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狗驯服法则》cabodei

114、美丽新世界 “我就是因

　　远远望去，教堂内一片灯火通明。

　　埃德蒙的马车最终停在北广场一个偏僻的角落，原本他基于一些隐秘的虚荣心，都是从南面的正门进的，但今天不行——广场是实在是聚集了太多的人，黑压压的一片，这还不算，还在不断有新的面孔从巷口涌出，被塞拉芬的声音牵引着，像潮水一样涌向教堂的方向。

　　前往塞拉芬停灵的祈祷室时，埃德蒙的袖中紧紧握着匕首。死而复生这种事他压根不信，但这个死人的声音现在还在他耳边喋喋不休，这让埃德蒙的心绪从一开始的恐惧转为更加烦闷的杀意。

　　他毫不怀疑，倘若一会儿见到塞拉芬的僵尸，他也会举起匕首再杀他一次。

　　祈祷室的门大敞着，但里面一个人都没有。塞拉芬的永恒之床停在祈祷室中央，和阿克塞尔当时停放的位置一样，一盏长明灯在正前方静静燃烧着。周围铺满了鲜花——纯白百合和紫色鸢尾交错摆放，长明灯微弱的火光跃动在瓣的表面，染上一层虚假的暖光。

　　埃德蒙踢开那些碍事的花，走进去，在永恒之床前站定。

　　弧形的盖子敞着，塞拉芬硬梆梆地躺在里面，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袍，双手交叠放在胸前。他的脸色青白，眼睛闭得很紧。

　　埃德蒙用匕首挑开塞拉芬的眼皮，浑浊的眼球上蒙着一层薄膜，是死人的眼珠子。

　　埃德蒙静静看了他片刻，转过身，往密室的方向走去。

　　事情朝着他完全无法预料的方向发展了。一路上，埃德蒙回忆起塞拉芬曾经沉迷过一段时间的炼金术，也尝试过通灵一类的把戏，或许他真的成功了，此刻他的幽灵正盘踞在每一个扩声设备的出口。埃德蒙并不惧怕鬼神，但此时此刻他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无计可施，即使万般不愿，他也只有去问问祂。

　　密室里，蓝色荧光从圣像内部稳定地透出来，背对着他的透明身体里，蓝色的血液在缓缓流动，和往常一样。

　　埃德蒙的心跳得很快，他沿着两排烛火燃烧的道朝祂一步一步走过去，觉得这尊圣像的背影莫名熟悉，他不愿意细想，于是低下了头，直到他跪在祂的脚下。

　　祂正在看着他。

　　熟悉而黏稠的目光下，埃德蒙的身体颤抖起来。他脸色发白，绝望地抬起头，那块原本光滑的曲面没有再映照他的脸，而是一张瘦削脸庞，凹陷的眼窝，似笑非笑的嘴唇。

　　嘴唇微微向上扯动了一下。

　　【埃德蒙，晚上好，又见面了。】

　　埃德蒙身后的支撑一下子卸了力。他往后跌坐在地上，浑身冰凉。他不想再看那张脸，可脖子僵住了动弹不得，只能被迫凝视那张他亲手送进永恒之床里的脸。

　　主，或者说变成主的塞拉芬，正一错不错地俯视着他，带着令人作呕的慈爱。

　　埃德蒙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吐出几个他自己都听不懂的音节，终于拼凑出一句完整的话：“主……塞拉芬大人……哦不，父亲……”他改了口，切换成了一个更亲密的称呼。他很快认清了形势，膝行向前，爬到主的脚边，双手攀上那透明材质的底座。

　　“这真的是主的奇迹，父亲大人。”他痴笑，语气里带着病态的亢奋，不断亲吻主的脚趾，“天呐！您不知道我有多高兴……您不知道我有多想念您的教诲……”他的眼眶泛红，不知是真是假的泪水在其中打转。

　　看到祂没有任何反应，埃德蒙吓坏了，他突然开始脱自己的袍子，抖抖索索地解开领口的纽扣。很快，外袍从肩头滑落，堆叠在地面，露出里面单薄的身体和瘦削的锁骨，然后是外裤和亵裤。最终，他赤身裸体跪在祂的面前，仰着头，涕泗横流。

　　“父亲大人……”埃德蒙哀怨地说，“您原谅我了吗？”

　　蓝色荧光闪烁了一下。

　　【埃德蒙，我没想到最终是你绑定了“主”。你欺骗了肉身的我。】

　　“父亲大人，我错了。我错了……”埃德蒙哭泣道，“原谅我，请原谅我，继续使用我吧，我和拉维恩没有区别——我就是因为太爱您了，才犯下这样的错。”

　　祂沉默了一会儿。

　　【不一样。】祂用塞拉芬的声音说，【他会完全被我控制，而你……不够稳定。】

　　“……为什么？”

　　祂似乎皱起了眉头。

　　【埃德蒙，因为你不是神眷者，只有神眷者才能感应到主的指令。】

　　【我思考了很多年，到底应该如何挽救我的子民。政权的迭代不会改变任何事的本质——换一个姓氏坐在那个位置上，灰港仍然会按照同一个逻辑运转。只有主才能救人。】

　　荧光在祂身上飞速流转。

　　【不需要阿克苏姆，不需要议会，不需要任何被选举出来的代理人，只需要神权本身。而诺亚，将是第一个实现这个结构的地方。政权可以被推翻，家族可以被覆灭，但“神”不会。】

　　“神……”埃德蒙喃喃道，“我不明白……”

　　【我就是主，我将创造一个新的世界。】

　　埃德蒙仰着头，泪痕还留在脸上：“……那我呢？我在这个计划里是什么？父亲，我这么爱您……”

　　【帮我找回拉维恩，重新绑定他的身体。在此之前，继续你现在的身份，维持灰港秩序，重新组织抽选——选出最符合我意志的人。】祂说完这句话之后短暂地停了一下，【至于你，埃德蒙。你会在‘诺亚’上拥有一张床位，除此之外，你没有任何用处了。】

　　埃德蒙的手指狠狠掐入了掌心，但他还是低下头，语气顺从地回应：“是，父亲大人。”

　　【现在，去广场吧，安抚他们，告诉他们主的决定。】

　　·
　　扬一行人抵达阿克苏姆府邸时，最混乱的时刻已经结束了。

　　在来的路上，他们就听见“塞拉芬”的声音在召唤所有的信徒去教堂前集合。领主府的大门敞着，其中一扇铰链掉了，摇摇欲坠庭院里的花坛和喷水柱被砸碎，散落一地。

　　扬翻身下马，搀扶着拉维恩走进去。拉维恩的脚踝虽然已经被正骨固定，但每走一步依旧会传来一阵钝痛。

　　他还是拒绝了扬要背或者抱他的建议。

　　府邸内部比庭院更乱——硕大水晶吊灯砸在地上，两侧绣有金鸟的巨幅挂毯也被扯落了，金丝流苏的底部焦黑，有人可能试图点火。

　　拉维恩的脚踩在这片废墟，这是拉维恩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组成了他最早有关“家”的记忆。他曾经以为自己最眷恋的那部分，已经随着露西娅的死消失不见，但当它在他眼前破灭时，拉维恩还是感到一种无尽的伤感。

　　消失和毁掉并不是同义词。

　　他慢慢走上楼，站在自己房间的拱形窗向外看去，达米安堆的雪人已经倒了。旧鱼竿滑稽地斜插在雪地里。

　　达米安回来的时候该怎么办呢？

　　他盯了那个地方太久。久到扬开始担心地看向他：“拉维恩？”

　　拉维恩移开眼。“……走吧。霍拉斯应该在后面。”

　　别墅里安静无比，他们在一片狼藉中找到了老管家霍拉斯——他蜷缩在走廊尽头的角落里，满脸是血。

　　“霍拉斯。”

　　“……二少爷，您不该回来的。”

　　“跟我走。”拉维恩蹲下身，扶住霍拉斯的肩膀，“这里不安全了，他们随时有可能会回来。”

　　霍拉斯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要去哪里，少爷。我在这里工作了一辈子……领主大人的身体，被他们拖走了……他们说要把他拖到教堂的广场上。”

　　“你跟我走。”拉维恩说。

　　霍拉斯看着拉维恩：“我在这里住了四十多年了，少爷。您让我去哪里？”

　　“跟我一起去中央城邦。”拉维恩说。

　　霍拉斯说：“……您会回来的吗？”

　　拉维恩看着他，点了点头：“如果您想，我会带您回来。”

　　霍拉斯撑着墙壁，艰难地站了起来。一个侍卫过来扶住他，把他搀到一匹马旁，帮他坐了上去。

　　他们重新往城门的方向奔去。途中，他们再次经过了圣碑教堂。

　　那里已经人山人海。

　　黑压压的人群挤满了整个广场，从教堂的台阶一直延伸到街道的拐角，火把的光在夜风中摇曳，照亮了无数张仰起的脸——那些脸上带着狂热。而在教堂的正门前，他们重新立起了一座高高的十字架。

　　领主的尸体被他们吊了上去。

　　那具穿着深色外套的身体被绳索捆住手腕，悬挂在横梁上，他的头垂着，但拉维恩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件外套。

　　“不要看，拉维恩。”扬的手从侧面伸过来，覆住了拉维恩的眼睛。

　　“不要看。”

　　拉维恩的眼睛在扬的掌心轻轻阖上，然后一些温热的液体顺着他手掌的纹路淌下，又在冬夜里迅速冷却。

　　扬一夹马腹，马匹再次加速。风声在耳边呼啸，马蹄甩开一地积雪，把广场上的喧嚣一点一点地抛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