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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白梅树下   次日清 ...

  •   次日清晨,林昭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他昨夜和衣而卧,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茶凉透了,灯油燃尽了,窗外的天色从墨黑变成深灰,又从深灰变成鱼肚白。他听见晨钟敲响,听见远处街市上传来零星的吆喝声,听见院中禁军换岗的脚步声。

      然后敲门声就响了。

      不是福安那种小心翼翼的叩门,而是毫不客气地、几乎要将门板砸碎的拍门声。

      林昭起身,理了理衣襟,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他不认识的小太监,面色倨傲,手里捧着一卷黄绫。

      “林昭接旨。”

      林昭跪下。

      小太监展开圣旨,尖声宣读。内容无非是——经查,林昭所涉案件尚有疑点,着即移出府邸,暂交北狄使臣馆驿看管,以便会同审理云云。

      林昭听着,心里一片澄明。

      会同审理?不过是换一个地方软禁。从自己的府邸换到容珩的地盘,从禁军的钉子换到容珩的手掌心。

      有什么区别呢?

      他叩首接旨,站起身来。小太监已经转身走了,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福安从廊下小跑过来,满脸惊惶:“大人,这……”

      “无妨。”林昭将圣旨递给福安,“去收拾几件换洗衣物。”

      “大人!”福安的眼眶红了,“他们怎么能——您可是一朝宰相——”

      “废相。”林昭纠正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福安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抹着眼泪去收拾了。

      林昭站在廊下,看着院中那棵老槐树。一夜之间,枝头冒出了几粒嫩绿的芽苞,小得几乎看不见,却倔强地探出头来。

      春天终究是来了。

      一个时辰后,一辆没有标识的青帷马车停在林府后门。

      林昭上了车,福安被拦下了。

      “只准林昭一人前往。”领头的禁军面无表情地说。

      福安急得直跺脚:“大人身子弱,每日要服药——那些药怎么煎、何时服,只有老奴知道——”

      “到了使臣馆驿,自会有人照料。”禁军不为所动。

      林昭从车窗里伸出手,拍了拍福安的肩膀:“回去吧。看好院子,等我回来。”

      福安老泪纵横,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马车动了。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辘辘声。林昭坐在车内,透过车帘的缝隙向外看去。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一两个百姓驻足观望,又匆匆走开。没有人知道这辆不起眼的马车里坐着的,是三个月前还权倾朝野的宰相。

      马车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停了。

      车帘被人掀开,刺眼的阳光涌进来。林昭眯了眯眼,看见一座气势恢宏的宅院。朱漆大门,铜钉锃亮,门前立着两尊石狮子。门楣上挂着一块崭新的匾额——“北狄使臣馆驿”。

      这宅子他认识。三年前,这里是容珩的摄政王府。

      如今换了门匾,换了主人,可一砖一瓦都还是老样子。

      林昭下了车,站在门前的台阶下,仰头看着那块匾额。阳光照在上面,“北狄”两个字刺得他眼睛发酸。

      “林相,请。”

      引路的是一名北狄武士,高鼻深目,腰间别着弯刀,汉语说得生硬。林昭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抬脚上了台阶。

      跨过门槛,穿过影壁,走过前院。一路上他看见许多北狄武士,三五成群地站着,目光像刀子一样落在他身上。其中一些人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三年前那场战争,容珩麾下的三千将士死了,北狄人也死了不少。仇恨是双刃的,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他被带到后院的一间厢房。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却打扫得一尘不染。一床一桌一椅,桌上放着一壶热茶和几碟点心。窗户开着,正对着一个小院子,院里种着一株白梅,花期已过,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

      “林相在此安歇。”北狄武士说完,转身走了。门没有关,但林昭知道,门外一定有人守着。

      他在桌前坐下,倒了一杯茶。茶是热的,入口微苦,回甘绵长——是他惯常喝的君山银针。

      林昭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容珩记得他爱喝什么茶。

      不,这不代表什么。也许只是调查过他的生活习惯,也许只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在权力的游戏里,任何温情都是武器。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窗前。

      白梅树下站着一个人。

      一个少年,大约十五六岁,穿着一身白衣,正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梅枝。他的侧脸线条柔和,皮肤白皙,眉目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清冷。

      林昭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福安说得对。那少年确实有几分像他——像他十五六岁时的样子。

      少年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少年的眼睛很黑,很亮,像两汪深潭。他看着林昭,既不惊讶,也不慌张,只是安静地、审视般地看了几息,然后微微颔首,转身走了。

      白衣消失在院墙的拐角处,像一片落进溪水的花瓣,转眼就没了踪迹。

      林昭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窗棂。

      那是谁?

      容珩带在身边的孩子,长得像年轻时的他——容珩想告诉他什么?想让他看见什么?是讽刺,是怀念,还是某种他不敢深想的暗示?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北狄武士那种沉重有力的脚步,而是轻而稳的、靴底踩在金砖上的声音。这个脚步声他太熟悉了,熟悉到心脏猛地一缩。

      林昭没有转身。

      脚步声在他身后三步处停下。

      “看够了?”容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林昭转过身。

      容珩今日换了一身玄色锦袍,腰间束着白玉带钩,发束金冠,通身的贵气逼人。他站在三步之外,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林昭的脸,然后落在他身后的茶杯上。

      “茶还合口味?”他问。

      “多谢费心。”林昭说。

      容珩笑了一下,那笑意淡淡的,像冬日里薄薄的阳光,看着暖,实则冷。

      “不费心,”他说,“三年了,我记得的东西还有很多。”

      林昭没有说话。

      容珩向前迈了一步。

      两步。

      三步。

      他走到林昭面前,近得林昭能闻见他身上的气息——不是三年前熟悉的松木香,而是一种陌生的、带着北地风霜的冷冽气息。

      容珩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

      “林昭,”他慢慢地说,“从今天起,你就住在这里。哪里也不要去,谁也不要见。”

      “我本来也哪里都去不了。”林昭平静地说。

      “不一样,”容珩伸出手,手指轻轻拂过林昭肩头一片并不存在的灰尘,“在我这里,至少不用看禁军的脸色。”

      林昭微微侧头,避开他的手。

      容珩的手停在半空中,顿了一瞬,然后收回,重新把玩起那枚玉佩。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你不想问问,”他说,“那个孩子是谁?”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

      容珩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和之前不同,带了一点真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还是老样子,”他说,“什么都要等别人先出招。可你有没有想过,有时候等来的不是招,是刀。”

      林昭抬眼看他:“三年前那刀,不是已经落下了吗?”

      空气忽然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梅枝的声音。

      容珩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露出底下那张冷硬的脸。他看着林昭,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恨意、痛意、还有一些林昭读不懂的情绪。

      “三年前,”容珩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知道我最后悔的是什么吗?”

      林昭没有回答。

      “我最后悔的,是在那道悬崖上,没有回头。”

      容珩说完,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停顿,没有回头,玄色的衣袍卷起一阵风,吹得桌上的茶烟袅袅散开。

      林昭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容珩说那句话的时候,他的眼睛里没有恨。

      只有一片荒芜。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容珩的。一个侍女端着一碗药走进来,恭恭敬敬地放在桌上。

      “林大人,这是您的药。将军吩咐的,一日两次,按时服用。”

      林昭看着那碗黑漆漆的药汁,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生病的时候,容珩也是这样,让人熬了药送到他面前,还要亲自尝一口试试温度。

      那时候容珩说:“你要是死了,这天下就太没意思了。”

      后来他想让他死。

      再后来,他没死,他也没死。

      他们都活着,活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林昭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药很苦,比茶苦得多。苦得他皱起了眉头,却没有皱出眼泪。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流过眼泪了。

      窗外,白梅树下空空荡荡,那个白衣少年不知去了哪里。

      只有风,一遍遍地吹过光秃秃的枝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白梅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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