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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黑工 倒计时。 ...
一年前。
“抱歉,今天来晚了。”
黑暗中,扬没说话,沉默地跟上那个举着风灯的人,走入禁区。
这里是灰港城,一座大浩劫后依托码头货运发展起来的城邦。禁区就位于灰港的深水港附近,它的外围是带刺的铁丝网,再远一些是层叠的巨型集装箱。
那些巨大的箱体很高,比城中心的圣碑教堂还要高出许多,黑压压一片盖住西北方向的天空。
前面这个喋喋不休的人是艾娃,半年前通过黑市中间商找上他的,比较自来熟,父亲是禁区的工程师。扬没有打听的欲望,贵族们的生活离他太远。
他只要钱。
在设备间,扬摘下脏兮兮的三角面罩,穿上“工作服”。这是一种银色丝质材料的松紧套装,有着类似贝壳的光泽。
扬一开始并不习惯,他的身材高大,肌肉有力。而这套工作服又太贴身,从头到脚都裹得很紧,设计初衷估计是怕里面的工人夹带什么私货出去,但也很容易让他被人注视,就比如现在——
艾娃举着灯,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脸。
扬动作迅速地拉上头套,只露出一双蓝色的眼睛。
艾娃看起来略显失望,但依旧兴致勃勃地说:“你为什么总是戴着面罩?有没有人说过你长得很耐看,虽然黑了点儿……但是五官——”
“没有。”扬说。
他没觉得这是夸奖,毕竟在锅底,长得好看并不是一件好事。
艾娃耸了耸肩,继续旁若无人地抱怨,说最近禁区的工人又消失了几个,她已经不知道该去哪里招人了。
“消失是什么意思?”扬问,“码头上有那么多找不到工作的人,谁都能胜任这里的工作。”
“字面意思,我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艾娃说,“况且,系统考核的门槛摆在那儿,最低也得是灵触者。码头上那些无印者连初筛都过不了。”
扬没接话,他知道她说的没错。他现在就是在打黑工。没人查就罢了,一旦被揪出来,等待他的只有抹杀。
走进一号仓库,扬悄无声息地融入那群与他穿着同样服装的工人。他们排成一列长队,沉默地登上高高的作业梯。
这次要搬的货比较大,是几百个长形的木箱,高度和大小都很像棺材的尺寸,顶端刻一行字:
【高级-莱克图斯·埃特恩努斯】
莱克图斯·埃特恩努斯,意思是永恒之床。
木箱很沉,扬的肩膀压出一道很深的红印。他赤脚踩在铁梯的横档上,脚底的老茧往里凹陷下去给,低头的时候,他感觉到一阵刺痛,脚后跟那道裂口又开了。
“小心!!”艾娃在下面喊了一声。
一个长形木箱从上面的滑轨上歪下来,径直朝他面门冲过来,扬反应很快,他侧身,硕大木箱擦着他的肩膀过去,他立刻伸手撑住,余光扫到了箱子的侧面,一行手写的小字,墨水已经晕开了:
【测试品。有噪音。需更换密封圈。】
他把箱子推到位,揉了揉肩膀,转身往下走。
两小时后,工作结束,众人都戴着头套,眼神不交错地四散沉默离去。扬走到作业梯中间的平台上,艾娃站在那里等他,目光里带着一点关心:“感觉怎么样?”
“和平常一样。”扬自顾自地往下走。
艾娃快步跟上来,压低声音:“你母亲的事,我很抱歉,请节哀。”
扬停下脚步。
“谁告诉你的?”
“没有人告诉我。我猜的。”她说,“你最近来的时候,身上没有残晶的味道了。”
扬转过身看着她:“你也知道残晶?”
“我父亲在禁区工作,比这里更深的地方。”艾娃的眼神带着一丝怜悯,她犹豫,但还是继续说,“我主要负责工程技术部分,对这种东西不太了解,但我父亲他……主管冶炼。
“因为我们这里的工人中有不少也喝那个东西,你们叫‘残晶’的玩意儿,那些人后来都消失了。我父亲他有一次喝醉酒,告诉我市场上流通的那些其实都是废料,星陨铁烧完剩下来的渣子。”
“废料?”扬有些不可置信地重复。
“嗯……废料。”
玛莎喝了三年,掏光他们家家底的镇痛“神药”,对这里的人来说是废料。
扬感觉脚下的平台在微微晃动。三年来,他也不是没有过怀疑,为什么越喝身体越虚弱。可是玛莎断不了药,一停骨头缝里都透着疼。
艾娃说:“其实我了解得也不多,就只是想提醒一下你,如果以后生病,别再买那种东西了。还有,千万不要告诉别人。”
扬不知道艾娃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突然告诉他,在母亲去世后没多久——而他已经来这里打工半年,如果她早就知道残晶不是良药,为什么不早一点……
这里是作业梯的中间,距离地面还有十米左右的高度,周围没有人。如果他现在伸手,可以很轻松地把人推下去。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
风从货仓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大海的腥气。远处的码头上,有人在喊,声音传得很远。
“大概是因为你漂亮?”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脸上带着一种技术人员的天真与残忍,“抱歉,开了个不合时宜的玩笑,我只是突然想起了这件事。大概还是因为你识字吧,即使是禁区里的这些低等级的灵触者,也没几个能识字的。”
她忽然正色道:“识字的人,只用来搬货真的太浪费了。”
扬的手默默收了回来。与艾娃有什么关系?她只是告诉了他一个有可能的……“真相”。
“没什么,谢谢你。”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继续往下走。到了地面的设备间,扬把工作服脱下来叠好,放在指定的架子上。
艾娃站在旁边,看着他说:“你后天还来吗?”
“来的。”扬说,“我们家欠药铺的高利贷还没还清,我不能失去这份工作。”
白天他在灰港的码头上搬货,晚上来禁区搬,禁区给的报酬顶他在码头干上三天。
“那——我后天带一本书给你。我父亲的书。”艾娃说,“嗯,对了,我今晚有点忙,一会儿你能自己出去吗?”
扬侧头看了艾娃一眼,她的眼睛在灯光下是棕色的,看着他的时候,眼里没有他讨厌的那种神色了。
“可以。”扬说,他戴上面罩,接过艾娃递给他的三枚铜币,走出一号仓库的后门。
他在门口站定,看了眼不远处的二号仓库,连接处的铁门似乎没关好,在海风中轻微地来回晃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
光从穹顶硕大的水晶吊灯之上倾泻而下,每一个经过人的肩膀和头发上都落下细碎的闪。
这里是灰港正中央的阿克苏姆府邸,一场舞会正在举行。
乐队在角落里演奏着华尔兹。硕大的帕尼埃裙摆在保养得当的地板上旋转,如果从顶上往下看,你能看到类似五颜六色的雨点落在水面形成的涟漪。
拉维恩站在人群中央,一身剪裁得体的白袍,在一众灰黑燕尾服的男士中显得格外醒目。他端着酒杯,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正在听霍克家的女主人讲述她最近在海上举办的聚会。
“虽然在海面上摇摇晃晃的很舒服,但海水实在太臭了,”霍克夫人皱着眉说,“捕鱼也很无聊,捞上来的都是些身体发蓝发绿的怪物,把我中央城邦过来的女伴们都吓了一跳。”
“好在游轮上还有泳池和派对,食物是芬妮港运来的新鲜货,哈哈哈哈。”一个拉维恩不认识的年轻女子接话道。
-“没错,禁区最新改进的空气净化技术第一个用在了我们家的游轮上,所以海上的臭味也没有影响多少,还要感谢领主的特批,我们家受宠若惊——”
她扭着腰与拉维恩碰杯,裙摆隔着两米蹭到了拉维恩的脚踝。有侍从走过来,附耳对拉维恩说了句什么。
“夫人玩得尽兴就好。”拉维恩笑着啜饮了一口酒,“父亲有事找我,先失陪了。”
他随着灰港的领主大人,他的父亲科维努斯·阿克苏姆,融入另一个全是男人的社交团体。男人们谈论着禁区那艘船的建造进度,下一季度要向中央城邦进行的预算申请,还有他们最关心的床位问题。
拉维恩站在父亲身后,微微侧着头,目光专注,适时点头,时而回应一两句得体的话。
这是他无师自通的本领。
阿克苏姆领主也发现了小儿子的这个用途——他很招人喜欢,不仅女的喜欢,男的也一样。
事实上,他走到哪里,人群的目光就跟到哪里。拉维恩过于苍白的面容,使他看起来有种大理石雕塑般的不真实感以及,肃穆,但笑起来时又让人如沐春风,这两种极具矛盾感的特征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引得无数人趋之若鹜。
一位伯爵夫人凑到同伴耳边低声说:“阿克苏姆家的二少爷,真是个出色的孩子。可惜是个圣痕褪行的神眷者,不然我家那个……”
同伴笑着推了她一把,两个人压低声音吃吃地笑了起来。
拉维恩听到了,但神色未变,他只是微微侧过头,朝她们的方向举了一下杯。
他圣痕褪行的事在贵族中不算什么秘密,他也差一点因此被家族抛弃。三百年前开始,神眷者中就流行着这样一种说法:不合格的人,圣痕会逐渐变淡,神的恩赐就会收回。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就不合格了。
阿克苏姆领主原本有五个孩子,两个在幼年夭折,一个很小的时候就被送走,只剩下长子达米安和次子拉维恩。
达米安是个完美的继承人,圣痕清晰,体格强壮,性格冷酷。而拉维恩就变成了那个多余的。
好在他现在还有些别的作用。
拉维恩准备去阳台透口气,却听到身后一群年轻贵族的话题不知何时又转到了那群穷人身上。
“……我们家的佣人最近生病了,你们知道她在吃什么药吗?一种吃了满嘴都是银色粉末的东西!看起来特别滑稽!她还想预支工资去买,说一天不吃都不行,会全身疼。要我说根本没必要,无印者嘛,反正也活不长。”
“可不是,前几天我路过码头,看到一个人蹲在地上捡鱼内脏,大概是准备带回家吃吧。啧啧,真是……”
“天呐!太肮脏了,我想吐,简直没办法听下去!请您别再说了……”
……
周围响起一阵附和的笑声。拉维恩放下酒杯,对身旁那位还在等待他回应的夫人微微欠身:“失陪一下,忽然有些头晕,想回房休息一下。”
他步伐从容地穿过人群,走向长廊尽头的花园,那里,母亲为他搭建的秋千架已经拆掉了,只剩一棵孤零零的橡树,他的手扶住树干,剧烈地呕吐起来。
等胃里所有的东西都吐了个干净,他正准备直起身,有个声音冷不丁在他身后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要我说,人还是不要勉强自己做能力之外的事了。”
是他那个永远高高在上、能力超群的哥哥达米安·阿克苏姆。
拉维恩沉默,达米安略带嫌弃地递过来一块手帕。
“擦擦,你这样子让别人看到,会丢我们家族的脸。”
“是你啊。”拉维恩说,他没接达米安递过来的东西,说,“那我去禁区好了,你不是最希望我待在那儿吗?我这个样子,在那里比较合适。”
不远处的舞会大厅灯火辉煌,拉维恩也没管达米安是什么表情,什么反应,直接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
禁区的守卫认识拉维恩,对他鞠躬放行。事实上,这些人对他都太熟悉了。
拉维恩十五岁那年就被父亲派来禁区做物资统筹。这听起来不像是一个孩子该做的事,但阿克苏姆家族不需要没有用的人。
他只能离开生病的母亲,每天清晨去到禁区,清点从埃索镇海运出来的星陨铁,登记从灵触者工坊送来的零件,并监督那艘“船”的建造进度。
今年是他在禁区,担任名义上“负责人”的第三年。
拉维恩沿着禁区的主路往里走,经过工坊区、组装厂房,往办公室走。因为对路很熟,他没有拿灯。
走到三号仓库附近的时候,他听到了声音,一种很轻微的脚步声。
拉维恩迟疑地停下脚步。现在已经是深夜,原则上,除了巡逻的骑士团,禁区不允许任何人逗留。
风从东边吹过来,那声音停了,过了一会儿又响起,离他更近了一点。
下一秒,拉维恩愣住了,他看到一个人影从三号仓库的拐角处闪出来,贴着墙根,猫着腰往禁区深处跑。那个人跑得不快,应该是对路不熟,中途被绊了一下,他扶住墙,又继续跑。
月光照在他身上,那是一件可以称得上是破烂的衣服,光着脚。
一个平民?或者他们应该称之为无印者。总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拉维恩应该高声去喊守卫,这是规矩。无印者擅入禁区,格杀勿论。
眼前这个人明显就是来找死的。
-“无印者嘛,反正也活不长。”
舞会上被迫摄入的酒精终于开始起作用,争先恐后地灌入他的意识,舞会上那个声音仿佛又在他耳边响起。
“活不长……么?”拉维恩喃喃道。
那个人跑了两步,突然闪身躲入一堆木箱后,身子朝前张望。拉维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他看的是四号仓库。月光下,有一些星陨铁精炼后的渣子漏了出来,洒在地面上,反着银白色的光。
这是今天下午刚从精炼厂运出来一批,还没来得及处理,暂时堆在四号仓库门口,用油布盖着。
那个人盯着那堆油布下面的东西,身体前倾,像一只闻到猎物气味的野兽。
拉维恩知道他想干什么了。
那个人忽然动了,他从木箱后面出来,径直朝着那堆油布跑去。
左边——骑士们在拐弯,火把的光已经在墙上了。
小剧场:(一些有关扬的前尘往事)
“小白脸。”
有几个人在他回家的路上对他吹口哨,拉拉扯扯的。有人弯腰拽住了他的腰带。
扬没有思考,只是掏出了小刀,直接切掉了对方的耳朵。
刀很锋利,据说来自他素未谋面的父亲。惨叫声中,耳朵被直接丢在了黏糊糊的地上。在锅底,这样的打架斗殴并不少见。
玛莎知道这件事后,给他准备了一块方巾,对折系在脑后,可以遮住下半张脸。
******
扬的本职工作是码头工人,晚上在禁区工作是为了赚外快,艾娃给他的比在码头上搬货要多得多。
下一章是第一次见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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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更新时间每周二、周四、周六。 下本《撞狗身上了》多年暗恋掉马强制老梗,小甜文,呆萌受X腹黑攻。 《叛逆之河》,非典型白月光×真疯批白切黑。重生循环N次,文雪时终于忍不住问:你到底图我什么?” 许明月笑了笑,擦掉嘴上的血:“图你以后会杀我,我想死得明白一点。” ——后来文雪时才知道,这人是真的疯。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