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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西域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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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一
西域的风,和柳国不一样。
柳国的风是软的,带着水汽和草木的味道。西域的风是硬的,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但刮过之后,人反倒清醒了。
百里真生站在城墙上,迎着风,翻了一页书。
“你站在这里看什么?”身后有人问。
她回过头,看见一个穿红袍的女子。女子二十出头,眉眼凌厉,腰间挂着一把弯刀,站在那里像一团火。
“看你。”真生说。
女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看我做什么?”
“看你怎么把三十六国收拾得服服帖帖。”真生合上书,“我叫百里真生,从柳国来。”
“我知道。”女子说,“我是铃兰。”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
风从她们中间吹过,卷起几粒沙子。
铃兰忽然说:“你是个怪人。”
真生点点头:“很多人都这么说。”
“那你要在这里待多久?”
“不知道。”真生想了想,“待够了就走。”
铃兰笑了,转身走下城墙。
“那你慢慢待。”她的声音从风里传来,“西域有的是让你待的地方。”
二
真生在西域待了半个月。
半个月里,她走遍了铃兰的王城,看过了集市、寺庙、铁匠铺、骆驼队。她最喜欢的是城东的一家旧书摊,摊主是个白胡子老头,卖的都是一些看不懂的古卷。
老头说这些是古代西域的文字,几百年没人用了。
真生问他:“你看得懂吗?”
老头摇摇头。
“那你怎么知道是古西域文?”
老头笑了:“因为我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说是古西域文。”
真生点点头,掏钱买了几卷。
晚上,她在客栈里点着油灯,对着那些古卷发呆。文字弯弯曲曲的,像蝌蚪,像云彩,像小孩子乱画的线条。
她看不懂。
但她不着急。她把古卷收好,吹灭灯,睡了。
三
第十七天早上,真生被外面的吵闹声惊醒了。
她推开窗,看见街上的人都在跑,有的往东,有的往西,乱成一团。一个卖馕的小贩从她窗下跑过,她喊住他:“怎么了?”
小贩头也不回:“大祭司造反了!把女王关起来了!”
真生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有意思。”她说。
四
大祭司叫须弥,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胡子比头发还长。他在西域经营了几十年,势力盘根错节,早就看铃兰不顺眼。趁着铃兰出城祭祀,他发动政变,控制了王城。
铃兰被关在王宫地下的密室里,四面是石墙,只有一扇铁门。
须弥站在铁门外,隔着门对她说:“女王陛下,您安心待着。等我把事情办妥了,自然会放您出来。”
铃兰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闷闷的:“你办不妥。”
须弥笑了:“为什么?”
“因为有个柳国来的女人,还在外面。”
须弥的笑僵了一下。
“一个外乡人,能翻什么浪?”
铃兰没有再说话。
五
真生确实在外面。
她没有跑,也没有躲。她换了一身当地人的衣服,在街上转了一圈,然后去了城西的一个小院子。
院子里住着一个人,叫阿骨朵,是铃兰的旧部,以前当过将军。政变发生后,他躲在这里,正愁眉苦脸地喝酒。
真生推门进去,他吓了一跳,差点把酒碗扔了。
“你是谁?”
“百里真生。”真生在他对面坐下,“铃兰的朋友。”
阿骨朵警惕地看着她:“你想干什么?”
“救她。”
“就凭你?”
真生点点头。
阿骨朵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问:“你有什么办法?”
真生想了想,说:“你们有多少人?”
“什么?”
“愿意救女王的人,有多少?”
阿骨朵犹豫了一下:“城里大概有……两三百个。城外还有一千多旧部,但进不来。”
“城外的能攻城吗?”
“能,但需要时间。城里的要先打开城门。”
真生点点头:“那就先打开城门。”
阿骨朵苦笑:“你说得轻巧。城门守军都是须弥的人,怎么开?”
真生看着他,没说话。
阿骨朵被看得发毛:“你……你看我干什么?”
“你有信物吗?”真生问,“铃兰的信物,能让旧部认的那种。”
阿骨朵愣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这是女王赐给我的,他们认得。”
真生接过玉佩,看了看,收进袖子里。
“借我用一下。”
“你要干什么?”
真生站起来,往外走。
“去开城门。”
六
那天夜里,王城的东门起了一场火。
火是从城门楼里烧起来的,烧得很快,等守军反应过来,整座楼已经变成了一支巨大的火炬。
守军忙着救火,没人注意到城门底下多了几个人。
那几个人是阿骨朵的手下,趁着混乱,砍断了门闩。
城门打开的那一刻,城外响起了一片喊杀声。
铃兰的旧部冲进来了。
七
须弥站在王宫的大殿里,听着外面的喊杀声,脸色铁青。
“那个外乡人呢?”他问。
没人回答。
“去给我找!把她找出来!”
但已经晚了。
旧部已经杀进了王宫。须弥的人死的死,降的降,不到一个时辰,大势已去。
须弥被押到铃兰面前时,铃兰刚从密室里出来,身上还穿着那件祭祀用的白袍。
她看着须弥,问:“你知道自己输在哪吗?”
须弥咬着牙,不说话。
铃兰替他答了:“输在一个外乡人手上。”
须弥的脸抽搐了一下。
铃兰转头看向旁边。真生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借着火光翻看。
“你怎么谢她?”铃兰问。
真生抬起头,想了想,说:“把城东那个旧书摊送给我吧。”
铃兰愣住了。
须弥也愣住了。
真生已经低下头,继续翻书了。
八
政变之后,铃兰问真生:“你要留在西域吗?”
真生点点头。
“为什么?柳国不好吗?”
“柳国好,”真生说,“但西域更好。”
“好在哪里?”
真生想了想,说:“风大,书多,人简单。”
铃兰笑了。
“那你留下吧,”她说,“城东那个书摊,归你了。”
真生没有去书摊。
她去的是书摊后面的那间土房子。那个白胡子老头在政变中死了,房子空了出来。真生搬进去,把所有的古卷都堆在屋里,开始一张一张地看。
白天看,晚上看,点着油灯看。
看不懂的,就放在一边,先看能看懂的。
渐渐地,她认出了几个字。
“天……地……人……王……”
她越看越兴奋,眼睛里闪着光。
“有意思。”她喃喃道,“太有意思了。”
九
百虫根来了。
他是在石国待不下去之后,辗转来到西域的。他听说百里真生在这里,还听说她一个人在研究古卷,身边没有护卫。
他找到了几个西域部落的首领,用三寸不烂之舌说服他们:那个柳国来的女人是妖怪,杀了她,就能得到神灵保佑。
部落首领们信了,凑了三百骑兵,准备夜袭。
百虫根站在沙丘上,看着远处那间孤零零的土房子,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百里真生,”他说,“这一次,你跑不掉了。”
十
真生没有跑。
她甚至没有出门。
那天夜里,她正在灯下翻译一段古卷,忽然听见外面有马蹄声。很多马蹄声,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她抬起头,听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翻译。
马蹄声越来越近。
忽然,外面响起一阵喊叫。但不是喊杀,是喊……什么?
真生侧耳听了听,好像是喊“撤”。
马蹄声又远去了。
她放下笔,走到门口,推开门。
月光下,沙地上到处都是乱七八糟的马蹄印,但一个人都没有。
远处,一个骑兵正打马狂奔,边跑边回头,脸上全是恐惧。
真生看了一会儿,关上门,回到桌前。
桌上有一封信,是她几天前派人送出去的。信是送给石国国王的,内容很简单:
“百虫根在西域,想杀我。我若死了,长生丹就没了。”
十一
石国国王收到信的时候,正在吃药。
他吃了一惊,药丸差点卡在嗓子里。好不容易咽下去,他拍着桌子喊:“来人!去西域!把百虫根给我抓回来!”
使者还没出发,新的消息就到了:百虫根逃了,没抓到。
国王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他敢跑?他敢坏我的长生?”
他下令全国通缉百虫根。
但通缉令刚发出去三天,百虫根就回来了。
带着刀回来的。
那天夜里,百虫根买通了王宫的守卫,带着十几个死士闯进了国王的寝宫。国王还在睡梦中,就被一刀砍下了脑袋。
百虫根提着国王的头,站在寝宫门口,对赶来的人说:“他昏庸无道,我替天行道。从今天起,我是国王!”
十二
百虫根当了七天国王。
第一天,他坐在王座上,接受群臣朝拜,心里美得很。
第二天,他开始发号施令,但发现没人听他的——大臣们表面恭敬,背地里该干什么干什么。
第三天,粮仓起火,烧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城外出现了一群流民,说是没饭吃,要进城找吃的。
第五天,流民变成了暴民,开始围攻王宫。
第六天,守城的士兵哗变了,因为他们也三个月没发军饷。
第七天,暴民冲进王宫,把百虫根从王座底下揪出来。
他跪在台阶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忽然想起真生说过的一句话:
“你只想赢,不知道别人想要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一块石头砸在他脸上。
然后是无数块石头。
十三
消息传到西域的时候,真生正在翻译一段古卷。
那段文字很难,她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才勉强猜出几个词。
“……王……不死……天上……来……”
她咬着笔杆,琢磨了半天,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她说。
送信的人站在门口,等了半天,忍不住问:“真生姑娘,您听到消息了吗?”
真生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消息?”
“百虫根死了。被百姓打死的。”
“哦。”真生点点头,又低下头继续看古卷。
那人愣住了。
“您……您不觉得解气吗?”
真生没抬头。
“解气?”她想了想,“有什么好解气的?他输了,我赢了,就这样。”
那人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真生写了一会儿,忽然又抬起头。
“对了,”她说,“替我烧点纸。”
“给谁?”
“给他。”真生说,“他跟我赌了那么多次,一次都没赢。怪可怜的。”
十四
又过了几个月,真生把那卷古书翻译完了。
她合上书,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的风还是很大,刮得沙子满天飞。几个孩子正在沙地里追着跑,笑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该回去了。”
铃兰来送她。
“你真的要走?”
真生点点头。
“西域不好吗?”
“好。”真生说,“太好了。所以我不能待太久。”
“为什么?”
“因为待久了,就不想走了。”真生看着她,“不想走的时候,就该死了。”
铃兰愣住了。
真生已经上了马车。
马车轱辘转动,碾过沙子,发出沙沙的声响。
铃兰站在城门口,看着马车越走越远,变成一个黑点,最后消失在风沙里。
她忽然想起真生说过的一句话:
“我是个玩家,不是个住客。”
十五
马车一路向东。
车窗外,风景渐渐变了。沙子少了,草多了,树多了,人多了。
真生靠在车窗边,翻着那本翻译完的古书。
书上写着:上古之时,天地不分,人神共居。后来天神归天,地神归地,人归人间。但有一些人,他们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能走到别人走不到的地方。这些人,被叫做“行者”。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行字:
“行者不死,只是远行。”
她合上书,看向窗外。
远处,柳国的城墙隐约可见。
她忽然笑了。
“有意思。”她说。
马车继续向前。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