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山野林外叶》雾然山

2、晨雾与花香 前

　　前一天从花店离开时恰逢阵雨，周然安没带伞，温楚泽便随手将一把素色雨伞递给了他，只说自己住在楼上，几步路便能回去。抱着那束刚选好的紫色绣球花走在雨里，花香混着湿润的空气，一路都萦绕在鼻尖。
　　周然安结束晚间练琴时，整座城市已经沉入暮色。琴房的落地灯晕开一片暖黄，指尖从小提琴琴弦上轻轻落下，余韵在安静的房间里轻轻回荡，可他却半点没有平日沉浸音律的心境，只靠在琴凳上，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白天遇见的那个人。
　　指尖仿佛还残留着绣球花瓣柔软饱满的触感，连同温楚泽说话时清润的语气、垂眸整理花材的温和侧脸，一起缠在思绪里挥之不去。他是常年与小提琴为伴的音乐家，生活被乐谱、练琴、演出填满，素来清冷克制，却从未有谁，能像温楚泽这样，只一面，便撞得他心绪难平。
　　更巧的是，他的住处离那家花店不过一条街，步行几分钟就能抵达。以往只觉得那条街巷安静雅致，适合创作，如今倒多了一层隐秘的期待，连晚风掠过窗沿，都好像带着隐约的花香。
　　这一夜他睡得很浅，天刚蒙蒙亮，窗外天际泛起淡青，生物钟与心底的念想一同将他唤醒。没有赖床，没有像往常一样先走向琴房，周然安简单洗漱，换上一身宽松柔软的针织衫，拿起温楚泽借给他的伞，轻手轻脚出了门。
　　清晨的空气微凉，带着草木露水的气息。街道安静，只有零星早起的行人与清扫街道的声响。他慢悠悠走到花店门口，卷帘门依旧紧闭，晨光朦胧，给木质门牌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他知道温楚泽住在花店楼上，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安静地站在不远处，手里握着伞，目光不自觉望向二楼的窗。距离近得让他心底发暖，仿佛只要再等一会儿，就能与那份温柔撞个满怀。
　　没过多久，二楼窗帘轻轻一动，窗户被人推开。
　　温楚泽穿着浅灰色家居服，头发微乱，显然刚睡醒，正低头透气，一眼就看见了站在街边的周然安。他愣了一瞬，随即弯眼笑起来，声音带着刚醒的清润沙哑：“这么早？我还以为看花眼了。”
　　周然安心头一跳，抬手轻轻晃了晃手里的伞：“住得近，早起散步，顺便过来还伞。”
　　这个理由比昨天自然得多——他确实住得极近，近到一抬步就能走到对方门前。
　　“在外面等会儿，我下楼开门。”温楚泽朝他挥挥手，很快关上窗。
　　卷帘门缓缓拉起，清新浓郁的花香扑面而来。温楚泽换了简单的棉麻衬衫，头发梳理整齐，少了慵懒，多了几分干净清爽。“进来吧，还没营业，随便坐。”
　　周然安走进花店，把伞靠在门边，晨光透过玻璃洒在花束上，露珠晶莹，色彩温柔。他熟门熟路地坐在靠窗的小椅子上，目光自然而然落在温楚泽身上。
　　“昨天那束绣球，放你那儿还好？”温楚泽一边烧水，一边随口问。
　　“很好，放在琴房了。”周然安轻声道，“闻着花香，练琴都顺畅很多。”
　　“琴房？”温楚泽回头看他，眼里多了几分好奇，“你是做音乐的？”
　　“嗯，拉小提琴的，平时写写曲子、练练琴，偶尔演出。”周然安语气平淡，没有刻意强调什么，“住得离这儿很近，以后可能要常来打扰。”
　　温楚泽笑了笑，将一杯温水推到他面前：“随时欢迎，花店随时都有位置。”
　　他说着便转身整理花材，修长干净的手指修剪枝叶、调整角度，动作轻柔熟练。周然安坐在一旁看着，不知不觉就出了神。
　　“看你年纪不大，我应该比你大些。”温楚泽一边包花，一边闲聊，“我二十五，你呢？”
　　“二十三。”周然安应声，目光依旧黏在他身上。
　　“那正好，比你大两岁。”温楚泽手上丝带缠绕出利落的结，语气轻了几分，“我二十岁那年，爸妈是做野外测绘的，外出时出了意外，就只剩我一个人了。后来开了这家花店，守着花，也守着自己，倒也安稳。”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些孤单与难过早已被岁月磨平。可周然安听在耳里，却莫名心口发闷，像一段低沉和弦压在心上。
　　“抱歉……”
　　“没事，都过去了。”温楚泽抬眸对他笑了笑，转而问道，“你呢？做音乐应该经常到处跑吧，怎么会住在这附近？”
　　“这里安静，适合写曲子。”周然安简单说道，“平时大多在家练琴，很少出门，昨天是第一次认真逛进这家店。”
　　说话间，他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温楚泽。阳光落在对方侧脸，睫毛投下浅淡阴影，连低头理花的模样都格外好看。他看得太过专注，连自己都没察觉，那目光有多直白。
　　温楚泽忽然停下动作，抬眼迎上他的视线，眼底带着几分戏谑笑意：“我脸上沾花泥了？还是我包花比花本身还好看看，你一直偷偷看我。”
　　周然安瞬间耳尖通红，慌忙移开目光，心跳乱了节拍，连声音都有些发紧：“没有……就是觉得，你包花的时候，很专注，很好看。”
　　温楚泽被他这副局促模样逗得低笑一声，没再调侃，只是嘴角的笑意久久没散。花香在空气里浮动，连沉默都变得温柔。
　　自那以后，周然安几乎成了花店固定的常客。
　　他不再需要刻意找理由，反正住得近，练琴累了就走过来，买一束花，站一会儿，聊几句。有时清晨来，有时午后，有时傍晚，雷打不动。家里的花瓶渐渐不够用，琴房、客厅、阳台，处处都摆着温楚泽包的花，音符与花香缠在一起，成了他生活里最温柔的底色。
　　他的反常很快被身边的助理看在眼里。
　　这天周然安又抱着一束花从花店回来，助理跟在身后，终于忍不住开口：“周老师，您最近天天往那家花店跑，以前也没见您这么喜欢花。是花店的花特别好，还是……花店的人，让你总惦记？”
　　周然安脚步一顿，握着花茎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惦记的从来不是花。可那份刚萌芽的心意太过柔软，他不敢轻易说出口，怕唐突，怕惊扰，更怕连现在这样靠近的机会都失去。
　　“别乱猜。”他故作镇定，声音却微微发紧，“住得近，顺路买一束，琴房里多点生气。”
　　助理看他耳尖泛红，明显言不由衷，也识趣没再追问。
　　周然安自己也明白，他在逃避。他不敢承认自己对温楚泽动了心，只能借着买花的名义，一天天靠近，一点点熟悉，把所有不敢言说的心思，都藏在一束又一束鲜花里。
　　日子一天天过去，两人越来越熟络。
　　温楚泽习惯了他的突然出现，会给他留一把椅子，会记得他偏爱清淡的花色；周然安也习惯了在琴声间隙想起对方，想起花店的阳光，想起那人说话时的语气。
　　这天午后，阳光格外柔和。温楚泽拿着洒水壶，弯腰给一排小盆栽浇水，水珠顺着叶片滚落，衬得他眉眼温柔。周然安站在一旁，看着看着，忽然鼓起勇气开口。
　　“温楚泽。”
　　“嗯？”温楚泽回头。
　　“我住得这么近，家里阳台和小花园种了不少花草，最近引来了几只很漂亮的蝴蝶。”周然安握紧手心，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如果你忙完了，要不要……过来坐坐？就当顺路串门。”
　　他没有说夸张的邀请，只借着极近的距离，用最自然的语气，发出了藏了许久的邀约。
　　风从门外吹进来，带动花香轻轻晃动。周然安看着他，心跳一声重过一声，等着那个决定他往后许多心绪的答案。

作者有话说

　　又更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