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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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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过了一半,天气彻底冷了下来。
早晨出门的时候,呵气已经能变成白雾了。校园里的梧桐树秃了大半,剩下几片枯叶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摇摇欲坠,像舍不得走的客人。
陆年是个怕冷的人。
他出生在南方一个小城,冬天最冷也不过零上几度,来了北方之后才发现,原来零下是可以和“冷”这个字完全不同的概念。
“我觉得我的脸要掉了。”
周四早上八点,陆年裹着一件鼓鼓囊囊的羽绒服,从宿舍楼里跑出来,鼻子和耳朵尖都冻得红红的,像一只刚从雪地里刨出来的兔子。
沈亭澜站在楼下的花坛边等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围巾随意地搭在脖子上,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利落,跟陆年那个裹得像球的造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你穿太少了。”陆年缩着脖子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服气。
“是你穿太多了。”
“我冷嘛!”
沈亭澜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往食堂的方向走。
陆年小跑两步跟上,走在他旁边,胳膊时不时碰到沈亭澜的胳膊。大衣的面料是那种挺括的羊毛质感,碰上去凉凉的,但不知道为什么,陆年觉得挨着他走好像没那么冷了。
“学长,你今天上午有课吗?”
“有。法理学。”
“哦,我在三教有课,你呢?”
“四教。”
“那不顺路啊,”陆年皱了皱眉,“你怎么跑过来找我吃早饭?你绕路了吧?”
沈亭澜的脚步顿了一下,极短的一瞬。
“……顺路。我去食堂买咖啡。”
“哦,好吧。”陆年没多想,高兴地说,“那正好,我也想喝咖啡,你帮我买一杯呗?”
“嗯。”
到了食堂,沈亭澜去买咖啡,陆年去找位置。
等他端着两杯咖啡回来的时候,陆年已经占好了靠窗的座位,面前摆着两个人的粥和包子,筷子勺子都分好了,甚至连醋碟都倒好了——他知道沈亭澜吃包子喜欢蘸醋。
“你怎么知道我要吃什么?”沈亭澜坐下来,看着面前那碗南瓜粥。
“我都跟你吃了两个多月的早饭了,”陆年咬了一口包子,含含糊糊地说,“你要是连这点都不知道,那我岂不是太笨了。”
沈亭澜端起粥喝了一口。
南瓜粥,甜的,温度刚好。
他垂着眼,没有说话,但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说:你看,他在记住关于你的事。
就像你记住他的一切一样。
“对了学长,”陆年突然想起什么,放下包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我们文学院下个月有个元旦晚会,每个班要出节目。我们班想排一个小品,但是缺一个编剧,你文笔好,能不能帮我们看看剧本?”
沈亭澜接过那张纸,展开来。
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大概是剧本的初稿,字迹潦草得像是鸡爪子刨出来的,中间还画了几个小人表示走位。
“这是你写的?”沈亭澜问。
“你怎么知道!”陆年瞪大了眼睛,“我字有那么丑吗?”
沈亭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低头看了一遍剧本。
情节很简单,讲的是一个学生误入魔法学校的故事,笑点设置得有些生硬,但能看出写的人花了不少心思,有几个地方还挺有意思的。
“整体框架可以,”沈亭澜把纸折好,放进口袋,“但笑点的节奏需要调整,有些地方铺垫太长了。”
“那你帮我改改?”陆年双手合十,做出恳求的姿势,“拜托拜托,我们班文艺委员催了好几次了,我实在写不出来了。”
沈亭澜看了他一眼。
陆年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还沾着一粒粥,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知道你会答应”的笃定。
“……晚上给你。”
“学长万岁!”陆年高兴得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被沈亭澜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在食堂,别喊。”
“哦哦,对不起,”陆年压低声音,但脸上的笑容怎么都收不住,“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沈亭澜低下头继续喝粥,耳朵尖有一点点红。
不知道是因为粥太烫,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那天下午,沈亭澜没有课,待在图书馆里改剧本。
他坐在三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陆年那张皱巴巴的稿纸,旁边放着笔记本电脑,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梳理剧情。
他改得很认真。
不光是调整笑点的节奏,还把整个故事的结构重新搭了一遍,加了一个前后呼应的伏笔,让结尾不那么仓促。他甚至考虑到了舞台效果,在几个关键的地方标注了走位建议和道具需求。
写了大概两个小时,他停下来看了看窗外。
天色已经暗了,冬天的天黑得早,四点多就开始往下降。图书馆的暖气烘得人昏昏欲睡,周围有几个学生趴在桌上打瞌睡。
沈亭澜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微信。
陆年没有发消息来。
这有点反常。平时陆年每隔一两个小时就会发点什么过来——有时候是一张路上看到的猫的照片,有时候是一个冷笑话,有时候就是一个“学长你在干嘛”的废话。
今天安静了整整一个下午。
沈亭澜犹豫了一下,点开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反复了三次。
最后他什么也没发,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改剧本。
又过了半个小时,手机震了一下。
沈亭澜几乎是立刻翻过手机——
不是陆年。
是周明远,在羽毛球社的群里艾特所有人,问周末有没有人想去打练习赛。
沈亭澜把手机放下,继续改剧本。
又过了十分钟,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陆年。
“学长救命”
只有四个字,后面跟了一串哭脸表情。
沈亭澜的手指立刻动了起来:
“怎么了?”
回复几乎是秒到的:
“我被困在艺术楼了门锁了出不去”
沈亭澜皱眉。
“艺术楼?你在那里干什么?”
“我们话剧社在这里排练我出来上个厕所 回来门就锁了他们可能以为人都走了我手机快没电了学长你能来救我一下吗”
沈亭澜看了一眼时间——五点二十。
艺术楼在校园的东北角,离图书馆大概要走十五分钟。冬天的天黑得快,这会儿外面已经暗下来了,风也不小。
他合上电脑,把稿纸收好,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发出轻微的响声。
“不好意思,麻烦让一下。”他对旁边座位的同学说,声音比平时急了一点点。
出了图书馆,冷风扑面而来,沈亭澜加快了脚步。
他几乎是小跑着穿过整个校园的。
大衣被风吹得往后飘,围巾也松了,他没有停下来整理,只是一直走,一直走,步伐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
路上遇到一个认识的同学跟他打招呼,他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脚步没有停。
十五分钟的路,他走了不到十分钟。
艺术楼是一栋老楼,红砖外墙,冬天的时候格外阴冷。大门已经锁了,旁边的小门也关了,整栋楼黑漆漆的,只有二楼尽头的一扇窗户亮着微弱的灯光——大概是手机屏幕的光。
沈亭澜绕到楼的侧面,找到了陆年说的那个厕所窗户。
窗户不大,离地面大概两米高,里面透出一点光。
“陆年!”他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校园里显得格外清晰。
“学长!”陆年的声音从窗户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喜悦,“你来了!我就知道你会来!”
“你在几楼?”
“一楼!这个厕所的窗户对着外面,但是我爬不上去,太高了。”
沈亭澜看了看窗户的高度。
一楼确实是一楼,但那扇窗户开得比较高,大概是为了安全考虑。从里面翻出来确实不容易,尤其对陆年这种不算高也不算壮的人来说。
“你等一下,”沈亭澜说,“我去找看门的大爷。”
“那个……看门的大爷好像已经走了,”陆年的声音有点心虚,“我打了他留在门上的电话,没人接。”
沈亭澜沉默了一秒。
“你手机还有多少电?”
“百分之三……”陆年的声音越来越小,“学长你别骂我,我知道我应该早点跟你说的,我以为我能出去的……”
“我没要骂你。”
沈亭澜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但语气很平稳,没有一丝责怪的意思。
“你离窗户远一点。”
“啊?为什么?”
“别问,退后。”
“……哦。”
陆年乖乖地退后了几步,然后听到窗外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接着是金属碰撞的声音——沈亭澜在爬窗户。
他踩着旁边一个废弃的花坛,够到了窗台的边缘,手臂用力,整个人翻上了窗台。
动作干净利落,大衣的下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然后他推开窗户,跳了进来。
落地的时候发出“咚”的一声,在空旷的厕所里回荡。
陆年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了一个圆。
“你……你跳进来了?!”
沈亭澜拍了拍大衣上的灰,表情平淡得像是在教室门口等了五分钟而不是翻了窗。
“走吧。”
“你疯了吧!”陆年急得声音都变了调,“这是二楼……哦这是一楼,但是也很高啊!你万一摔了怎么办!”
“不是二楼,”沈亭澜说,“而且我看到了那个花坛,踩着上的。”
“那也——”
“陆年,”沈亭澜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稳,“先出去再说。”
厕所的门确实是从外面锁上的,是老式的那种挂锁,锁在门外的搭扣上。沈亭澜试了一下,门缝不算大,但足够伸出一只手。
他把手从门缝里伸出去,摸到了那把锁。
锁是生锈的,不太好开。他拧了几下,手指被金属的边缘硌得发红,但他没有停下来。
陆年站在他身后,看着沈亭澜的手从门缝里伸出去,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骨节分明,手腕上那根银色手链在昏暗的灯光下闪了一下。
“学长,要不还是打电话给保卫处——”
“开了。”
沈亭澜收回手,推开门。
锁被他拧开了,手指上有两道红印子,是金属边缘压出来的。
陆年看着那两道红印子,心里突然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感动,也不是愧疚,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他不太会命名的东西。像是一杯温水慢慢倒进心里,不是滚烫的,但很暖,暖得让人有点想哭。
“学长……”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走吧,”沈亭澜把门推开,侧身让陆年先出去,“你手机要没电了,回去充电。”
他说话的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淡淡的,没有什么起伏,好像翻窗、撬锁、在冬天的寒风中跑了十五分钟,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陆年走出艺术楼的时候,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哆嗦。
沈亭澜走在前面,大衣被风吹得鼓起来。
陆年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人好高。
不是身高上的高——虽然沈亭澜确实比他高小半个头——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山,或者像是海,平时安安静静地在那里,不声不响的,但你需要的时候,他就在。
“学长,”陆年小跑两步追上去,“你的手疼不疼?”
“不疼。”
“给我看看。”
“不用。”
“给我看看嘛!”陆年不由分说地拉过沈亭澜的手,低头看了看那两道红印子。
沈亭澜的手比他想象中要大一些,手指修长,掌心干燥,指尖因为刚才的用力而微微泛红。那两道印子横在食指和中指的根部,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明显。
陆年的手指轻轻碰了碰那两道印子,动作很轻,像怕弄疼他似的。
“都红了,”陆年皱了皱眉,声音里带着一丝自责,“都怪我,上个厕所都能把自己锁里面,我真的是……”
“不是你锁的,”沈亭澜说,“是别人锁的。跟你没关系。”
“但是——”
“陆年。”
沈亭澜把手从陆年手里抽出来,动作很自然,没有刻意加快,也没有停顿。
“没事。走吧,食堂快没饭了。”
他没有让陆年继续道歉或者自责下去,也没有借机多停留一秒。
他只是把手收回来,插进口袋里,继续往前走。
步伐和来时一样快,但表情比来时柔和了一点点。
陆年跟在后面,看着沈亭澜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突然笑了。
“学长,你今天真的好像一个 superhero。”
“什么?”
“超级英雄啊,”陆年跑到他旁边,跟他并排走,“你一听到我被困住了,马上就来了,还翻窗、撬锁,简直跟电影里一样。”
沈亭澜没有接话。
“你以后不要这样了,”陆年又说,语气突然认真起来,“万一摔了怎么办。我困一会儿又不会死,但是你要是受伤了,我会——”
他顿住了,好像在斟酌用什么词。
“我会很难过的。”
这句话说得很轻,被风吹散了大半,但沈亭澜还是听到了。
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知道了。”
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
陆年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他已经被路边一只蹲在垃圾桶旁边的流浪猫吸引了注意力,蹲下来“咪咪咪”地叫了半天。
沈亭澜站在旁边等他,抬头看了看天空。
天已经全黑了,但今天的云层很薄,能看到几颗星星,模模糊糊的,不太亮。
他想起陆年刚才说的“超级英雄”,嘴角弯了一下。
他不想当什么超级英雄。
他只想在这个人需要的时候,第一个到。
仅此而已。
那天晚上,陆年回到宿舍,给手机充上电,给沈亭澜发了一条消息。
“学长,今天真的谢谢你。明天我请你吃饭,不许拒绝!”
沈亭澜的回复来得很快:
“好。”
陆年盯着那个“好”字看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
“你的手还红吗?抹点药吧。”
“不红了。不用。”
“那你早点休息,今天跑来跑去的肯定累了。”
“嗯。你也是。”
陆年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看着墙壁发呆。
不知道为什么,他脑子里一直浮现沈亭澜从窗户跳进来的那个画面——大衣在空中划出的弧线,落地时沉稳的脚步声,还有他从门缝里伸出手去拧锁的那个姿势。
好帅。
不是那种“哇这个人长得好好看”的帅,而是一种更深的、更让人安心的帅。
像是冬天里的一杯热茶,不张扬,不热烈,但握在手心里,温度刚刚好。
陆年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沈亭澜,”他小声地念了一下这个名字,然后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而在7号楼,沈亭澜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陆年的剧本——他下午改好的版本,打印出来了,上面还有一些手写的批注。
他拿起笔,又在几个地方做了修改,把台词改得更口语化一些,方便演员念。
改完之后,他把剧本放在桌角,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陆年最后一条消息是“那你早点休息”。
他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翻到今天下午陆年发的那句“学长救命”。
他看着这四个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都觉得有点蠢的事——他截了一张图。
把“学长救命”这四个字的对话框截了下来,存在了手机相册的一个文件夹里。
那个文件夹里还有几张别的截图:陆年第一次给他发“晚安”的消息、陆年在羽毛球社群里说“沈学长最好了”的聊天记录、陆年发给他的一张自拍——是在图书馆拍的,陆年趴在桌子上,对着镜头比了个耶,背景里能看到沈亭澜的半个肩膀。
每一张都是很小的、微不足道的瞬间。
但每一张,沈亭澜都存了。
他退出相册,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
然后关灯,躺下,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呼呼地吹,树枝刮着窗户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冬天的夜晚总是格外安静。
沈亭澜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想着一件事——
陆年说明天请他吃饭。
他得想想穿什么。
不对,穿什么不重要。
他得想想陆年喜欢吃什么。虽然他知道陆年喜欢糖醋排骨和番茄炒蛋,但请客的话,应该是陆年选地方,他只需要出现就好。
那就出现吧。
准时出现,好好地出现,像每一次一样。
他在黑暗中无声地弯了弯嘴角,然后慢慢地沉入了睡眠。
十二月,气温骤降。
校园里到处都裹上了冬天的颜色——光秃秃的树枝、灰蒙蒙的天空、人们呼出的白气。路上的人都走得很急,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自己整个装进口袋里。
陆年在这个月里,做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是文学院元旦晚会的小品大获成功。
沈亭澜改过的剧本笑点密集、节奏流畅,加上陆年亲自上场演了男主角——一个误入魔法学校的迷糊学生——全场笑声不断,最后还拿了当晚的“最佳节目奖”。
陆年下台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跑去找沈亭澜。
“学长!我们拿奖了!”他手里举着那个小小的奖杯,脸上的妆还没卸,脸颊上两团红色的腮红让他看起来像个年画娃娃。
沈亭澜站在观众席的最后一排,手里拿着一瓶水。
“看到了。”
“你看我演的怎么样?”陆年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还行。”
“就还行?”陆年不满意地撅了撅嘴,“我觉得我演得可好了,尤其是那段念咒语的,我练了好久呢。”
沈亭澜看着他脸上那两团夸张的腮红,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妆不错。”
“啊?”陆年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突然反应过来,“你在笑我!”
“没有。”
“你有!你嘴角都翘起来了!”
沈亭澜别过脸去,把那瓶水塞到陆年手里。
“喝水。”
“你先承认你在笑我!”
“不承认。”
“沈亭澜!”
“嗯。”
“你——算了,”陆年拧开水瓶喝了一口,然后又把奖杯举到沈亭澜面前,“你看,上面还刻了我的名字呢。”
沈亭澜低头看了一眼。
奖杯底座上确实刻着“最佳节目奖陆年”几个字,字很小,但清清楚楚。
“嗯,恭喜。”
这一次,他的语气比平时认真了一些,不是敷衍的“嗯”,而是真的、发自内心地为陆年感到高兴。
陆年听出来了,笑得更灿烂了,露出那两颗小虎牙。
“谢谢你帮我改剧本,”他说,声音突然变得认真,“没有你的话,这个小品肯定没这么好。”
“你演得好,”沈亭澜说,“剧本只是辅助。”
“那也得有人写辅助啊,”陆年歪了歪头,“总之谢谢你,学长。”
他伸出手,做出一个要握手的姿势。
沈亭澜看着那只手,顿了一秒,握了上去。
陆年的手还是热的,干燥的,掌心有刚才拍戏时沾上的亮片,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不用谢。”
两个人握了大概三秒,比正常握手的时间长了一点点。
然后同时松开。
陆年转身跑回去找剧组的同学庆祝,跑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句:“学长你别走啊!一会儿一起吃夜宵!”
沈亭澜站在原地,看着陆年被一群人围住、被举起来、被抛向空中的样子,嘴角的那个弧度终于没有压住,露出了一点点。
站在旁边的周明远目睹了全过程,忍不住叹了口气。
“沈亭澜,你真的没救了。”
沈亭澜收起笑容,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样子。
“什么没救了?”
“你刚才看他的眼神,”周明远摇摇头,“你自己没照镜子吗?”
沈亭澜没有接话,转身往出口走。
“你去哪儿?”周明远在身后喊。
“买水。”
“你不是刚给了他一瓶水吗?”
“那是最后一瓶。再去买。”
周明远:“……”
他看着沈亭澜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又看了看礼堂中央被众人簇拥着的、笑得满脸通红的陆年,再次叹了口气。
“完了,”他自言自语道,“沈亭澜彻底完了。”
第二件事,是陆年生病了。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晚上,陆年在宿舍里突然发起了高烧。
他白天的时候就已经有点不舒服了——嗓子疼、浑身没劲——但他没当回事,觉得扛一扛就过去了。他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小病小痛从来不请假,靠着一身“小太阳”般的活力硬撑。
但这一次,病毒显然不买他的账。
晚上九点多,他的体温飙升到了三十九度五。
室友李浩然摸了摸他的额头,被烫得缩回了手。
“卧槽,陆年,你烧成这样了还硬撑?!赶紧去校医院!”
“不用不用,”陆年裹着被子缩在床上,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的,“睡一觉就好了。”
“睡个屁啊!三十九度五会烧傻的!”另一个室友赵宇已经穿好了外套,开始翻箱倒柜地找医保卡,“走,我陪你去。”
“真的不用……”陆年摇了摇头,觉得脑袋重得像灌了铅,动一下都晕,“外面太冷了,我不想动。”
几个室友面面相觑。
他们都知道陆年这个人看起来随和,但犟起来的时候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要是不想去,谁都没办法把他从床上拽起来。
“那怎么办?”李浩然急得在宿舍里转圈,“要不叫个外卖送退烧药?”
“外卖送到都几点了,”赵宇看了看手机,“而且这么晚了,附近的药店可能都关了。”
陆年缩在被子里,迷迷糊糊地听着室友们的对话,脑子里像有一团浆糊在搅。
他模模糊糊地想:要是学长在就好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奇怪——为什么在这种时候,第一个想到的不是爸妈,不是高中最好的朋友,而是沈亭澜?
但他没有力气去深想这个问题,只是本能地、迷迷糊糊地,伸手摸到了枕头下面的手机。
屏幕的光刺得他眼睛疼,他眯着眼,翻到沈亭澜的对话框,手指在键盘上戳了半天,打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
“学长我好像发烧了”
发完之后他又觉得不应该发这条消息——大晚上的,外面零下好几度,他凭什么让沈亭澜担心?
他想撤回,但手指已经不听使唤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沈亭澜的回复只有四个字:
“几号楼几零几”
没有“你怎么了”,没有“严重吗”,没有“有没有吃药”。
只有“几号楼几零几”。
陆年看着这四个字,眼眶突然有点热。
他吸了吸鼻子,回复:
“5号楼 302”
“别锁门。”
这是沈亭澜发的最后一条消息。
然后对话框就安静了。
陆年握着手机,迷迷糊糊地想:他要来吗?这么冷的天,从7号楼走过来要五分钟,外面还刮着风——
他还没来得及想完,就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十分钟,也可能是二十分钟——他隐约听到宿舍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
很轻,像是怕吵醒谁。
然后是脚步声,沉稳的、不急不缓的,走到他的床边停下来。
一只手覆上了他的额头。
掌心是凉的,带着外面寒风的温度,贴在他滚烫的额头上,凉意渗透进来,舒服得让他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烧得很厉害。”
是沈亭澜的声音。
很低,比平时还要低,像是压着什么情绪。
陆年费力地睁开眼睛,看到沈亭澜站在他的床边。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了最上面,围巾裹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有几根翘在头顶,鼻尖和颧骨被冻得发红。
他看起来像是跑过来的——不是走,是跑。
因为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胸口微微起伏着,呼出的白气在宿舍昏黄的灯光下格外明显。
“学长……”陆年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怎么来了……”
沈亭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围巾拉下来,从背着的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退烧药、温度计和一盒宝矿力水特。
“量一下体温。”他把温度计递过去。
陆年乖乖地接过来,夹在腋下。
沈亭澜站在床边,看着他。
陆年的脸红得不正常,嘴唇干裂,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头发被汗打湿了,贴在额头上。他裹着两床被子,但还是缩成一团,偶尔哆嗦一下。
沈亭澜的眉头皱了一下——很轻,很快,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但他的手攥紧了,指节发白。
五分钟后,陆年拿出温度计,沈亭澜接过去看了一眼。
三十九度八。
比刚才还高了零点三度。
沈亭澜没有说话,拆开退烧药的包装,按照说明书上的剂量挤出两粒,放到陆年手心里。然后拧开宝矿力水特的瓶盖,递过去。
“先吃药。然后喝水。”
陆年把药放进嘴里,喝了一口水,咽下去的时候皱了一下眉头——嗓子疼,吞咽困难。
沈亭澜注意到了,等他把水咽完,又递过去一片含片。
“润喉的。”
陆年接过来放进嘴里,凉凉的,嗓子舒服了一些。
“学长,”他的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好了一点,“你怎么这么快就来了?从你发消息到现在,才过了——”
“别说话,”沈亭澜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吃完药就睡觉。”
陆年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对上沈亭澜的目光之后,把话咽了回去。
那个目光不冷,但很认真,认真到让人不敢反驳。
“……哦。”陆年乖乖地缩回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沈亭澜。
沈亭澜把宝矿力水特放在床头柜上,又把退烧药放在旁边,叮嘱了一句:“如果半夜又烧起来,让室友给你再吃一次。四个小时之后。”
“嗯。”
沈亭澜站直了身体,似乎准备离开。
但他没有走。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陆年缩在被子里的样子,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外的事——
他伸手,把陆年额头上被汗打湿的头发拨到了一边。
动作很轻,指尖从额头的左侧滑到右侧,把那些黏在皮肤上的碎发轻轻地拂开。指尖碰到陆年的额头时,滚烫的温度传递过来,和他指尖的凉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陆年愣住了。
不是因为那个动作本身,而是因为那个动作太轻了。
轻得像风,像羽毛,像怕惊醒什么似的。
沈亭澜的手指在他额头上停留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收回。
“好好休息。”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淡,好像刚才那个动作只是随手做的一件小事。
然后他转身,对陆年的几个室友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推开宿舍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宿舍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李浩然小声说:“卧槽,陆年,你的沈学长也太猛了吧。大晚上零下八度,从7号楼跑过来,还带了药和温度计?”
“他是不是提前准备好的啊?”赵宇也凑过来,“退烧药、宝矿力、润喉含片,这些东西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在便利店买到的吧?”
“他肯定是之前就买了放在宿舍的,”另一个室友说,“谁会大半夜专门去买这些东西?药店早关门了。”
陆年缩在被子里,额头还残留着沈亭澜指尖的凉意。
那个凉意像一个小小的印记,贴在他的皮肤上,迟迟没有散去。
他想起沈亭澜刚才的样子——被风吹乱的头发、冻红的鼻尖、微微起伏的胸口、放在床头柜上的宝矿力水特、还有那两粒退烧药。
他想起沈亭澜说“别锁门”时的语气——不是命令,也不是请求,而是一种很奇怪的、像是在说“我马上到”的笃定。
他想起沈亭澜拨开他额前头发时的手指——凉的,但动作是暖的。
陆年的眼眶突然热了一下。
不是因为生病,不是因为难受,而是因为一种他不太会形容的东西。
就好像你在黑暗中待了很久,突然有人推开门走进来,带着一身的风雪,但眼睛是亮的。
他没有哭,只是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沈亭澜发了一条消息:
“学长你到宿舍了吗”
过了大概三分钟,回复来了:
“到了。”
“外面冷不冷”
“还好。”
“骗人你鼻子都红了”
“……”
“学长”
“嗯?”
“谢谢你”
“嗯。睡吧。”
陆年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他把被子拉高,盖住了半张脸。
额头上那个被手指拂过的地方,好像还留着一点凉意。
他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想:沈亭澜的手,真的好凉啊。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好安心。
那天晚上,沈亭澜回到宿舍之后,在床边坐了很久。
陈淮已经睡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对面的室友也睡了,偶尔翻个身。
沈亭澜坐在黑暗里,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
他想起刚才摸到陆年额头时的温度——滚烫的,像一团火。
那个温度让他心里某个地方揪了一下。
他很少有这样的感觉。他从小就是一个情绪波动很小的人,不轻易高兴,也不轻易生气,更不轻易担心。但今天晚上,看到陆年发来的那条“我好像发烧了”的消息时,他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一下。
然后他就出了门。
甚至没有多想,没有犹豫,拿起早就准备好的药袋——是的,他提前准备好了退烧药和常用药品,放在宿舍的抽屉里,从十一月降温之后就准备好了——穿上外套就出了门。
零下八度。
他跑过去的。
不是因为着急,而是因为他觉得如果不跑,心里那团不安就会把他吞没。
他坐在床边,慢慢地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然后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陆年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谢谢你”。
他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相册,翻到之前存的那张截图——“学长救命”。
他把这两条消息放在一起看了一会儿,锁了屏幕。
躺下来,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是陆年缩在被子里的样子——脸红红的,眼睛湿湿的,嘴唇干裂,头发被汗打湿贴在额头上。
!
还有他拨开那些头发时,指尖感受到的滚烫温度。
沈亭澜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眼前看了看。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个温度。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然后他把手缩回被子里,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窗外的风还在呼呼地吹,树枝刮着窗户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沈亭澜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想:
明天早上要去看看他有没有退烧。
如果没退,就陪他去校医院。
如果他不想去——
那就再说。
反正不管怎么样,他都会去的。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光线。
沈亭澜在这道光线旁边,慢慢地睡着了。
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