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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余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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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苑暮风卷着牡丹残香,掠过朱红游廊,拂得满地落英轻旋,却吹不散廊下那道玄色身影周身的沉冷气息。
沈清沅垂着眼,月白软绫裙裾轻扫过青石板上的碎影,步履缓而稳,脊背挺得浅直,无半分拖沓,亦无一次回眸。鬓边素银簪子垂着细碎玉珠,随动作轻晃,衬得她侧脸愈发莹白清瘦,一派侯门嫡女的温顺恭谨,仿佛方才廊间的猝然对视,不过是循礼相见的寻常际遇,未留半分痕迹。
直至那抹清浅身影转过繁花障壁,彻底隐入殿角烟霞之中,谢砚丞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立在廊尽头,玄色暗纹常服裹着挺拔身姿,一手负于身后,一手自然垂落,周身冷冽气压未曾散却,唯有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了一瞬,指节泛出浅淡的瓷白,又极缓地松开。眉峰微蹙,下颌线绷得比平日更紧,薄唇抿成一道冷直的线,长睫垂落,遮住眸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只余下一身沉肃,静立在风里,周遭连风都似放慢了流速。
池面锦鲤摆尾,拨出细碎涟漪,风穿竹影,簌簌作响,再无宴席间的丝竹聒噪,反倒让人心头更添几分滞涩。
随行内侍轻步趋近,垂首屏息,不敢抬眼直视,只低声道:“大人,该回府了。”
谢砚丞抬眼,眸光深黑如寒潭,无波无澜,声线沉冷得与平日别无二致,听不出丝毫异样:“回。”
字音落下,他转身迈步,靴底碾过青石板,步履稳整,只是行速,较来时不自觉地快了几分,周身裹挟的冷意,却比在宴席间,更沉了几分。
宫车碾过京城青石长街,平稳无波。车厢内陈设极简,一角素色熏炉沉烟袅袅,无半分奢靡之气。谢砚丞闭目倚坐,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浅淡阴影,指尖轻抵膝头,一下,又一下,节奏缓而沉,半晌未曾变动。
脑海里却不受控地,反复闪过廊间那一幕。
女子临水而立,月白裙身绣着浅素兰草,垂眸观鱼时,静得像一幅淡墨山水;抬眼刹那,浅琥珀色眼眸清凌如寒泉,撞入眼底时,长睫轻颤的弧度;屈膝行礼时,声线清柔如碎玉相击,垂首时鬓发轻拂纤细脖颈的模样。
桩桩件件,清晰得如同刻在眼前。
他二十五载身居权谋中心,见惯逢迎算计,心性早已磨得冷硬如铁,素来视儿女情长为无用之物,红尘脂粉,从未入眼。可今日这一眼,竟让素来稳如磐石的心神,无端乱了半分,连指尖的力道,都险些失了掌控。
良久,谢砚丞缓缓睁开眼,眸底深暗一片,无半分喜怒,只是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指腹蹭过眉骨,动作轻缓,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车驾驶入首辅府时,府内侍从尽数垂首立在廊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无人敢发出半分声响。这位首辅大人治家极严,性情冷肃,周身威压深重,府中上下侍奉多年,依旧不敢有半分怠慢。
谢砚丞步履未停,径直走入书房,抬手摒退左右,只留心腹侍卫沉舟在门外值守,房门轻合,将满院喧嚣尽数隔绝。
书房宽敞肃穆,四壁书架林立,堆满公文卷册,墨香混着淡淡的檀香,沉凝而安静。案上奏折堆叠如山,皆是亟待批复的朝堂要务,往日里他落座便会执卷批阅,一目十行,从无滞涩。可今日,他缓缓落座,指尖抚过奏折封面,目光落在纸页之上,半晌,却未曾翻动一页。
指尖停在奏折边缘,微微用力,压出一道浅浅的折痕,良久,才缓缓松开。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木窗,院中梧桐枝叶繁茂,投下大片浓荫,风过处,叶声沙沙。谢砚丞立在窗前,望着院中景致,身姿挺拔如松,眸色沉沉,不知站了多久,直至窗沿风凉,才缓缓回身。
房门轻叩,沉舟躬身入内,垂手待命:“大人。”
谢砚丞未曾抬眼,声线平淡无波,不带半分情绪:“永宁侯府嫡女沈清沅,自小至今,一应事宜,整理成册。”
沉舟微怔,追随大人多年,从未见他对一位闺阁女子如此上心,可他深谙主上性子,不敢多问半句,当即垂首应道:“属下即刻去办,事无巨细,尽数呈于大人。”
“下去。”
“是。”
房门轻掩,书房再度归于沉寂。
谢砚丞走到案前,执起笔架上的狼毫,蘸了墨,却迟迟未曾落笔,墨滴悬在笔尖,缓缓落下,晕开一小团墨迹。他望着案上素笺,眸色深暗,笔尖在纸上顿了许久,最终还是放下笔,负手立于案前,静立不语。
与此同时,永宁侯府,汀兰榭。
回廊绕水,阶边兰草青青,院中栽着几株湘妃竹,风过处,竹叶轻响,满院清幽。室内陈设简雅至极,无珠翠堆砌,无浓香缭绕,案上只置素笺笔墨、一卷旧书,壁间悬一幅水墨兰草,色调清淡,处处透着主人清冷疏离的性子。
侍女轻步入内,奉上温好的清茶,低声道:“小姐,车马已安置妥当,可要歇息片刻?”
沈清沅坐在窗下,手中捧着一卷书,闻言只轻轻颔首,目光未曾离开书页,长睫垂落,遮住眸中所有神色,唇瓣抿着浅淡的弧度,静得如同与这一院清幽融为一体。
侍女见她神色平静,不敢多言,悄声退了出去,还不忘轻轻合上房门。
待室内再无他人,沈清沅才缓缓放下书卷,指尖抚过纸页纹路,动作轻缓。她抬眼,望向窗外湘妃竹,目光落于枝叶间的光影,半晌未曾移动。
片刻后,她起身走到妆台前,取过玉梳,轻轻梳理垂落的青丝,动作缓而柔,玉梳划过发丝,无声无息。镜中女子容颜清绝,眉眼清冷,无半分笑意,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极淡、极浅的光,转瞬便被长睫遮住,再寻不见。
她抬手,取下鬓边素银簪,放在妆台上,簪身与瓷面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响,而后便再无动静,只静静坐在镜前,望着镜中的自己,神色淡然。
院外隐约有下人的细碎语声飘来,断断续续,皆是谈及白日宫中赏花宴的见闻,语声压得极低,却还是飘进了汀兰榭内。沈清沅仿若未闻,起身走到案前,执笔蘸墨,素手执笔,缓缓落笔,字迹清隽疏淡,写了一行,便将纸笺揉起,投入一旁炭盆。
火苗轻窜,纸页缓缓蜷曲,化为灰烬,随风散于炉中,不留一丝痕迹。
暮色渐沉,夕阳染红半边天,京城街巷,已然流言四起。
茶馆酒肆,朱门深院,但凡有权贵子弟、内眷女客相聚之处,少不得谈及白日御花园里,首辅谢砚丞与永宁侯府嫡女沈清沅偶遇对视一事。
语声细碎,神色各异。有人艳羡沈清沅容貌绝艳,得首辅侧目,是天大的造化;有人忌惮谢砚丞的冷戾权势,暗忖这般人物,一旦动心,便是不容抗拒;更多人则是暗自惋惜,觉得以首辅的性子,若是看中,便是强权所迫,沈清沅空有绝色才情,怕是要身不由己,困于深宅。
议论纷纷,扰攘京华,不多时,便传入了永宁侯府。
正厅内,永宁侯端坐主位,眉头紧锁,指尖轻叩扶手,面色沉凝。侧座的侯府夫人端着茶盏,指尖轻轻摩挲杯沿,神色淡淡,眼底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打量与算计,一言不发。
下人往来进出,脚步皆放得极轻,生怕触怒了侯府主子,一厅之内,气氛沉凝,无人敢率先开口。
唯有汀兰榭,依旧一片静然,仿佛外界的流言纷扰,皆与院中之人无关。
侍女进来添茶,犹豫许久,还是压低声音,将外间流传的言语,粗略转述了几句。沈清沅正临帖写字,笔尖停在纸上,墨滴微微晕开,她未曾抬头,亦不曾发问,只缓缓提笔,继续写下一字,笔锋清稳,无半分滞涩,神色始终平淡,无半分波澜。
夜半时分,首辅府书房依旧灯烛明亮,烛火摇曳,映得案前人影沉冷。
沉舟轻步走入,将一卷素色卷宗置于案上,躬身退至一侧,低声道:“大人,沈小姐的卷宗,已整理完毕。”
谢砚丞抬眼,目光落在卷宗之上,卷宗封面素净,无一字多余,只隐隐透着纸张的清浅气息。他缓缓抬手,指尖落在卷宗封皮之上,指腹轻轻摩挲,动作轻缓,半晌,才缓缓翻开。
目光一行行掠过纸页,慢而沉,无半分急切。卷宗所记,皆是寻常琐事,生辰起居、读书习字、生母早逝、继母入府、平素往来、性情喜好,无惊世才名,无出格言行,无仇家,无密友,平淡得近乎透明,干干净净,无半分污点。
谢砚丞垂眸看着,长睫覆下,遮住眸中光影,眉峰未抬,唇角未动,下颌线条依旧冷峭,周身无半分情绪外露,仿佛只是在看一份寻常的官员卷宗,而非牵动他心绪的女子。
只是指尖翻过一页时,速度较先前略缓了一瞬,指腹轻轻擦过纸页上“深居简出,性清冷”几字,力道极轻,浅得几乎无法察觉,停留片刻,才缓缓翻过下一页。
他一页页看完,速度不快不慢,神情始终平静,无动容,无讶异,无波澜。直至合上册子,指尖按在封皮正中,微微用力,力道内敛,不重,却稳,将卷宗推至案角最内侧,与机要文卷放在一处。
沉舟立在一旁,垂首屏息,不敢多看,跟随大人多年,他太清楚,这位首辅越是不动声色,越是心意已决。
半晌,谢砚丞才缓缓抬眼,烛火映在他深黑的眸中,晕出一点微光,声线低沉,淡得近乎漠然:“退下。”
“是。”
沉舟躬身退下,房门轻合,书房内只剩烛火轻爆之声。
谢砚丞支肘抵案,指尖轻抵眉心,静坐许久,烛火摇曳,将他侧脸轮廓投在壁上,冷硬、沉敛,不见半分松动。他缓缓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眸色深暗如夜,无波无澜,可那一片沉寂之下,已然有什么东西,悄然落定,再也无法撼动。
窗外夜风渐凉,吹得窗棂轻响,满室静谧,唯有案头灯烛,长明不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