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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听说你捡了个人? “蘅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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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蘅华,听说你捡了个人?”
沈蘅华刚进大殿,就听见这句话。
谢长珩坐在上首,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是新泡的,水汽袅袅地升上来,模糊了他的眉眼。他问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抬头,目光落在茶杯里,像是在看茶叶的浮沉。
温辞晚站在他身侧,手里捧着一碟点心,正拈了一块递过去。谢长珩接过来,咬了一口,温辞晚便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是。”沈蘅华站在殿中,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弟子是捡了一个人。”
“是何人?”
“不知道。还没醒。”
“在哪儿捡的?”
“后山。”
谢长珩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把剩下的点心放进嘴里,温辞晚又递了一块过来,他摆了摆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的注意力全在那杯茶上,或者说,全在旁边递茶递点心的人身上。
温辞晚又拈了一块放进自己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师尊,这个桂花糕比上次的好吃。”谢长珩看了她一眼,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伸手把她嘴角沾着的碎屑拂去了。
那动作很轻,很自然,像做过无数遍。
沈蘅华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
以前她不会注意这些。或者说,她注意到了也不会往那方面想。师尊关心小师妹,小师妹敬重师尊,师徒情深,没什么不妥。但现在她知道了,是男女主的日常。而她站在这大殿里,是画面里多余的那个人。
她等了一会儿。没有别的话了。没有“后山危险,你没事吧”,没有“那人来路不明,你要小心”,甚至没有“知道了,你下去吧”。什么都没有。
在这个场景,她是一个衬托男女主恩爱的背景板。
谢长珩已经放下茶杯,从袖中取出一卷书简,展开来,与温辞晚并肩看着什么,两人低声说着话,偶尔笑一下。
沈蘅华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走到殿外,山风扑面而来,带着松针和露水的气息。她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大殿的门敞开着,谢长珩和温辞晚的身影从里面透出来,一个白衣如雪,一个青衣如黛,靠得很近。
谢长珩正低头指着书简上的某一行字,温辞晚凑过去看,发丝垂下来,几乎蹭到他的肩膀。他没有躲。
沈蘅华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她在清虚剑宗待了七十年,从十二岁到八十二岁。十二岁那年她被谢长珩从山脚下捡回来,瘦得像只猫,浑身是伤,跪在山门前抬头看他,觉得这人像天上的神仙。
谢长珩低头看了她一眼,说“根骨尚可,收入门下吧”,便转身走了。是当时的二师姐领她去领了道袍、分了洞府、教了她入门剑法。
二师姐十年前渡劫失败,已经没了。走的时候没留下什么话,只在洞府里留了一封信,信上写着“蘅华,这些年辛苦你了”。
沈蘅华收到信的时候正在大殿核账,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把信折好放进袖子里,继续核账。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二师姐的洞府门口,坐了一夜。
二师姐是宗门里唯一一个会对她说“辛苦”的人。
沈蘅华有时候想,如果当初谢长珩没有路过那座山脚,她现在会在哪里?
大概早就死了。一个散修的女儿,娘是凡人,在她很小的时候就没了。她记不清娘的样子,只记得那只手,瘦的,凉的,攥着她的小手,越来越凉。
爹一个人把她拉扯大,教她认字,教她吐纳,教她用剑。爹的修为不高,筑基中期,一辈子没出过什么名堂,但对她很好。
冬天的时候会把唯一的棉袄披在她身上,自己去山里打猎,回来的时候冻得嘴唇发紫,笑着说“爹不冷”。
后来爹也没了。被一只妖兽咬死的,等村里人找到的时候,只剩半截衣裳和一地血。
她一个人在山里走了三天三夜,饿得吃树皮,渴了喝溪水,晚上缩在树洞里发抖,听见狼嚎就捂住耳朵。第三天她倒在清虚剑宗的山门前,心想死了也好,死了就能见爹了。
然后谢长珩来了。白衣如雪,站在台阶上低头看她,说“收入门下吧”。
所以她从来不怨谢长珩。他救了她,给了她一口饭吃,教了她修炼的法门。这恩情她记了七十年,也用七十年的操劳还了。宗门上下四百多号人的吃喝拉撒,她一个人扛了七十年,也该还清了。
她不怨。只是觉得有些无聊。
沈蘅华转身朝半山腰走去。路过练剑场的时候,几个小师妹在练基础剑法,看见她纷纷行礼。
她点了点头,没有停下。路过库房的时候,李师弟在里面盘点上个月的灵材,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大师姐”,她应了一声,也没有停下。
路过厨房的时候,赵师兄在门口择菜,看见她就喊:“大师姐,下午的灵菜——”
“下午再说。”她说。
赵师兄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大师姐也会有“下午再说”的时候。沈蘅华没有解释,继续往上走。
她的洞府在半山腰的一片竹林后面,不大,两间石室,一间做卧室,一间做书房。
书房里堆着她这些年攒下的书。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只是一些杂书。
游记、话本、阵法入门、丹方集解,还有一些她自己抄录的宗门记事。书架上还摆着一个小木匣,里面装着她爹留给她的一枚玉佩,成色不好,灵气也淡了,但是她身上唯一一件从前的物事。
她把玉佩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玉佩上刻着一个“沈”字,笔画歪歪扭扭的,是她爹自己刻的。她爹没什么学问,字写得难看,但刻这个字的时候很认真,刻了一整夜。
沈蘅华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翻开一本游记,看了两页,又合上了。
看不进去。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谢长珩拂去温辞晚嘴角碎屑的手,一会儿是二师姐信上那行字,一会儿是她爹刻玉佩时低着头的样子。
她站起身,走到卧室。
那人还在床上躺着,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银面具在日光下泛着冷光,露出的下半张脸苍白如纸,嘴唇紧抿,没有一丝血色,呼吸浅得几乎看不出起伏。
她给他换的那件青色道袍大了好几圈,穿在他身上松松垮垮的,像偷来的。面具的边缘压着几缕散落的黑发,衬得那张脸愈发白。
沈蘅华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比早上稳了一些。
又探了探经脉。灵力伸出去,像一根线掉进了虚空里,什么都没有。就好像她面前这个人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修士,而是一个洞,一个什么都填不满的洞。
她的灵力探进去,没有尽头,没有边界,甚至没有回音。这种感觉很奇怪,不是面对强者时的压迫感,而是一种空白。
她收回手,靠在床边的墙上,抱着胳膊低头看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但露出的下颌线条利落,鼻梁挺直,五官轮廓很深,像刀刻出来的。即使昏迷着,这张脸上也带着一股天生的冷意,像没入鞘的刀。她忽然想,这人要是醒了,大概不会是个好说话的主。
不过好不好说话,跟她也没什么关系。
沈蘅华看了两眼,便没了兴致。她伸手,用指节敲了敲他的面具,银面具发出轻轻的“咚”一声,像敲在空心的金属上。
“你到底什么人?”她自言自语,“化神期?大乘期?”
男人当然不答。只有呼吸声,浅而均匀。
“算了,”她说,“反正跟我没关系。”
她正要起身,忽然看见那人的手指动了一下。
沈蘅华停住动作,低头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尖苍白,中指微微动了一下,动作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琴弦。
她盯着那只手看了几秒。
又动了一下。这次是食指,微微蜷起,又慢慢伸直。
沈蘅华没有动。她坐在床边,抱着胳膊,安静地看着。
那人的眼皮开始动了。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忍受什么痛苦,睫毛颤了几下,又颤了几下。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胸膛起伏的幅度比刚才大了,喉咙里发出一个极轻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堵在里面出不来。手指攥住了被角,又松开,又攥住。
沈蘅华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的。她不懂医术,但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人的身体正在自己修复。那些混乱的灵力、破损的经脉、深可见骨的伤口,都在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慢慢理顺、愈合。
这个过程大概很疼。他的眉头皱得几乎拧在了一起,牙关紧咬,下颌绷出一道硬线。
沈蘅华收回手,继续等着。
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那人的眉头终于慢慢松开了。
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胸膛的起伏幅度也小了。手指松开了被角,摊在身侧,不动了。整个人又沉回了那种安静的、死沉的昏迷里。
没有醒。
沈蘅华低头看着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那不是失望,毕竟她跟这人又不认识,他醒不醒跟她有什么关系?
但也不是松了口气,一个昏迷的人和清醒的人,对她来说区别不大。一个昏迷的陌生人,一个清醒的陌生人,都不会影响她核账、买菜、修阵法。
她只是觉得,这人挺能折腾的。昏迷都不安分。
她弯下腰,把他攥皱的被角拉平。被子是她的,青底白花,洗得有些发白了,边角磨出了毛边。她用了五十年的被子,一直没舍得换。手指碰到他手背的时候,凉的,但脉搏还在,一下一下地跳,比刚才有力了一些。
“你要醒就快点醒,”她说,“别折腾了。”
沈蘅华站起身,走到窗边。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窗外是那片竹林,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地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再远处是练剑场、大殿、山门,是她生活了七十年的地方。
她站在窗边,看着远处层叠的山峰,忽然想起爹说过的一句话。爹说:“蘅华啊,人这一辈子,总要给自己找点有意思的事做。”她那时候还小,不懂,问爹什么是有意思的事。爹想了想,说:“爹也不知道,等爹找到了再告诉你。”后来爹没来得及找到就死了。
她现在也没找到。七十年的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像翻一本写了结局的书,每一页都在预料之中。
师尊会和小师妹在一起,宗门会越来越好,而她会在三百章的时候替他们挡一道天雷,魂飞魄散。书里连她的名字都不会提,只写“大弟子”三个字。
但昨天晚上,账本上出现了那行字。今天早上,她在后山捡到了这个人。一个失忆的、修为高到离谱的陌生人,一个不该出现在剧情里的人。这件事不在书里,不在她的预料之中。
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不知道他什么时候醒,不知道他醒了之后会怎样。
正因为不知道,才有意思。
沈蘅华靠在窗边,看着床上那个沉睡的人。阳光照在他身上,银面具泛着一层暖色的光泽。他的呼吸平稳而安静,胸口微微起伏,像一座沉睡的山。
她忽然想,等他醒了,她要问问他叫什么名字。如果他想不起来,那就先叫阿九。后山有九道弯,叫阿九挺合适的。
她转过身,推开房门,走了出去。阳光涌进来,照得整个洞府都亮了几分。
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迈步朝山下走去。步伐比平时轻快了一些。
洞府里安静下来。只有阳光一寸一寸地移动,照着床上那个沉睡的人。
他的手指又动了一下,这次不是无意识的抽搐,而是微微蜷起,又慢慢张开,像是在试着握住什么。但他什么都没有握住。他的手摊在身侧,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弯着,像在等什么东西落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