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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鹊咒 太阳肆意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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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三姨”的提点,贺兰诚抱着试试看的态度买了一百块钱的烧纸带到老坟那去烧。事实上,他都不太知道老坟具体在哪,哥哥知道,前几年带自己也去磕过头,他只是知道在天泰乡的某个地方,具体位置几乎一概不知。
给司机师傅都急坏了,走到天泰乡街里四条大道来回试了好几次,从屯东头到西头几乎是条道都走了一遍,给司机气得要加钱。
“那咱说好的20块钱,你咋能反悔呢?”贺兰诚嘀嘀咕咕的。他胆子小,也不敢很硬气,毕竟自己确实麻烦人了。
“娘草的,搁着天泰街里兜多少圈了小伙,你这后备箱装不下的烧纸还在我后座上堆着呢,都给我车整埋汰了,麻溜加钱,加十块!”
也怪不得司机没好脾气,贺兰诚只能闷闷地把纸卸下来,随后扔下二十五块转头就跑。
老坟伫立在苞米地里。昨天刚下过雨,刚过膝盖的绿油油的苞米叶反射着灿烂的阳光。老坟很显眼,毕竟上面坐着一棵大槐树,翠荫环绕,鹊影和鸣,看着就让人心情好。于是贺兰诚也很疑惑——当初哥哥就有意无意间提过自家祖坟位置是不错的,为什么现在又会在这出问题呢?
等他提溜着一大堆纸钱走近,这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树影摇曳之下,怎么有一处祖坟的墓碑被人掘开了呢?他虽然不了解这些民俗方面的知识,但就算傻子也该知道这肯定是有人恶意所为。
墓碑很重,虽然没有倒塌,但是下面的石基已经裸露出来了,还带着新鲜的土。他仔细对比了一下土包,知道这是爸爸后面的也就是爷爷的那座坟。临行前“三姨”跟他说了要带上铁锨,这会儿倒是派上用场了。
平了土,烧了纸,贺兰诚终于灰头土脸地从坟地里出来了。他心里是有些气的,这片地大概是他老爷在种——也就是他爷爷的弟弟。他本来从小就因为被哥哥说什么老爷在爷爷死的时候就花了五百人还没到这种话对他老爷家人没什么好感,现在更是满心的不忿,提着铁锨就要去老爷家问问。
就在此时,一个阴恻恻的,似乎一直强忍着的笑声从他身后传来。
“嘎哈嘎哈嘎哈!”
回头,却只是一片田间野地,风吹过玉米叶哗啦啦的轻响。
太阳肆意倾泻着阳光,把整片玉米地都照亮了,却依旧让他有些毛骨悚然。
“嘎哈嘎哈嘎哈!”
又是一声!还是身后!他慌乱地又一次朝后看去——依旧空无一人。贺兰诚相信自己并不会听错,那笑声很分明……等等,原来是头顶大树上栖息的喜鹊在叫……自己属实是有些草木皆兵了。
他没注意到的是,等他终于离开了坟地,那只一直在骚扰他的喜鹊应声落地。喜鹊痛苦地吐出一团被血液浸泡过的麻布,随后抽搐着死掉了。
经过这档子怕人的事,贺兰诚也不敢再去老爷家里闹事了,他走到天泰乡街里,打了车回家。
回家路上,“三姨”又来了电话:“那边是不是到底有点小毛病?”老太太的声音听着似乎带点笑意。
贺兰诚挠了挠头发:“那是谁能这么恨我家刨我爷爷的坟啊?就故意恶心人?”
“三姨”嗬哧嗬哧地笑了两声:“我不好说,但是俺家仙儿告诉我说,你这次合该有一劫,无论怎样他说要我帮你渡过去,这样也有助于我自己修行了。”
贺兰诚到底是有些信了这些,于是追问:“那我还用不用给我哥哥搞点什么别的啊?比如说烧替身什么的……我看网上……”
“你不用信那个,你现在就直接回医院,你哥肯定能好不少。你去看看吧!”老太太笑着说。
听“三姨”这么说,贺兰诚心里还有些好奇,正好车开到市人民医院。下车噔噔噔走楼梯上到哥哥病房,开门——
“阿……诚?”
贺兰诚呼吸瞬间止住。他自认为哥哥是很帅气的,尤其是在小时候,可惜后来哥哥需要负担整个家庭而逐渐被风霜侵蚀。此刻,哥哥虽然依旧有些瘦削,但笑容浮在脸上的时候就显得已经康健了不少。贺兰诚几乎傻在了原地,要知道,自从他高考前夕哥哥出事,已经过去将近大半个月,一直都没有醒。
窗外灿烂的阳光透过窗帘朦胧的孔洞映射在哥哥的脸上身上,就好像哥哥不真实一样。
“哥……哥哥?你……”
“快过来呀。离我那么远干嘛?”哥哥笑着,艰难地抬起右手——他依旧有些行动艰难,整个人陷在床里看向他的时候脖子也很费力。
贺兰诚几乎一下子鼻子就酸了,他立刻过去摇起病床,让哥哥能半坐着看他。哥哥眼底疲惫特别明显,下意识就依赖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这段时间真麻烦你了,哥这回醒了就能好多了,你也不用那么累了,啊。”
哥哥虚弱但温柔的话语几乎是眼泪的催化剂。贺兰诚的悲伤立时形销骨立,他的下巴一边滴泪一边颤抖,几乎像个小孩子一样。他想起自从三年级的时候爸妈意外去世,哥哥就一直在外打工照顾他,什么活都干。生活太苦了,几乎让贺兰铮以为苦难是生活天然的一部分,是他必须担当的责任。所以当他因为要工资而倒下时,他不得不内疚。
“哥……我没有多累,咱家那些亲戚有的也来,我考试之前都是他们照顾你更多一点……”
“真没想到咱家亲戚还能帮忙……对了你说你高考完了,考什么样啊?”
贺兰诚背后冷汗“唰”的出了一身——他考得不好。他根本就不是什么能好好学习的料,虽说哥哥一直盼望他能出息人,但是他努力也做不到更好,更不用说哥哥的变故就在高考前……但是哥哥正用尽力气撑起笑容等他回答,他真的能坦然的说出“没考好”吗?
他把手里手机壳有些不贴合的地方撬开,用大拇指在那条缝隙里来回摩挲,反反复复。他每次紧张的时候都会这样。嘴唇就像被口水黏住了一样,他舌尖在牙齿缝隙上过了过,最终还是说:“还行,要是运气好,估计能过一本线……”事实上,这已经是奇迹才会给他的分数了。哥哥只是轻轻“啊”了一声,便没再说什么了。
当晚,兄弟俩一起吃了一顿好的。
说是好的,也就只是一大碗萝卜牛肉汤面。是贺兰诚回家熬的,这个简单,家里又有冷冻的牛肉和挂面。他抱着铁罐子开盖的时候,热气把他的眼镜都打上了雾气。他一边甩眼镜一边给哥哥盛汤。德县的县医院本来人就少,这间小病房更是显得冷清,反倒是这碗热汤让他们两个感觉更亲密了。
“我怕你不能吃太硬的肉,我都切得小块,一会儿我用勺子给你压散一点你再小口吃,挂面我也煮得大劲儿了一点,黏糊点儿也易于消化,你刚做完手术更应该吃萝卜,这样才有利于顺气,医生也说你应该少食多餐……”
贺兰铮用食指试探了一下不锈钢碗的温度——幸好这碗是做过隔热的。他拿过热汤,吹了吹浮油,小口啜饮。
“真想不到,我这一倒,反倒让你会做饭了。这汤比你哥熬得香!挺好!”
贺兰诚笑笑,一边吸溜着面汤一边观察着哥哥的状态。哥哥不小心舔到了一下碗边,吐了吐舌头:“一股铁味,哈哈……要是在家……”
晚上九点半,医院熄灯时候,哥俩就睡下了。哥哥似乎是因为刚醒来的缘故,睡意依旧很足,月光在他的半眯着的眼睛里留下光斑:“你说……我记得你小时候挺聪明的呀,怎么后来……一到了高中就势头不那么猛了呢……嘶……人家不都说男孩有后劲吗……哎呀没事,其实哥吧也是有点担心……担心过头了……”
“哥,你睡觉吧,你说话都不利索了。”贺兰诚劝着,其实也是为了减轻心里的那一点负罪感。
“其实现在从学校出来都差不多,哥就是心里……有些不甘心……上个一本也中……咋不混一辈子……哥到时候给你娶媳妇……给你掏首付……”
哥哥睡着了。
贺兰诚忍不住在黑暗下流泪——他终究算不上能出息人,就连哥哥受了伤自己也毫无办法,甚至去求神拜佛。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张嘴和哥哥说家里的钱已经不够了,也不敢想如果哥哥从此以后不能再干重体力活他又该何去何从?
月光照在他脸上,一片小巧的云从角落里扑过来,遮住一片月亮——等等,扑过来?
那不是云,是一只鸟。那只鸟像夏夜的趋光的飞蛾一样不断用翅膀拍击窗玻璃,声音分明不小。贺兰诚不知道这鸟到底要做什么,他蹑手蹑脚地下床走到窗户旁边,他有些害怕,毕竟那鸟都已经开始撕纱窗了。它的爪子就像钢铁一样锋利,仅仅三两下就把纱窗撕破了个口子。见此情形贺兰诚迅速赤脚下地把玻璃窗关上,然而鸟并未离去,而是一直在用锋利的喙啄击玻璃。
终于,玻璃被凿出来一个蛛网一样的裂缝,那鸟儿也以为得胜,就像诡异地笑着一般叫道:
“嘎哈嘎哈嘎哈!”
贺兰诚瞬间吓出了一身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