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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明月楼   长安城 ...

  •   长安城有句话:东市金,西市银,南市绸,北市马。
      苏晏如的马车穿过熙攘的东市,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街道两旁商铺林立,旌旗招展,胡商的驼铃、小贩的吆喝、酒肆飘出的肉香混在一处,织成一副活色生香的盛世画卷。
      可她的心思不在这繁华上。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荷包里那锭二十两的官银,眼前又浮现出那张俊俏得过分的脸。
      谢云舒。
      她低声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马车在一条僻静的巷口停下。老陈跳下车辕,躬身道:“小姐,到了。”
      苏晏如掀帘下车。
      眼前是座三层小楼,黛瓦白墙,飞檐翘角,檐下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上书三个娟秀的行楷:
      明月楼。
      字是女子手笔,清逸里透着一股子劲道。楼前种着几丛翠竹,竹叶在春风里沙沙作响,与隔壁酒肆的喧闹隔出两个世界。
      她刚踏上石阶,楼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穿着靛蓝襦裙的妇人迎出来,约莫四十许年纪,眉目温婉,眼角有细密的纹路,可通身的气度,却是寻常妇人没有的从容。
      “姑姑。”苏晏如眼眶一热。
      苏明月快步上前,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声音也哑了:“你这孩子……说走就走,连封信都不晓得捎!你爹急得差点派家丁沿运河一路寻到洛阳!”
      “我错了。”苏晏如把脸埋在她肩头,闻着熟悉的檀香,这些日子的奔波疲惫都涌上来。
      苏明月松开她,上下打量,见她衣衫整齐,面色虽有些疲惫,精神却好,这才松了口气。目光落在她身后的马车和简单行李上,眉头又蹙起:“就带了这些?”
      “逃婚嘛,带多了惹眼。”苏晏如吐了吐舌头。
      “你呀!”苏明月戳她额头,到底是心疼,拉着她往里走,“先进来,喝口热汤。陈伯,把车赶到后院,马喂些精料。”
      老陈应声去了。
      明月楼内里与外表的清雅一脉相承。一楼是待客的厅堂,摆着几张花梨木桌椅,墙上挂着几幅山水,多宝阁上陈列着瓷器古玩,不似酒楼,倒像书香门第的客厅。
      此刻不是饭点,堂内只坐了三两客人,安静地品茶闲谈。
      苏明月径直领着侄女上了三楼,推开最里间一扇雕花木门。
      这是她的书房。两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线装书。临窗一张大书案,笔墨纸砚齐整。窗下搁着一张贵妃榻,铺着柔软的锦垫。
      “坐。”苏明月按着苏晏如在榻上坐下,转身从红泥小炉上提起铜壶,冲了一盏茶。
      茶汤澄黄,热气袅袅,是上好的明前龙井。
      苏晏如捧着茶盏暖手,这才细细看姑姑。三年未见,姑姑似乎清减了些,可眉眼间的神采,比在扬州时更亮。
      “姑姑,这明月楼……真是你开的?”
      苏明月在她对面坐下,淡淡一笑:“怎么,觉得姑姑只会绣花管家?”
      “不是……”苏晏如摇头,只是觉得不可思议。三年前姑姑执意离家,说要来长安,父亲气得摔了茶杯,说一个和离归家的妇人,跑去长安能做什么。如今看来……
      “明月楼是酒楼,也不全是。”苏明月抿了口茶,“一楼待客,二楼雅间,三楼是我自住。来的多是熟客,或是慕名而来的文人墨客。菜不必多精致,但要干净、时令。酒不必多名贵,但要醇厚、地道。”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苏晏如知道,一个女子在长安立足,开起这样一座酒楼,其中艰辛,绝不止三言两语。
      “不说我了。”苏明月放下茶盏,正色道,“说说你。沈家的婚事,你真不愿?”
      听到“沈家”二字,苏晏如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不愿。”
      “为何?沈家是扬州数一数二的盐商,沈家那孩子我见过,模样周正,读书也用功……”
      “可我不喜欢。”苏晏如抬眸,目光清澈而坚定,“姑姑,我见过他。去年重阳诗会,他作的诗是抄的。被戳穿后,推说小厮拿错了稿子。”
      苏明月眉头微蹙。
      “这还不算。”苏晏如继续道,“他房里已有两个通房,其中一个有了身孕,被沈夫人灌了药,偷偷送出府。那丫鬟的娘跪在沈府后门哭,我亲眼所见。”
      她放下茶盏,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姑姑,我不要这样的夫君,也不要这样的后半生。”
      书房里静了片刻。
      窗外竹影摇曳,沙沙声里,苏明月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怅然,还有些苏晏如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却又像说了千言万语,“不愿,咱们就不嫁。长安这么大,总有你的容身之处。”
      苏晏如眼睛一亮:“姑姑不送我回去?”
      “送你回去做什么?看你爹逼你上花轿?”苏明月嗔她一眼,“不过,你得给我交个底——来长安,除了逃婚,还想做什么?总不能在我这儿白吃白住。”
      “我想开铺子。”苏晏如立刻坐直身子,从怀里掏出个蓝布小本,翻开来,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字,还画了些图样。
      “点心铺。”她指着本子,眼睛亮晶晶的,“扬州点心细软,长安点心厚实,我想取两家之长。铺面不用大,但要干净亮堂。我想好了,名字就叫‘晏晏居’。”
      “晏晏居……”苏明月念了一遍,点头,“名字不错。铺面呢?可看好了?”
      “还没。”苏晏如有些不好意思,“今日才到,就被……被一只鸡耽搁了。”
      “鸡?”
      苏晏如便将朱雀大街上的事说了,略过谢云舒认出她身份那段,只道是个纨绔子弟找茬。
      苏明月听完,沉吟片刻:“谢云舒……可是大理寺谢大人家的小公子?”
      “姑姑认识?”
      “不认识,但听过。”苏明月神色有些微妙,“这位谢小爷,是长安城有名的风流人物。斗鸡走马,吃喝玩乐,没有他不精的。可他父亲谢伯安谢大人,却是朝中有名的清流,官声极好。”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我隐约听说,这位谢小爷,不像表面那么简单。你初来乍到,少招惹为妙。”
      苏晏如想起那双含笑的眼睛,还有那句“来日方长”,心头莫名一跳。
      “我知道了。”

      明月楼的晚膳简单却精致。
      一道清炖狮子头,肉嫩汤鲜;一碟清炒时蔬,碧绿爽脆;一盅火腿笋干汤,咸香适口。主食是扬州有名的“三丁包子”,皮薄馅大,汤汁饱满。
      苏晏如吃得心满意足,末了还多要了半碗米饭,拌着狮子头的汤汁,吃得一粒不剩。
      苏明月看得直笑:“还是这个吃相,跟你小时候一样。”
      “姑姑做的饭好吃嘛。”苏晏如撒娇。
      用过饭,苏明月带她到二楼一间朝南的屋子:“这间给你住。推开窗能看见后院,那棵老槐树今年花开得特别好。”
      房间不大,但布置得雅致。一张雕花拔步床,挂着淡青纱帐。临窗一张书案,文房四宝俱全。多宝阁上摆着几件瓷玩,墙角一盆兰花,正打着苞。
      苏晏如把随身的小包袱放在床上,推开窗。
      暮色四合,远处坊间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撒了一地碎星。后院那棵老槐树果然开满了花,雪白的一树,在晚风里轻轻摇曳,甜香随风飘进来。
      “真好看。”她轻声说。
      “长安的春天,也就这阵子最好。”苏明月站在她身后,“等入了夏,燥热得很。入了秋,风沙又大。入了冬……那才叫冷,扬州人受不住的。”
      “那我就在春天把该做的事都做了。”苏晏如回头,笑得眉眼弯弯。
      正说着,楼下传来敲门声。
      不重,却清晰。
      苏明月神色微动:“这个时辰……你在这儿待着,我下去看看。”
      她转身下楼,步履从容,可苏晏如却看见,姑姑的手在袖中微微握紧了。
      心里莫名有些不安。
      她轻手轻脚走到楼梯拐角,侧耳倾听。
      楼下厅堂的门开了,一个清越的男声传来,带着笑意:
      “苏掌柜,叨扰了。”
      是谢云舒。
      苏晏如心头一跳,下意识屏住呼吸。
      “谢公子?”苏明月的声音平静无波,“这个时辰光临,可是要用饭?楼里厨子已经歇了,只有些简单小菜。”
      “不必麻烦。”谢云舒笑道,“今日在朱雀大街,偶遇令侄女。舍妹顽劣,冲撞了苏姑娘,谢某特来赔罪。”
      楼梯上,苏晏如撇了撇嘴。
      赔罪?信你才怪。
      苏明月显然也不信,语气依旧客气疏离:“小孩子玩闹罢了,谢公子不必挂心。”
      “要的要的。”谢云舒的声音近了,似乎往楼内走了几步,“谢某还带了份薄礼,权当赔罪,还请苏姑娘笑纳。”
      苏晏如正想着是什么“薄礼”,就听谢云舒又道:
      “对了,方才来时,看见斜对面有家铺子贴着转租的红纸。位置不错,铺面也敞亮。听说苏姑娘想开点心铺?那地方,倒是合适。”
      苏晏如呼吸一滞。
      他怎么会知道她想开点心铺?
      楼下,苏明月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了几分冷意:“谢公子消息倒是灵通。”
      “长安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谢云舒笑吟吟的,“苏姑娘今日在车行打听铺面,正巧被我一个朋友听见。谢某想着,远亲不如近邻,若能帮上忙,也是缘分。”
      句句在理,字字含笑。
      可听在苏晏如耳中,却像是一张细细密密的网,正悄无声息地撒下来。
      “谢公子好意,心领了。”苏明月淡淡道,“铺面的事,不劳费心。”
      “那可惜了。”谢云舒也不恼,“那铺子原是个书肆,老板要回老家,急着脱手,租金只要市价七成。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却刚好能让楼梯上的苏晏如听清:
      “那铺子后头带个小院,有口甜水井。做点心,水要紧。”
      苏晏如心头一动。
      做点心,水质确是要紧。扬州点心讲究用瘦西湖的水,长安水硬,若能有口甜水井……
      她咬了咬唇,暗骂自己没出息。
      “谢公子若无他事,请回吧。”苏明月已是在送客了。
      “也好。”谢云舒竟不纠缠,“薄礼放在这儿了,是扬州富春茶社的茶点,今日刚到的货。苏姑娘尝尝,或许能解思乡之情。”
      脚步声往外。
      到门边时,他又停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苏姑娘那把算盘,打得真是漂亮。谢某见过的账房先生,没一个有这手速。若姑娘日后开铺子需要账房,谢某倒认识几个……”
      “不劳费心。”苏明月声音更冷。
      “那告辞了。”
      门开了,又合上。
      脚步声消失在巷子里。
      苏晏如在楼梯拐角又站了片刻,才轻手轻脚下楼。
      厅堂里,苏明月站在桌边,桌上放着个精致的红木食盒。盒盖开着,里面整齐码着八样茶点:翡翠烧卖、千层油糕、三丁包子、蟹黄汤包……都是扬州名点。
      食盒旁,还放着一卷纸。
      她走过去,展开。
      是张简图,画着斜对面那间铺子的格局。前铺后院,井的位置标得清清楚楚。底下还附了行小字:
      “东家姓周,急售,价可谈。若有意,明日辰时,他可候。”
      字迹洒脱,力透纸背。
      苏明月拿起那张纸,对着灯光看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姑姑……”苏晏如小声唤道。
      “你这丫头。”苏明月转过身,脸上带着无奈,“才来第一天,就惹上这么个人。”
      “我哪有惹他。”苏晏如嘀咕,“是他先撞我的。”
      苏明月走到窗边,望着巷子尽头沉沉的夜色,良久,才道:
      “谢云舒这个人,不简单。他父亲谢伯安如今正查一桩大案,牵涉极广。这个节骨眼上,他刻意接近你……”
      她转身,目光如炬:“晏如,你老实告诉姑姑,你与谢家,可有过旧缘?”
      苏晏如心头一跳。
      十二年前那个雨夜,那个给她馒头的小哥哥,那张模糊的脸……
      她张了张嘴,最终却摇头:“没有。今日之前,我从未见过他。”
      苏明月盯着她看了片刻,似乎信了,又似乎没全信。
      “罢了。”她将那张图折好,递给苏晏如,“铺子的事,你自己斟酌。但记住姑姑的话——长安不比扬州,这里的水,深得很。一步踏错,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苏晏如接过图纸,指尖微凉。
      “我知道了,姑姑。”
      窗外,夜色已浓。
      明月楼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暖黄的光晕染开一小片黑暗。
      更远处,谢府的书房里,谢云舒推开窗,望着明月楼的方向。
      手中把玩着那个旧香囊,指尖摩挲着粗糙的针脚。
      十二年。
      原来你长成了这般模样。
      会拔算盘,会瞪人,吃东西像只小松鼠。
      他忽然笑了,将香囊仔细系回腰间。
      夜风拂过,带来隐约的更鼓声。
      长安城的一百零八坊次第熄灯,像一头巨兽缓缓沉睡。
      只有明月楼的灯光,还亮着。
      像这沉沉夜色里,一颗不肯安睡的星。
      而有些故事,才刚刚翻开第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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