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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红豆糕 周霁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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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霁在第三天早上决定去镇上转转。
他站在二楼的窗户边往外看,山还是那座山,绿还是那种绿,雾还是那层雾。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蝉鸣也是。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下楼的时候外婆正在院子里浇菜。
她拿着一个塑料瓢,从水桶里舀水,一瓢一瓢地浇在丝瓜的根上。
水渗进土里的声音很小,被蝉鸣盖住了,但周霁看见土的颜色从浅变深,像什么东西慢慢暗下去。
“去哪?”外婆问。
“去镇上买点东西。”
外婆点了点头,没再问。她弯下腰,拔掉了一棵长在丝瓜旁边的草,扔在一边。
周霁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外婆的背弯得很厉害,从侧面看像一张拉满的弓。
她年轻的时候应该不是这样的。周霁没见过她年轻的样子,在他所有的记忆里,外婆一直是老人。一直是白发,一直是弯着腰,一直穿着碎花的、洗得发白的衣服。
他收回视线,转身走了。
从外婆家到镇中心要走十来分钟。路两边种着梧桐树,叶子很大,把阳光遮了大半。
地上落满了那种毛茸茸的小球,踩上去沙沙响。周霁走得很慢,因为没什么好着急的。
镇上的样子和他记忆里差不太多。
那条街还是那么窄,两边的店铺还是那些。五金店、杂货铺、一家小诊所、一家卖农药化肥的。
招牌都褪色了,字的笔画缺胳膊少腿的,但还顽强地挂在上面。五金店的门口坐着一个老头,光着膀子,摇着一把蒲扇,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听蝉鸣。
周霁从他面前走过。老头没有睁眼。
唯一一家看起来还算体面的,是街角那家点心铺。
铺子不大,门脸很窄,但收拾得干净。玻璃柜台擦得亮堂堂的,里面摆着几排点心。
绿豆糕、桂花糕、红豆糕,还有几种周霁叫不出名字的。柜台后面的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价目表,字迹工工整整的,像用小楷毛笔写的。
门框上挂着一串风铃,铜的,风吹过来的时候会发出很细很碎的声音。
周霁推门进去,风铃响了一下。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女人,四十来岁,圆脸,烫了一头小卷,围着一条碎花围裙。她正低头用油纸包什么东西,听见风铃的声音抬起头来。
她看见周霁,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眼睛亮了。
“哎呀——你是,你是不是周霁?”
周霁也愣了一下。他不记得自己认识这个人。他仔细看了她一眼,想从那张圆脸上找到一点熟悉的痕迹。没有。他完全不记得。
“我是你妈妈的同学,”女人笑着说,把手里包了一半的东西放下,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小时候你来过,跟你妈一起。那时候你才这么高。”她把手在腰的位置比了一下,大概到柜台那么高。
周霁敷衍地笑了一下。
他不记得了。
那时候他可能还没上小学,脑子里全是奥特曼和变形金刚,哪记得住妈妈的同学。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来过这家店。但他没有说。他只是笑着,点了点头,是那种被大人拉住寒暄的时候不得不表现出的礼貌。
“长这么大了,我都认不出来了。”女人上下打量他,眼神里带着那种大人看小孩时特有的感慨。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肩膀上,又从肩膀扫到手上,最后落在他拎着的那袋东西上。
他其实什么都没拎,她的手落了空,又收回去。
“你妈妈还好吗?”她问。
“还好。”周霁说。
“听说你考上城里的重点高中了?”
“嗯。”
“真厉害。你妈妈有福气。”
周霁又笑了一下。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这种对话对他来说很陌生。
在城里没人会这样跟他说话。
邻居不会,路边的店主不会,甚至连他爸妈的朋友也不会。大家都忙,打了招呼就各走各的。但这种小镇不一样。每个人好像都有时间,都有话要说,都有故事要讲。
他的目光落到柜台上那排点心上。
红豆糕摆在第二排,一块一块的,用透明的保鲜膜包着,能看见里面深红色的馅料。糕体是白色的,很白,像雪。
红豆沙的颜色从白色的皮子里透出来,淡淡的,像什么东西在雾里。
“给我来一盒红豆糕。”他说。
女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哦”了一声,一边给他装盒一边继续说。
“你外婆身体还好吧?”
“还行。”
“她一个人住,你们也不常回来看看。”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周霁没有接。
女人也没有等他接,自顾自地往下说:“她一个人怪孤单的,你们有空多回来陪陪她。”
“嗯。”周霁说。
女人把装好的红豆糕递给他,油纸包着,外面套了一个透明的塑料袋,扎了一个结。
她递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周霁的手指。她的手指是热的,很热,像刚从热水里拿出来的。
周霁付了钱。
“有空常回来啊。”女人说。
周霁应了一声,拎着袋子往外走。他拉开门的时候,风铃又响了一下。
他站在点心铺门口,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袋子。
红豆糕还是温热的,应该是早上刚做的。透过油纸能闻到一股甜甜的豆沙味,混着糯米粉的香气,很软,很厚。
他站了两秒,然后转身往回走。
从点心铺到外婆家,要经过一个路口。
那个路口很普通。左边是一排民房,右边是一条小路。
小路不宽,大概两米左右,路面上铺着碎石子,两边的草长得很高,高到快要盖住路面的边缘。
路口没有路牌,没有任何标志,只有一棵老樟树站在那里,树干很粗,两个人都抱不住,树冠撑开一大片,把阳光全挡在外面。
樟树的叶子很密,密到树下几乎是黑的。
那条小路通向山里。
周霁走到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停。他本来没有打算停。
他的脑子里想的是红豆糕,想的是回去以后要把它放进冰箱,想的是中午吃什么。他的腿在走路,他的眼睛在看路,他的身体在执行“从点心铺回外婆家”这个简单的指令。
但走到这个路口的时候,他的脚自己停了。
他站在樟树的阴影里,看着那条通往山里的小路。
小路弯弯曲曲的,被两边的草挤得只剩下窄窄的一条。
石子路面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绿色的,很滑的样子。再往里就看不清了。
光线被树冠挡住了,深处是一片模糊的暗绿色,像什么东西闭着眼睛。
风吹过来。
樟树的叶子沙沙地响了几下。然后是安静。然后是蝉鸣。
蝉鸣忽然变大了。
从树上,从草丛里,从那条小路的深处,从山的肚子里。它们涌到周霁的耳朵里,涌到他的脑子里,涌到他全身的每一个毛孔里。
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两个音节。一高一低。
周霁。
蝉在叫周霁。
周霁站在路口,手里拎着那袋红豆糕,后背开始出汗。
他看着那条小路。
小路在暗绿色的阴影里弯了一下,消失了。他看不见更远的地方。
但他觉得那条路没有消失,它只是拐了一个弯,拐到了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那个地方有什么东西。那个东西知道他站在这里。
那个东西在叫他的名字。
周霁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可能几秒,可能半分钟。他的手把那袋红豆糕攥得很紧,油纸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然后他走了。
他没有进去。他把视线从小路上收回来,转了一个方向,沿着来时的路继续往前走。他的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
他只是想快一点离开那个路口,快一点走到有人的地方,快一点回到外婆家的院子里,坐在那把竹椅上,吃红豆糕,听蝉鸣,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走了。
蝉鸣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变小了。恢复到正常的、持续的那种大小。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周霁知道不是。
他的后背还是凉的。
他的手指还是僵的。
他的心跳还是快的。
他走在梧桐树的阴影里,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肩膀上,落在他的手背上,落在红豆糕的油纸上。
那些光斑是亮的,很亮,白得发烫。
但他觉得冷。
他走了大概五分钟,到了外婆家门口。
外婆还在院子里浇菜。她已经浇完了丝瓜,开始浇墙角那排指甲花。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买什么了?”她问。
“红豆糕。”周霁说。
他的声音很正常。他自己都没想到能这么正常。
外婆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浇花。水从瓢里倒出来,浇在指甲花的根部,发出噗噗的声音。
那些花是粉红色的,小小的,挤在一起,像一群在说悄悄话的人。
周霁走进屋,把红豆糕放在桌上。他打开油纸,拿出一块,咬了一口。
很甜。甜得发腻。
他嚼了几下,咽了。嘴角沾了奶油,他伸手擦了。
他又咬了一口。又咽了。又擦了嘴角。
他站在桌边,把那盒红豆糕吃了三块,一块接一块的,吃得很急,像怕什么东西会把它抢走。
吃到第三块的时候,奶油从嘴角溢出来,往下淌,淌到了下巴。他用手指抹了一下,抹不干净。又抹了一下,还是没抹干净。
他去厨房拿了一张纸巾,把下巴上的奶油擦了。然后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他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
窗外是院子。外婆还在浇花。她的动作很慢,一瓢一瓢的,像在数数。太阳照在她的白头发上,亮得刺眼。
蝉鸣很大。
周霁把那盒红豆糕的油纸重新包好,放进冰箱。他关上冰箱门的时候,看见冰箱门上贴着一张照片。照片已经发黄了,边角翘起来,用一块磁铁压着。
照片上有三个人。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小孩,旁边站着一个老太太。
年轻女人是他妈妈。小孩是他。老太太是外婆。
那时候外婆的头发还没有全白,背还没有弯。她站在他妈妈旁边,笑着,嘴角左边比右边高一点点。
周霁看了那张照片两秒。
然后他转身上了楼。
他躺在二楼的凉席上,盯着天花板,再从灯座盯到墙角。他想,夏天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他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他又开始想棒球。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股太阳晒过的味道。那个味道灌进他的鼻腔,灌进他的肺里。
蝉鸣从窗外渗进来。
周霁。
周霁。
周霁。
他猛地抬起头。
然后他把枕头翻了一个面,把脸埋进另一面。
这次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棉花的味道,和一点点樟脑丸的苦味。
他闭上眼睛。
那个声音没有再出现。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等他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光已经从白色变成了橘黄色。太阳快落山了。他睡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坐起来,头发被枕头压得翘起来一块。他用手按了按,按不下去。
他下了楼。
外婆在厨房里做饭。锅铲碰到铁锅的声音,刺啦刺啦的,油烟的味从厨房里飘出来,飘到堂屋里,飘到院子里。
周霁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外婆站在灶台前面,背弯着,一只手拿着锅铲,另一只手扶着锅柄。她的动作很慢,但很稳。
“醒了?”外婆头也没回。
“嗯。”
“饭快好了。去洗手。”
周霁去洗了手,把碗筷摆上桌。
他摆了三副碗筷,外婆的,他自己的,还有一副放在外婆对面的位置。
外婆端着菜出来的时候,看了那副多余的碗筷一眼。她没有说什么,把它收走了。
两个人吃饭。红烧肉,炒丝瓜,番茄蛋汤。和前天一样。和昨天一样。
周霁吃了一碗饭,又盛了一碗。外婆看着他吃,自己吃得很慢,一口饭嚼很久。
“今天去镇上了?”外婆问。
“嗯。”
“买什么了?”
“红豆糕。”
外婆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吃完饭,周霁又搬了竹椅到院子里坐着。外婆没有出来。她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的声音哗哗的,和蝉鸣搅在一起。
周霁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条路。
路上没有人。路灯亮了一盏,昏黄昏黄的,照不了多远。黑暗从路的尽头漫过来,一点一点地,像水漫过河岸。
他又想起那个路口。
那条小路。那些青苔。那棵老樟树。那个声音。
两个音节。一高一低。
他不知道自己明天会不会再去那个路口。
他不知道自己明天会不会走进去。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想这些。
他明明不信这些东西。蝉叫名字?怎么可能。那是风声,是耳鸣,是自己的心跳声,是任何东西,反正不可能是蝉在叫他的名字。
他这样告诉自己。
然后他站起来,搬起竹椅,回了屋。
他走过堂屋的时候,看见外婆坐在餐桌旁边,戴着老花镜,在缝什么东西,针线在她手里一上一下的。
周霁没有打扰她。他上了楼,洗了澡,躺在凉席上。
他关了灯。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和蝉鸣一起。他闭上眼睛。
那个声音没有来。
周霁把被子拉到下巴。
这次他睡得很沉。没有梦。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但在他睡着的某一个瞬间,窗外的蝉鸣忽然全部停了。
整座山安静下来,安静到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安静到能听见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一块呼吸着。
那种安静只持续了两三秒。然后蝉鸣又回来了。
周霁没有醒。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