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早乱炖》自谦

8、不恐怖故事/药铺 她在小炭炉

　　他是日报编辑，多在子夜下班，单位的车将他送到巷子口，他便步行穿过狭窄的巷子，回到位于江边的居所。

　　巷子幽长昏暗，并无路灯，因此当他发现巷中有一家店铺开门营业时，禁不住加快步子走上前去。

　　店铺桔黄色的灯光在巷中投出温暖的光影。

　　店铺并无招牌，暗黄色的门楣，其中的两面墙立着两排木柜，镶着一格又一格的药匣子，上面贴着白芷、连翘、紫菀、白附子、草乌、女贞等中药名称的条子，宁静且香艳。

　　守着药铺的是一个清瘦的女子，穿着白色的连衣裙，黑发如瀑，却一脸病恹恹的样子，正在看一本线装的医书。见他进来，微微一笑，问他是否抓药。

　　他说起身上的刀伤以及连日来的体虚，女孩很快就开出方子，替他抓好了药。

　　她问：“你有煎药的罐子吗？”

　　他身子一直很好，从来没吃过中药，自然没有药罐子。

　　她便嘱咐他第二天下了班就到铺子里喝药，他怀着感激向她道别，快走出巷子的时候，他回过头来，看见药铺的灯仍旧亮着，心下莫名感动。

　　因是大病初愈，临近子夜，他感到十分疲惫，下了班便匆匆往药铺赶。

　　他才进到铺子里，她便殷勤地递上一碗深色的药汤，他趁着热气饮下，在中药特有的稠腻腻的苦涩味中，他似乎品尝到了她的关心。

　　如此一夜一夜，在中药的特殊气味中，他们共处一室，面对面地坐着，四周一片安静。

　　有时他来得早，她在小炭炉前摇扇，火光微微，药罐发出“咕咕”的水沸之声，白色的水雾笼着她的脸，自有一番娇媚。

　　这让他有一种置身不存在的时光之中的错觉。

　　她为他煎煮人参、茜草、黄芪、当归之类止血补虚的中药，像贤慧的妻一般，调理着他的身体。

　　他们的目光无数次相遇，饱载着情丝，只差亲口说出一个“爱”字。

　　他的身体越来越好，她却越发地苍白清瘦下去，脸上始终盛满笑意。

　　一日与同事闲聊，说起子夜喝药之事。

　　好事的同事惊呼：“那条巷子哪来的中药铺？那儿除了一家卖馄饨的铺子，清一色的旅游商品店。”

　　第二天上班从巷子里经过时，他特别留意了药铺所在地位置，却是一家馄饨店，向周围的商户打听，已停业很久，顿时惊出冷汗。

　　他不再去药铺，上下班特意绕道走。

　　不久后的一夜，他被相思的情绪折磨，想起她苍白清瘦的样子，想到她久等他不来的失望神情，心下就有了心疼和不忍。

　　于是，他再次从那条巷子经过，却看到了似曾相识的一幕。

　　药铺仍在营业，却处在警察拉起的警戒线之中，地上躺着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年轻女子，上半身几乎被鲜血染透，她的不远处躺着一个极力挣扎的男子，有女警在安慰他救护车马上就到。

　　恍惚中，他看到药铺中的她在向他招手，他想冲过警戒线，却怎么也迈不开步子，那些失忆了的往事瞬间排山倒海而来……

　　他是半年前搬到这一片区的，一夜晚归，卖馄饨的店铺正准备收摊，他饿得厉害，便要了一大碗馄饨，煮馄饨的是一个清秀的女孩，刚刚高中毕业，从乡村来到城市打工。

　　这个城市的冬天特别冷，因为结识了他，女孩每天晚上都会等他，直到他吃完馄饨离开之后才关门。

　　深夜的巷子顾客很少，很多时候只有他一个顾客。

　　他们彼此爱慕，却因为种种顾虑，谁也不曾说出口。

　　有一天，他下班经过时发现她已奄奄一息，为了等他，她被人强/奸并杀伤，他冲上前去与歹徒撕打，被对方的利器所伤，不能动弹。

　　她死了，他被送进医院治疗，没有人知道他们之间的爱情，大家认定他是见义勇为。

　　身心的双重剧痛使他失去与她有关的所有记忆。

　　她舍不下他，在因奸杀案而关门的馄饨店原址开了一家只有他一个人看见，只有他一个顾客的子夜中药铺，只为了彻底治好他的身体。

　　她明明知道，他痊愈以后阳气会很足，她将会被他的阳气所伤，直至魂飞魄散，但见他一天天地好起来，她却欣喜。

　　这一夜的故事重现，其实是她最后的告别。

　　所有的幻影消失，巷子里只剩下他和她。

　　他将她拥入怀中，沉醉在她周身弥漫的中药香里。

　　过了很久，他发现自己做着一个滑稽的拥抱的姿态，巷子幽长昏暗，并无路灯。

　　他后悔当初的顾虑，就因为她是一个打工妹，他没有勇气表达自己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