像是玻璃表面的花纹。
林深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放大。
花纹很细密,像是一圈一圈的同心圆。
他盯着那张照片,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还在医学院的时候,有一次去参观玻璃工艺品厂,看到工人在制作一种特殊的玻璃棒——那种玻璃棒表面有细密的同心圆花纹,是用来搅拌化学试剂的。
他把照片发给鉴定科,附上一句话:“查一下这种花纹,看看是什么玻璃制品。”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解剖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头顶的无影灯投下惨白的光,把一切都照得纤毫毕现。
林深闭着眼睛,脑子里却转得飞快。
两个死者,同一种死法,但完全不同的细节。第一个死者刘强,吸毒、无业、社会边缘人;第二个死者身份未知,但三天前给齐灵递过纸条,让她去北弦路。
纸条是从弦乐琴行的广告纸上裁下来的。
弦乐琴行,在北弦路,对面是废墟游乐场。
废墟游乐场,是第一个案发现场。
巧合?
林深睁开眼睛。
他不信巧合。
他重新戴上眼镜,拿起那双手的照片,看了很久。
突然,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死者右手食指和中指弯曲的角度,不是随意弯曲的——那两个手指弯曲的弧度几乎一模一样,像是刻意保持的某种姿态。
他拿起尺子量了一下。
食指弯曲约45度,中指也是45度。
无名指和小指并拢的角度,也是45度。
他愣了一下,然后拿出手机,打开计算器。
45度。
45度乘以2是90度。
90度是直角。
直角——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但太快了,抓不住。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
鉴定科的消息:
“林法医,玻璃碎片的花纹查到了,是实验室常用的玻璃搅拌棒,直径约一厘米,长度约二十厘米。这种搅拌棒主要用于化学实验,也可以用于——”
消息没看完,又一条进来:
“——也可以用于注射毒品的调制。”
林深的眼睛眯了起来。
用于注射毒品的调制。
刘强有吸毒史。
第二个死者——
他正要拨电话,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齐灵:
“第一个死者的血检结果出来了,有问题。”
“什么问题?”
“刘强体内检测出高浓度的□□,但注射时间不是死亡当天,是三天前。”
林深盯着屏幕,脑子里的碎片突然拼在一起。
三天前,刘强注射了大量毒品。
三天前,第二个死者给齐灵递纸条,让她去北弦路。
三天后,刘强死在废墟游乐场。
四天后,第二个死者死在天源大桥。
时间线对得上。
但中间缺了一环。
缺的那一环,是什么?
林深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M市的夜景,万家灯火中,天源大桥像一条光带横跨江面。
他突然想起一个细节。
第一个死者的尸检报告里,法医备注了一条:“死者右手拇指根部有陈旧性疤痕,形状规则,疑似被什么东西长期摩擦所致。”
他没在意那个细节。
现在他想起来了。
那个疤痕的形状,和第二个死者右手食指中指弯曲的角度——
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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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市某处凌晨01:23
电脑屏幕的光照亮一张温和的脸。
男人正在看照片——天源大桥的现场照片,齐灵的侧影,林深的背影,还有死者那只蜷曲的手。
他看得很仔细,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有意思。”他轻声说,“这只手……”
他伸手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屏幕上跳出一行信息:
“林深,28岁,M市公安局法医,毕业于华西医科大学法医系,从业六年,无不良记录。备注:有强迫症与精神洁癖,曾多次拒绝高薪聘请,坚持留在刑侦一线。”
男人看着那行字,笑了笑。
“强迫症……”他喃喃道,“那你应该很喜欢整齐的东西吧?”
他关掉页面,打开另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里有两个子文件夹,一个标着“刘强”,一个标着“张伟”——第二个死者的名字,刚刚查到的。
他点开“张伟”。
里面是一份档案:张伟,42岁,M市本地人,无业,曾在一家化工厂工作十五年,那年因工厂倒闭失业。妻子早逝,无子女,独居在北弦路附近的一间出租屋里。
档案下方,有几张照片。
最后一张照片,是张伟的手。
那只手和死者手上的疤痕一样——右手拇指根部,有一块形状规则的陈旧性疤痕。
男人盯着那块疤痕,笑意更深了。
“化工厂……”他说,“十五年的化工厂工人,最熟悉的是什么?”
他自问自答:“是化学试剂。是玻璃器皿。是——”
他顿了顿,轻声说出那个词:
“是毒品提纯。”
屏幕的微光映在他脸上,那张温和的脸在黑暗中显得有几分诡异。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弟弟,你发现了吗?他轻声说,“有人在帮你清理现场。”
窗外,夜色浓得像墨。
远处,天源大桥的灯光在凌晨的薄雾里晕开,像一团模糊的光斑。
桥上,最后一个技术员正在收队。
桥下,江水静静地流,带走了一些痕迹,留下了一些暗号。
那只蜷曲的手,在黑暗中无声地比划着。
比划着一个没人看懂的数字。
一个关于开始的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