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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冰面之下 时间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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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倒回三周前。
省队训练馆的冰面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制冰。江宁五点四十就到了,这是她从十岁养成的习惯。比别人早到二十分钟,就能多练两组跳跃。
她换好冰鞋站起来,膝盖传来一阵熟悉的酸痛。发育期开始之后,她的身体就像一个背叛她的叛徒——身高在蹿,体重在涨,重心在变,曾经闭着眼睛都能做的动作现在需要咬着牙才能勉强完成。
“再来。”
她对自己说。这是妈妈教她的第一句话,不是“加油”,不是“你可以的”,是“再来”。摔倒,爬起来,再来。摔倒,爬起来,再来。没有情绪,没有眼泪,只有动作的无限重复。
第一组三周半跳,落地时重心偏移,摔倒。冰面撞上膝盖,疼得她倒吸一口气。
第二组,起跳角度偏了,又是摔倒。
第三组。第四组。第五组。
她的每一次摔倒都在冰面上留下一个凹痕,像某种无声的控诉。第十一次的时候,她终于站住了——落地时身体摇晃了一下,但她没有倒。
江宁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嘴角浮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
看台最高处的阴影里坐着一个女孩,红发,像一团在黑暗中燃烧的火。女孩的手搭在栏杆上,漫不经心地晃着腿,像是已经看了很久。
江宁皱眉。这个点训练馆不应该有别人。
“你是谁?”
红发女孩没有回答,只是歪着头看她,眼神里有一种江宁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更像是——好奇。像在看一只笼子里不停奔跑的仓鼠。
“你跳得不好看。”红发女孩终于开口,声音懒洋洋的,“你看起来很痛苦。”
江宁愣住。
“花滑不是这样的,”红发女孩站起来,舒展了一下身体,“花滑应该是——”
她从看台上跳下来,动作轻盈得像猫。然后她走向冰面,没有穿冰鞋,就那么穿着帆布鞋踩上冰面边缘。
“你疯了——”
江宁的话卡在喉咙里。红发女孩并没有摔倒,她踮起脚尖,在冰面上滑了出去。没有冰鞋,却比任何穿冰鞋的人都轻盈。她的红发在风中扬起,像一面旗帜,身体旋转、舒展、落地——一个完美的三周半。
没有冰刀切进冰面的声音,没有落地的撞击,什么都没有。她像一个幻影,在冰面上无声地舞蹈。
江宁屏住了呼吸。
“你看,”红发女孩停下来,回头冲她笑,“这才叫滑冰。”
“你……你到底是谁?”
红发女孩歪着头想了想:“我叫钟灵。”
钟灵。江宁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你没有穿冰鞋……”
“谁说滑冰一定要穿冰鞋?”钟灵大笑起来,声音清脆得像碎冰,“你被关了太久了,江宁。”
她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字?
江宁想追问,但钟灵已经转身向门口走去。她的身影融进走廊的黑暗里,只有那头红发还亮着,像一盏渐行渐远的灯。
江宁站在冰面上,看着那个方向,许久没有动。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原上,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白色的冰面和头顶灰蒙蒙的天。她想滑,但脚上的冰鞋消失了,她光着脚踩在冰上,却不觉得冷。
然后她听见了冰刀划过冰面的声音。
她低头,看见冰面下有一张脸。
红发,紧闭的双眼,微微翘起的嘴角。是钟灵。
钟灵在冰层下面滑行,像被封在琥珀里的蝴蝶。江宁蹲下来,把手掌贴在冰面上,冰层下面的钟灵也伸出手,两只手掌隔着冰面相贴。
冰是温的。
“江宁。”
妈妈的声音从远方传来,冰面下的钟灵猛地睁开眼睛,瞳孔是红色的,像两滴血。
江宁惊醒。
枕头是湿的。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自己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