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无法回头 “有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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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神奇之处就在这里，无论经历什么变故，它总还是会以各种我们没有想到的形态萌发。”拉维恩薄唇轻启，没有感情地复述了一遍莱因哈特的这句话。
“你的记性很好，”莱因哈特说，“但这与我问你的事情无关。”
拉维恩的嘴角向上勾起。他必须承认，自己从来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在道德层面，扬比他要高尚得多。扬那种人，即使内心翻江倒海，面上也会稳稳地给他擦脸、系好睡袍的腰带。而且他根本不在乎眼前这个可能是他生物学意义上父亲的人。
所以扬不会做他即将要做的事。
但拉维恩会。他冷眼看着莱因哈特，一个躲在旧学园里种花种草、对着往事自我感动的老男人，把S的离开粉饰成一首优美的诗歌，却不在乎现实中S与扬在灰港艰难地生存。
但拉维恩在乎，也忍不了。
“有关。”拉维恩说，“在宏观的层面上，生命似乎是生生不息，永无止境的，我非常认同您的观点，但——”
“看来你真的不在乎自己的家族，拉维恩。”莱因哈特冷硬地打断了他，可拉维恩并没有受什么影响。
“我很好奇，您说的找了很久，是多久？从您的妻子去世以后？太寂寞了，还是——”
“我没有娶妻。”莱因哈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怒意，“我不可能……”
“哦，这有点出乎我的意料。”
没有娶妻，但可以有孩子。拉维恩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些，他似乎表现得还很爱S，那么接下来的惩罚会让他更加痛苦。
他偏过头，直视老绅士湛蓝的双眼。
“我的回答可能会让您失望，莱因哈特先生。”拉维恩说，“因为对于个体来说，死亡是永久的。我的意思是，S物理形态的存在，已经消亡了，您永远都不可能在这个世界再见到她。”
他欣赏着莱因哈特的变化，捕捉到了他瞬间失去颜色的表情。
“永远。”拉维恩说。
“不可能。”莱因哈特说，“她还这么年轻，怎么会——”
“多得是你想象不到的事，事实上，她从来都没有向我的母亲求助过。去世时也没有棺材，直接埋进了乱葬岗。你还想听我说更详细的吗？莱因哈特先生。”
山林间的风轻盈地穿过树丛，掠过草坡，莱因哈特灰白的长发被轻轻拂起又落下。长年保持体面的肢体记忆还支撑着他的身体，但拉维恩却看见一些崩裂正在莱因哈特的躯壳中蔓延。
他的灵魂被抽走了。
真可怜啊，拉维恩想，可你之前都做了什么呢？再怎么易地而处，他都无法原谅莱因哈特所做的一切。
“都是我的错。我……我已经用尽了所有的办法去找她，但人海茫茫……找一个刻意把自己藏起来的人谈何容易。”莱因哈特的腰塌了下去，双手捂住脸，只从指缝中漏出一声痛楚的呜咽。
拉维恩收回了目光，他不确定自己此刻是什么感觉，看着这个人追悔莫及，痛哭流涕，他觉得索然无味。
他发现自己也并不觉得痛快。
“我先回房间了。”拉维恩站起身，“关于借粮和‘诺亚’相关的问题，请您在情绪平复了之后，再找我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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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维恩在客房坐了一个钟头不到，有人敲响了他的房门，告知他晚餐时间。
拉维恩道了谢，关上门。他知道自己已经完全把事情搞砸了。
他连行李箱都没有打开，因为不确定莱因哈特回过神来后会不会直接让他滚蛋，或许今晚就应该在城里另外找一个住处，以免离开时过于窘迫。
正想着，没过十分钟，房门又被敲响了。他有些烦躁地走过去，拉开门。
上午那个店员站在他房门口，看见他，笑着点了个头，说：“有时间出去走走吗？还没来得及正式自我介绍。”
看着他那双和扬如出一辙的蓝眼睛，拉维恩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同意了。他的确对这个人有点好奇。
“没问题，去哪？艺术家先生。”他走出房门。
“去我工作室吧，就在三楼，离你的房间很近。对了，我是弗洛里安·斯特拉瑟。”说话间，他停在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
“我们到了。”
门推开后，拉维恩首先看到的是一整片倾斜的暮色。这个房间的西墙上凿开了一条连续的长窗，天色将晚，落日浸入屋内，整个房间氤氲着一团朦胧的橘色。
房间里散落着几尊大小不一的石膏头像，和几台不知道什么用途的机器。
“你今天和他说了什么？”弗洛里安问。
“我回来时，他的脸色可怕极了。在这个家住了这么多年，我从没见过他这样。”
“你的品味很好。”拉维恩避而不谈，他走到一个机器前，看着上面的砂纸和齿轮，“这些都是打磨用的机器吗？”
“没错。大部分定制的镜框都是出自这里。”弗洛里安说，“不过S系列都是由我舅舅亲自制作的。比如你今天订的那一副。”
“你舅舅？”
“嗯，莱因哈特是我舅舅。你们没有交流过这件事吗？我以为他已经介绍过我了。”弗洛里安说，“舅舅他没有子嗣，所以家族把他姐姐的孩子，也就是我硬塞给了他，以后继承家业什么的。”
拉维恩轻轻“咦”了一声。“看来我确实误会了点什么。”他说，“一会儿，你能帮我说说话吗？看在我是你客户的面子上。”
“您在说什么……”在弗洛里安困惑的眼神中，门被推开，莱因哈特走了进来。
“数据。”他对着弗洛里安说，压根没看拉维恩一眼。
“什么……哦，稍等。”弗洛里安反应过来他要的是拉维恩上午测量的数据资料。连忙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他。
“现在就做吗？以往您都要设计很久——”
“闭嘴，弗洛里安。”
莱因哈特把那副半成品镜架推到一边，展开了数据纸。他戴上护目镜，拉下打磨器的手柄。砂轮开始缓缓转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没有人说话，一阵令人尴尬的沉默在房间里蔓延。弗洛里安几次想开口，但他实在搞不清楚状况，最后还是选择尴尬地站在那里，无奈地看向拉维恩。
“莱因哈特先生想的……大概是赶紧做完，好让我马上拿了东西离开吧。”拉维恩终于开口了。
莱因哈特的手停了一瞬。金属条在砂轮上多蹭了一下，溅出一簇比刚才更亮一些的火花。他很快调整了角度，继续磨。
“舅舅！”弗洛里安说，“拉维恩是灰港来的客人！也是我们的客户，你不能这样赶他走。”
莱因哈特发出一声冷哼，他继续盯着手下的镜框，感觉是把那个框当成了拉维恩的脸。
“弗洛里安说您没有子嗣，我确实误会了您。向您郑重道歉。”拉维恩说。
机器停了。老绅士慢慢抬起头，看向拉维恩。
“但我依旧觉得愤怒。”拉维恩说。
“弗洛里安！”莱因哈特高声说，“请这位少爷出去吧，他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相信。”
弗洛里安已经完全陷入混乱了。他的眼神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试图搞明白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舅舅……”他试探着开口，声音比刚才小了不少。
“没听见吗？”莱因哈特已经重新拉下了打磨器的手柄，砂轮再次转动起来。他俯着身，护目镜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能看见他紧绷的下颌线。“请他出去。”
弗洛里安有种被夹在中间的难堪，但更多还是困惑。印象中，舅舅从来就没有如此粗暴地对待过任何一个人。而拉维恩看起来如此高雅有礼……
拉维恩站在那里，有那么几秒钟，他真的在考虑转身离开，回房间拿东西，走人。
但他忍住了。
“您可以把我说过的一切都当成胡言乱语，继续沉浸在自我幻想编织的梦境之中。”拉维恩忽然开口。
“今天下午，从头到尾，您都在美化自己的爱情，却始终没提S离开的原因。”
“我必须要知道。您不说，我不会走。”
砂轮停了。
莱因哈特的手从手柄上滑落下来。他仍然低着头，但那个银灰色的金属镜框从他指间脱了出去，落在工作台面上，轻轻弹了一下。
莱因哈特慢慢摘下了护目镜。他的眼眶一周因充血而泛着可怕的红色。
“她走得特别突然，什么都没拿，甚至没有带走那张假的身份卡，那段时间我们频繁争吵。因为我……我决意加入卡尔，那时已经是塞拉芬主教了的‘诺亚’计划，用我们家族在光学领域的技术……他向我描绘了一个特别美好的图景，人们在彼岸能幸福地生存下去，我特别想带她一起去。”
“但她对我很失望。”莱因哈特说，“我也是那个时候才知道，她不再被塞拉芬庇护的原因，是她不肯继续执行。我当时太自负了，她那么爱我，怎么会因为这件事……”
原来事实是这样。
拉维恩猛然间意识到，扬和S是如此的相似，他的离开也是这样决绝，同时充满着蹊跷，而本应该早就想到的。
可他那时完全被难堪和痛苦淹没了，无暇他想。
“拉维恩。”莱因哈特说，“你说得对，我在逃避。”
“等到我回过神来，她不是一时冲动离开后，你可能不知道，我给你的母亲写了无数封信，还有她在圣济世学园的好友，我都去问过，没有人理睬我。”他垂下眼，“我的人找遍了中央城邦，后来去了灰港，被露西娅的人拦住了，她写信诅咒我，说有生之年我都不会再见到S。”
“现在这个诅咒，从她儿子嘴里说出来了。”说完这句话，他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一般缓缓从工作台后走出，走向拉维恩。
“现在轮到你说了，你和S究竟有多少交集？你说她一辈子都没有和你母亲求助过，那你为什么会对她的事那么清楚。告诉我，拉维恩，如果你敢骗我——”
“因为我爱上了她的孩子。”他感受到了二人投来的震惊目光。在那目光中，拉维恩镇定地说，“也是您的孩子，莱因哈特先生。”
作者有话说
第93章 无法回头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