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千山》无端客泪

4、128章修文暂存 年少春衫薄

　　洛暮已经戴上了军帽，应该是专门折返到桌前取的，帽檐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深邃的阴影，让人看不清她此刻的神情。

　　她边走边说：“最后确认一下，时间是今晚散场后，大概十一点？”

　　“是的。”林晖回答。

　　“你派人来接我？”

　　“没错。”

　　“好的，我完全明白了！”

　　洛暮大步走到林晖面前，两人只隔着一扇没能关合的电梯门，她一想到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想笑，林晖则一言不发地望着洛暮。

　　刹那间他发现洛暮长高了很多，军校时她只到他的肩膀，甚至会让林晖苦恼看不见她的表情，因为她并不会总抬头跟他说话，很多时候是平视前方或东张西望的。

　　她要做什么？她想做什么？

　　但林晖什么也没想出来，当他看见洛暮露出那熟悉的戏谑表情时，林晖只听见自己心脏的狂跳，像枝头被秋风袭卷的落叶。

　　洛暮心中回味了一下今天下午和苏愈看的那部电影，恶作剧的心情难以抑制，她唰地摘掉军帽，装模作样地行了一个颇具绅士风度的弯腰礼。

　　“好的客户，这边收到您下达的任务了！赴汤蹈火啊殿下！”（赴汤蹈火啊琛哥——电影《功夫》）

　　林晖愣了一瞬，脸上迅速浮现一层浅浅的红晕，心中久别重逢的伤感和悸动全被洛暮这一招整得荡然无存，仿佛瞬间又回到了他们相看两厌的军校时光，当即冷笑道：“闭嘴吧洛暮，你这个神经病。”

　　电梯门合上了，他只听见门后洛暮的大笑声，在林晖生命中敢这样大笑的人很少，皇后陛下是温婉威严的，皇帝则深沉又喜怒无常，他们的表情往往各有用意，往往都如出一辙的……意味深长。

　　所以林晖站在电梯里回味着洛暮的笑声，转头看见身边同样神色恍惚的菊池晴彦，忽然有种遇到知己的感觉，不由出声道：“晴彦。”

　　“怎么了，殿下？”菊池晴彦回神。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洛少校是个非常有趣的人，在您身边这样的人很少见。”

　　“是吗，其实你也很有趣。”

　　“殿下说笑了。”

　　他们已经到了目标楼层，电梯门悄然开启，外面是恭候他们的侍卫官，周围早就戒严清空。

　　林晖径直走出去，坐上车后他查看手环的消息，给一个好友发去消息，很明显他们不久前才联系过，两人的聊天框位于最上面。

　　【抱歉，恐怕还得让你再等一会，我这边才结束。】

　　对方回复得很快：【没关系，但你最好是真的有要事相求。】

　　【如果没有呢。】

　　【怎么，我刚回来你就这样耍我。】

　　刚见完洛暮的林晖心情很好：【哈哈，见面再详谈吧，确实是有重要事情。我刚刚还见了一个朋友，她晚上也参与我们的行动。】

　　【好。】

　　这段对话算是结束了，林晖退出聊天界面，把聊天框往下拉，终于在靠后的位置找到了洛暮，他们最后的聊天时间显示为一年前，那个属于毕业季的初夏夜晚。

　　这一年他尽可能让自己不去打开属于洛暮的聊天框，但偶尔他还是会翻到最后，点进她的头像，看着她一无所有的朋友圈，她那什么也没写的资料卡，心说这个人是真的心防很重，不给任何人揣测她生活和个性的可能。

　　林晖点开聊天记录，翻到一年前，那时候他们的聊天次数非常频繁，几乎所有日期都显示为深黑色，意思是那天两人在社媒上有联系，但林晖再往后划，最近一年的日历全部是浅灰色，标志着断联。

　　他犹豫了一下，给洛暮发去一条信息：【你到聚会了吗。】

　　洛暮也回复得很快：【快了快了，我已经要走到那层楼了。】

　　林晖：【你为什么走楼梯？】

　　洛暮：【因为我预感会有人在电梯门口等我。我要先发制人，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林晖：【……祝你玩得开心。】

　　洛暮：【唉，无法纯粹地开心了，就因为你刚刚那一出，我现在心里装着事，都是你的错。】

　　林晖忍俊不禁：【好吧。】

　　他其实挺喜欢看到洛暮因为他苦恼的样子。

　　洛暮：【算了，即使如此，还是随时准备为你赴汤蹈火，只要你一声令下……】

　　她发来一个表情包，是所有望渊学生都会存的那种，大概是望渊的校徽搭配维克校长的照片，配文为“同学，恭喜你被录取，现在背誓词吧”。这个誓词当然就是效忠帝国效忠皇室之类的话了。

　　洛暮：【当年入学时背的誓词全忘了，总之……誓死效忠！】

　　林晖：【誓词都忘了，学号报一下，我让法纪处给你加学分。】

　　洛暮发了一张“吓哭了“的表情包后，没有再发新的消息，应该是那边有了事情。林晖退出界面，看见洛暮的聊天框重新回到了最顶端，莫名有点高兴，又点进去把刚才的聊天反复看了几遍。

　　林晖根本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觉得很傻。

　　星岛酒店那头，洛暮合上手环，看见楼梯的层数已经显示为“6”，就推门走了出去，她的动作很快很轻，带着前线那种刻入骨髓的小心谨慎，从许多端着盘子的侍者身边经过时，那些人只感到一阵清风掠过，回头看却发现走廊空空如也。

　　洛暮一路来到电梯口，看清眼前一幕后只想冷笑出声。

　　电梯旁边躲着几个年轻人，有的穿少尉军装，有的则是轻巧的便装，但唯一相同的是脸上是那种初出茅庐的少年意气和……干恶作剧时油然而生的愉快。

　　带头的女生头发很短，只扎了一截在脑后，但她的头绳非常精致，是一条漂亮的蓝水晶头绳，垂落在发尾的坠饰像人鱼的尾巴，旁边点缀着一点细碎的冰晶。

　　这条头绳洛暮非常熟悉，这是她送给学委甄凯璇的生日礼物，如果她没有记错，对方毕业后应该被分配到了帝都的某支守卫军，这次同学聚会的邀请函就是她专门发给洛暮的。

　　“只要等洛暮一出来，我们就按计划行事。”甄凯璇严肃地说。

　　“明白，我们先高呼洛少校好大的架子，发财发财。”另一个女生回答，“然后你冲上去帮她拎包，我脱她的外套，阿斯特丽德拿帽子，塞拉斯负责拍照，剩下的人随便撒点花意思意思。”

　　“还是艾米你最能把我的方案落实到位。”甄凯璇点头。

　　“凯璇，你说洛暮会不会变化很大？你和她打视频了吗？”被称作艾米的女生又问。

　　“没有，我就给她发的消息。其实我还挺忐忑的，担心她会不会摆架子不回消息什么的，毕竟……”甄凯璇沉痛道，“人家如今可是洛少校了！”

　　“吓哭了洛少校！”

　　“洛少校太猛了，二十岁当少校，那今后当个将军不手拿把掐！”

　　“如今也是做上将军的同学了，今天让她给我们签几十个名字再走。”

　　“对吧！”甄凯璇听着同学们七嘴八舌的讨论，继续沉痛道，“今天我也是大意了，早知道提两箱牛奶和土鸡蛋，洛少校一出来，我就赶紧点头哈腰道：少校，你看我提中尉这事……”

　　“简单，给你办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所有人猝然转身。

　　他们身后是星岛酒店长长的走廊，两侧立着玻璃展架，里面是一些用来彰显酒店品味的古董瓷器和珍贵摆件，一个年轻的军官站在走廊最前端，离他们只有几步之遥。

　　无数光影从她的身后打来，在她的肩章领章上折射出寒光点点，那双隐藏帽檐阴影下的眼睛格外锐利，看一眼就能让人如芒刺在身。

　　所有人脑中浮现的第一个想法是：

　　我靠，同样是望渊三年毕业，你为什么能帅气成这样。

　　这名军官看着这群目瞪口呆的同学，嘴角似乎是动了动，她摘掉军帽，露出那张秀美冷静的面庞：“不好意思，各位少将，属下来迟了。”

　　这句话一出，她的模样忽然和那个军校时孤僻出色的洛暮重叠了，和那个总是冷眼旁观，但找她就肯定能得到热情相助的同学重叠了，甄凯璇呆呆地望着她，想起曾经军事课上无数次亲密的合作，想起她若即若离的友谊，想起某个夜晚她一声不吭地走到自己面前，将深蓝色的绸缎盒子放在甄凯璇的手心。

　　她拆开一看，是一条在夜色中仍然光芒凛冽的蓝水晶头绳。

　　甄凯璇猛地站了起来，走过去一拳打在对方肩头：“我去，美女你谁……洛暮，你长高了！”

　　“可能是学委大人给我拎的鸡蛋牛奶管用了。”洛暮淡淡道，“甄学委的恩情还不完。”

　　同学们都笑起来，艾米往前走了一步，她也发现洛暮高挑了很多，自己甚至需要略微抬头才能看到洛暮的眼睛：“现在轮到我了，洛少校，还记得我吗？”

　　洛暮望着对方金灿灿的长发与极美的蔚蓝色眼睛，唇边露出微笑：“艾米莉亚大小姐谁不认识，不认识你，也该认识你那超有钱的老爸吧。毕业后你是去了……财政部？真是发财发财。”

　　艾米莉亚笑着与洛暮拥抱：“什么大小姐，洛少校才是升官升官，英勇无双。”

　　不知道是谁把手中的花瓣洒向了天空，洛暮在艾米莉亚的怀抱中抬起头，看见玫瑰花瓣纷纷扬扬地向下飘落，馥郁的花香顷刻笼罩了这群年轻人，在玫瑰的香气与富丽堂皇的吊灯下，他们一边大笑一边鼓掌，一同把洛暮推进了聚会的包厢。

　　甄凯璇给洛暮拉开座位：“少校请上座。”

　　“这多不合适。”洛暮看着正中央的座位，“还是学委大人你上座。”

　　“让你坐就坐，废话那么多。”艾米莉亚大摇大摆地往旁边一坐，“班长今天又不来，这里难道不是你最大？”

　　提起班长洛暮就来气，她唰地坐下来，神情严肃地对甄凯璇说：“凯璇，你完了，现在我命令你罚酒三杯。”

　　甄凯璇大吃一惊：“少校请明示，我干什么了？”

　　洛暮高深莫测地一笑。

　　你之前信誓旦旦给我说班长不会来，我开开心心地信了，结果今天班长不仅来了，还把我抓去做苦力了！你甄凯璇罪该万死！

　　“小暮，我有问题。”另一个同学阿斯特丽德举手，“方便回答吗，我想问问你怎么是上尉军装，我以为会是少校军装……先说好，不是找茬。”

　　“这个简单，因为我刚调任少校，正式命令还没有下来，军装和装备都还是按我做上尉时的。”洛暮啧了一声，“但我觉得主要是因为太想你们了，一放假就往回跑，什么都没领。”

　　“是吗？”艾米莉亚忽然说，“可洛暮你当年一声不吭就走了，仿佛人间蒸发，凯璇打听了很久才知道你的去向。如今旧友重聚旧事重提，我倒想问你追要一个理由。”

　　甄凯璇立刻说：“艾米，洛暮当时可能也是情况紧急……”

　　艾米莉亚根本不看甄凯璇，她盯着洛暮，那双锋利漂亮的眉毛高高挑起：“你别替她回答，你让洛暮说。”

　　所有人都望向洛暮，这位少校陷入了罕见的沉默，以她的性格本来有一万种巧舌如簧的解释，但她只是拿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对不起，我的错。”

　　“洛暮好气魄，我陪一杯！”阿斯特丽德忽然站起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向众人展示空空如也的杯底，“干了。”

　　“那我们也干。”其他同学纷纷举杯，“庆祝洛暮凯旋。”

　　“总感觉你们在叫学委的名字。”洛暮耸肩，“凯旋和凯璇。”

　　她又看向艾米莉亚，艾米莉亚默默地把三杯酒排在面前，举起其中一杯朝向洛暮：“那我干三杯，一杯陪你刚才那杯，一杯敬前线归来的洛暮，还有一杯……算补你的毕业酒。”

　　洛暮伸手去拦：“艾米，我记得你是一杯倒。”

　　“让她喝！”甄凯璇喝道，“她在财政部这一年锻炼出来了。”

　　艾米莉亚果然豪爽地连干两杯，酒刚下肚，她白皙的面庞就迅速变得绯红，蔚蓝色的眼睛里水光粼粼。洛暮拿过她最后一杯，一饮而尽：“足够了。”

　　“洛暮一如既往地喜欢英雄救美。”阿斯特丽德撑着下巴，欣赏洛暮豪气干云的这一杯，“塞拉斯，我让你帮忙带的红酒呢，拿出来。”

　　她身边名叫塞拉斯的俊秀青年立刻站起来，从桌下拿出几瓶看着就很名贵的红酒，殷勤地放到桌子上：“在这里。”

　　这令洛暮多看了几眼，她低声问甄凯璇：“他们终于修成正果了？”

　　“想多了。”甄凯璇也揶揄地看着那边，“你觉得塞拉斯像是有勇气表白的那种人吗。”

　　“那我对塞拉斯很失望。”洛暮又看了一圈，“苏城没来？”

　　“提前走了，还有兰尼·格林、科林和赵婉如他们几个。”艾米莉亚在一旁冷笑，“走了才好，留下来碍眼。”

　　洛暮知道艾米莉亚的性格，就没再多说，只是抬手接住阿斯特丽德丢过来的红酒，放到桌上：“不好意思，阿斯特丽德，我今晚恐怕不能再喝了，晚上还有事情要办。”

　　阿斯特丽德漂亮的棕色眼睛顿时瞪得圆圆的：“亲爱的，如果我没记错，现在已经是晚上了吧。”

　　其他人也都惊愕地看着洛暮，包厢里接二连三响起“洛少校业务繁忙”“大人物事就是多啊”“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喝点酒更好办事！”的起哄声，洛暮坐在中间面不改色：“好问题，阿斯特丽德，我也没想明白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看向甄凯璇：“总之全是学委的错！”

　　甄凯璇再次大惊：“我又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