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第 22 章 暗流 ...
-
LJ-803的试产比预想的顺利。
第一批五十台机器下线以后，方四夕没有急着推向市场，而是让林国栋把它们分送到临江周边几个熟悉的供销社，摆在柜台上当样机，不卖，只给顾客试用。她要看看市场对这款低价产品的真实反应。
反馈回来得很快。第一个星期，就有三个供销社打电话来，问能不能订货。顾客的反应出奇一致——“声音清楚，价格便宜，还有充电功能，比买电池划算。”
林国栋拿到这些反馈以后，在车间里转了好几圈，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方技术员，我看可以批量上了。三百台打底，五百台也不嫌多。”
方四夕没有立刻答应。她在等一个东西——LJ-802的销售数据。LJ-802从上市到现在已经快半年了，销量一直稳定在每月两百台左右。如果LJ-803上市以后冲击了LJ-802的市场，那就是自己跟自己打架，得不偿失。
“再等等。”她说，“让我先把账算清楚。”
她花了两天时间，把LJ-802和LJ-803的目标客户群做了一个详细的对比分析。LJ-802的价格在一百二到一百五之间，目标客户是乡镇里有稳定收入的家庭——教师、医生、乡镇干部、做小生意的个体户。LJ-803的价格定在九十八块，目标客户是收入更低的人群——普通农民、刚参加工作的年轻人、家里有老人需要陪伴的家庭。
两个产品的价格区间差了三十块以上，目标客户重叠的部分不大。而且LJ-803的充电功能和LJ-802一样，但外壳更简单、元件更便宜，不会让买了LJ-802的顾客觉得“买亏了”。
算清楚了，她才给林国栋回了话：“上五百台。”
林国栋二话没说，当天就去订了元件。
九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方四夕在实验室里整理LJ-803的技术文档时，门被敲响了。
她打开门，看到杨柏安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和以前一模一样。方四夕愣了一下——自从他回来以后，两个人还没怎么说过话。他还是老样子，一个人待在仓库里，不跟人来往，也不主动找谁。
“有事？”
“嗯。”杨柏安走进来，在实验台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把茶杯放在桌上，“你的LJ-803，我听说了。”
方四夕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然后呢？”
“然后我觉得你应该小心一个人。”
“谁？”
“林国栋。”
方四夕的眉头皱了一下。
“为什么？”
杨柏安没有直接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在实验室里扫了一圈，像是在确认没有第三个人。
“他最近在跟先科电子的人吃饭。”
方四夕的手指攥紧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到的。”杨柏安的语气很平淡，“上个月，工业区外面的那个饭馆，林国栋和先科电子的陈老板坐了一桌。两个人聊了将近两个小时。”
方四夕沉默了。她相信杨柏安不会骗她，但这个消息让她很难消化。林国栋是她最重要的合作伙伴，LJ-802和LJ-803都是通过他的厂子做出来的。如果他跟先科电子走到了一起，后果不堪设想。
“也许只是普通的社交。”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不太相信的侥幸。
“也许。”杨柏安没有反驳，“但我还知道一件事——先科电子最近在招懂充电电路设计的工程师，工资开到了五百块一个月。”
方四夕的心沉了下去。
充电电路。这是LJ-802和LJ-803的核心卖点，也是她最引以为傲的设计。先科电子在这个时候招充电电路设计的工程师，不可能是巧合。
“你的意思是，林国栋可能把我的技术泄露给了先科电子？”
“我没这么说。”杨柏安的语气还是那样平淡，“我只是把我看到的事情告诉你。怎么想、怎么做，是你的事。”
方四夕看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杨柏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因为你做的东西，不应该被人白拿。”
他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方四夕，你信我吗？”
方四夕没有犹豫：“信。”
“那就小心林国栋。不是让你不跟他合作，是让你留个心眼。”
他推门走了。
方四夕坐在实验室里，看着关上的门，很久没有动。
她不愿意相信林国栋会背叛她。这个人从她最困难的时候开始帮她，垫了模具费，跑了销售渠道，给了她一个把LJ-802变成产品的机会。如果没有他，LJ-802可能到现在还是一堆图纸和样机。
但杨柏安不会无缘无故地说这些话。他不是一个爱嚼舌根的人，恰恰相反，他太不爱说话了。能让他主动开口提醒的事，一定不是小事。
方四夕把LJ-803的技术文档锁进了抽屉里。以前她从来不上锁的。
第二天，方四夕去林记五金送物料清单的时候，特意多待了一会儿。
她在车间里转了一圈，和工人们聊了几句，又去办公室找林国栋谈了谈LJ-803的排产计划。林国栋的态度和以前没什么不同——热情、实在、有一说一。
“方技术员，LJ-803的模具我已经在做了，大概十月中旬能好。元件的事我也在催，争取月底之前把五百台的料备齐。”
“林老板，辛苦您了。”
“辛苦什么，赚钱的事，再辛苦也值得。”林国栋笑了笑，“对了，方技术员，你有没有想过把LJ-803的产量再往上提一提？一千台？两千台？我觉得市场不止五百台。”
方四夕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林国栋的表情很自然，看不出任何破绽。
“先做五百台试试水。卖得好再加。”
“行，听你的。”
方四夕从林记五金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骑着借来的自行车往回走，脑子里一直在转。
林国栋的表现太正常了。正常到她反而觉得不对劲。
她想起杨柏安说的那句话——“小心林国栋。不是让你不跟他合作，是让你留个心眼。”
留个心眼。她确实该留个心眼了。
九月底，方四夕做了一件她以前从没做过的事——她给LJ-803的核心电路申请了实用新型专利。
专利申请的程序比她想象的要复杂。要先写专利申请书，包括技术背景、发明内容、附图说明、权利要求书，然后送到羊城的专利代理机构，由他们审核修改后再提交到国家专利局。整个流程下来至少要三到六个月，费用也不低，光是代理费就要五百块。
方四夕犹豫了两天，还是决定申请。五百块虽然不少，但比起技术泄露的风险，这笔钱花得值。
她把专利申请书寄出去的那天，站在邮电所门口，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专利申请能不能批下来，她不知道。但至少，她留下了一个证据——这个技术是她方四夕的，时间是一九八五年九月。
十月中旬，林国栋通知她，LJ-803的模具做好了，可以试产了。
方四夕去林记五金看了试产的过程。新模具做出来的外壳比LJ-802的薄了一些，但强度够用，外观也简洁大方。她拿了一台组装好的样机，打开收音机试听了一下——音质和LJ-802几乎没区别，但外壳的手感差了一些，毕竟成本降了。
“林老板，外壳的边角处理再细一点，有点毛刺。”
“行，我跟模具厂说。”
方四夕把样机放回桌上，看着林国栋。
“林老板，您最近跟先科电子的人有接触吗？”
林国栋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方四夕，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惊讶。
“你听谁说的？”
方四夕没有回答。
林国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方技术员，我跟你说实话。先科电子的陈老板找过我，想让我给他们代工。条件开得不错，比你的订单大得多。但我没答应。”
“为什么？”
林国栋吐出一口烟，看着她。
“因为我跟你是先合作的。做生意讲个先来后到，也讲个信字。我要是为了大订单把你甩了，以后谁还敢跟我合作？”
方四夕看着他，没有说话。她不知道林国栋说的是真是假，但她愿意相信他是真的。不是因为天真，而是因为她需要一个可以信任的合作伙伴。在这个阶段，她没有资本去怀疑每一个靠近她的人。
“林老板，谢谢您跟我说这些。”
“谢什么。”林国栋把烟掐灭，“方技术员，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的技术是真的好，我干了这么多年五金，没见过哪个技术员能像你这样，从电路到外壳到销售，一条龙全包了。你是能成大事的人。我林国栋没什么大本事，但我知道跟什么样的人合作能走得远。”
方四夕低下头，把样机装进包里。
“林老板，LJ-803的事，还请您多费心。”
“放心，交给我。”
方四夕骑着自行车回厂里，一路上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往脸上糊。她把头发拢到耳后，加快了蹬车的速度。
杨柏安说小心林国栋。林国栋说他没有跟先科电子合作。两个说法，她不知道该信哪个。
但她知道一件事——不管信哪个，她都不能把自己的命脉交到别人手里。
LJ-803的五百台订单，她要亲自盯着。从元件采购到生产排期，从质量检验到销售渠道，每一个环节她都要过问。不能再像LJ-802那样，把销售全权交给林国栋。
不是不信任，是不能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十月底，方四夕在羊城上完课以后，没有直接回临江，而是去了羊城电子市场。
这是她第二次来这里。上一次是LJ-802上市之前，来考察市场行情。这一次，她是来找元件的——不是给LJ-803找，是给LJ-804找。
LJ-804是她脑子里正在构思的下一代产品。不是收录机，而是一个全新的东西——便携式收音机。比收录机小得多，能装进口袋里，用两节五号电池就能听一整天。价格控制在三十块以内，让最穷的农民也能买得起。
这个想法她还没跟任何人说过。不是怕被人偷，是怕被人笑。三十块以下的收音机，市面上不是没有，但都是那种声音小、信号差、用几天就坏的地摊货。她要做的是质量好、信号稳、用得住的产品，这在三十块的成本约束下，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但她有图书馆。
在图书馆里，她见过太多被后来人证明可行的电路方案。那些方案在八十年代可能还太超前，但基本原理是相通的。她需要的不是发明新技术，而是把后来的技术“降维”到八十年代的生产水平。
方四夕在电子市场转了一圈，买了几种市面上常见的廉价收音机，打算带回宿舍拆开研究。付钱的时候，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看她买了这么多，多嘴问了一句：“姑娘，你是搞维修的？”
“差不多。”方四夕笑了笑，没有多解释。
她拎着一袋子收音机走出市场，站在路边等车。天快黑了，街上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把整个城市镀上了一层暖色。
方四夕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突然想起了前世。
她前世来过羊城。那是大二暑假，和同学一起来旅游，住了三天，去了小蛮腰、沙面、上下九。那时候的羊城已经是国际化大都市了，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和眼前这座灰扑扑的城市判若两个世界。
但她更喜欢现在这个羊城。不是因为怀旧，而是因为她在这个城市里看到了生长的力量——那些正在建设的高楼、那些新开张的店铺、那些从全国各地涌来的年轻人，每一个人都在做着什么，每一个人都在朝着某个方向奔跑。
她也是他们中的一个。
长途汽车来了，方四夕拎着袋子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发动的时候，她透过车窗往外看——羊城的夜景在身后渐渐远去，变成一片模糊的光海。
她靠着车窗，闭上眼睛。
脑子里在想着LJ-804的电路方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