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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心向长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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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往下翻,评论越是离谱。
许荀迁指尖轻滑,眼眸映着屏幕冷光,唇角漫开一抹浅淡的笑意。
他往后一仰,抬手将刘海随意捋到脑后,食指上的银戒在暖黄灯光里一闪,亮得刺眼。
笑起来时,唇角那颗小痣格外显眼:“人帅,绯闻自然多。”
……
等众人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瞬间爆发出一阵哄笑。
“干坏事被人挂网上就给自己找补,脸皮赛城墙。”韩泉吟嘲讽道。
许荀迁瞥到钟绪也在一旁偷笑,抬脚不轻不重地踹了下他的凳脚。
感受到某人不满的眼神,钟绪勉强收敛几分,语气却依旧挖苦:“阿迁,清澜人气最高的是谢新诀吧,谁不知道你黑料满天飞。”
许荀迁沉默一瞬,那些与所谓“前女友们”的纠缠碎片在脑海里掠过,心底竟泛起一丝苦涩。
他对感情向来随意,从未真正喜欢过谁。
从小到大,他最不缺的就是追捧与讨好,可真心寥寥。围在他身边的人,图的无非是家世、新鲜感,或是一点拿得出手的虚荣。对这些带着目的靠近的人,他不拒绝,也不主动。
可他从不会玩弄真心。
不是没有对他倾心相付的人。
擦肩而过时欲睹还休的酸涩,鼓足勇气才敢袒露的炽热,桌肚里藏了又藏、写满少女心事的信件——那些干净又滚烫的心意,他其实都懂,也为此动容。
所以他挑女朋友,偏偏不选那些真心实意喜欢他的女孩。
尽管这方式自私又滥情,可他需要一个摆在明面上的身份,一个不用交付真心、也不会被人纠缠的关系。
俞佩林骂他作、骂他渣、骂他贱,说他学不会谢新诀那样干净利落,约束自己。
他从没反驳,也从没想过改。
他就是这样的人。
不碰真心,不付深情。
俞佩林有点惭愧,因为在对待感情这方面他俩如出一辙。唯一的区别,不过是她比他收敛低调,少了些外界的议论与批判。
清澜校园网的帖子热度持续高涨,发布不到半天转发量就已破万。
谢新诀看着毫不在乎的许荀迁,撑着下巴询问:“要我把这条帖子撤掉吗?”
“嗯,谢了。”
他清楚任由网上传播和造谣,日后免不了许多麻烦。
很快,在舆论愈演愈烈之际,帖子突然被举报消失,连发布者的账号都一并封禁。
那条帖子不过是晚餐间的一段小插曲,几人笑过便抛在了脑后。
许荀迁今晚有钢琴课,谢新诀也要回去准备数学竞赛,俞佩林也没了继续玩的兴致。一行人陆续走出咖啡馆,夏夜的风迎面吹来,清爽凉快,远比室内的冷气要舒服得多。
夜色漫过街角,几辆车早已安静等候在路边。
黑色车身在路灯与霓虹的交错里泛着冷润的光,线条利落矜贵,车与车之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低调却自带慑人气场。
韩泉吟拉开其中一辆车门,抬步坐了进去,车窗降下,她抬手道别。
引擎低鸣,黑色轿车很快汇入车流,消失在夜色中。
谢新诀见俞佩林的车还没到,轻声开口:“一起走吧,我送你。”
“不用啦,王叔已经在路上了。”
他闻言没再多说,微微点头,便也转身离开。
俞佩林倚在树旁,晚风卷着夏意掠过,枝叶簌簌轻颤,碎影在她肩头轻轻晃荡。
暮色彻底沉落,街巷的烟火才刚醒过来。路口摊贩依次支起摊位,暖黄灯光一盏盏亮起,香气混在风里漫开。行人步履错落,神色各异,车流在霓虹与灯火间穿梭,鸣笛声、笑闹声、小贩的招呼声揉成一片,人间烟火鲜活滚烫,将整条街巷烘得温柔又热闹。
俞佩林偏爱这份喧嚣里独属于自己的宁静,思绪也随之轻轻飘远。
她仰首望向天际,皎月高悬,星辰寥寥,却足以点亮这沉沉夜色。
心绪在热闹中翩然飞扬,穿过街巷,飘向无垠深空。
世界辽阔,人间温柔。
“哔——”
思绪一收,便看见一辆程亮的轿车停在夜色里,车身泛着冷润的光。
俞佩林半倚在后座,微微阖眼,卷翘的睫毛垂落。
“小姐,夫人前些日子向我打听你的近况,我据实说了,她好像不太高兴。”王叔语气尽量放轻,小心翼翼开口。
俞佩林眉梢微顿,一股无形的束缚感涌上心头。她抬手,将领带最上方的那颗扣子缓缓解开。
自十二岁跟着外公外婆生活,除了司机王叔是母亲林瑾璃安排的人,她的生活几乎全由自己做主,林瑾璃也从不过多干涉。
可这突如其来的过问,却让她心头一紧。
面对亲情时,她总是很懦弱。
她抬手扶住额头,几缕漂染的蓝发顺着肩线滑落。抬眼望向窗外,路灯一盏接一盏向后退去,昏黄的光在车窗上缓缓滑过,拖出一道道模糊而绵长的亮痕。卷曲的睫毛轻轻覆下,将眼底那点淡淡的忧愁,尽数掩去。
车子碾过夜色驶进一片寂静里,道路向深处蜿蜒,两侧独栋别墅隐在院墙与花木之后,外墙石材在夜里泛着冷润的质感。驶入庭院,正中那座美人鱼雕塑喷泉被茂密绿植环绕。风掠过,带起浅淡的草木清香,远处的湖面泛着细碎波光。
玄关处的暖光被石材墙面衬得格外柔和,一进门便是开阔通透的客厅。正中悬着一幅水墨山水,墨色浓淡相宜,远山含雾,近水无声,清雅得恰到好处。墙角立着几只素净瓷瓶,插着几枝枯荷,疏疏落落。
俞佩林将包递给候在一旁的阿姨,一边弯腰换鞋,轻声问道:“外婆呢?”
阿姨将她的鞋子收好,温和一笑:“夫人刚出去遛狗,还没回来。小姐要先用饭吗?”
“吃过了。”
她穿过客厅,径直走向朝南的书房。屋内陈设素朴,全是温润原木家具,靠墙一整面顶天书架,线装古籍与画册层层叠叠,中央一张宽大的老榆木书案,墨汁在宣纸上慢慢晕开,浓淡干湿,一气呵成。执笔的老人肩背依旧挺直,一件简单灰格棉衫,衬得身形清瘦挺拔。
他虽专心书写,却仍敏锐察觉到门口少女的目光。笔尖未停,只淡淡扫过腕间腕表,语气清闲道:“回来这么早?”
俞佩林脚步轻缓的来到林引执身前,尖牙半露:“外公,妈最近跟你提起过我吗?”
林引执笔尖微顿,但紧接着又写下去。知道她话里的意思,也不瞒她:“你妈想让你回去一趟。”
“回去?”
她心头猛地窜起一阵燥意。
“柳家家主柳树言十月初七七十大寿。他家女儿早年在我这儿学过画,跟你母亲算是幼时好友。当年那件事之后,柳树言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可我们两家情分还在,礼数也没断。”
京城柳家家境殷实,人丁单薄,在圈内低调谨慎,和顶级豪门京氏家族有密不可分的关系,颇具神秘感。
俞佩林垂着眼,轻声道:“我没有非去不可的理由,他们……也不认识我。”
她自认不过是俞家大小姐,极少出席这些家族应酬,就算不去,也没人会放在心上。
可对上外公林引执那双沉静又带着锐利的眼,她的声音越说越低,底气一点点散了。
“你母亲,主要是想看看你。”林引执语气平缓,“你们一家人,一年到头也见不上几面。你同我和你外婆亲,是好事,但你终究姓俞,是你母亲的孩子。”
他望着少女缓缓低下的头,心知她心底的芥蒂与顾虑,缓声劝道:
“佩林,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
俞佩林始终没再抬头。
林引执轻轻叹了口气,道:“你母亲下周六会来H市出差,顺便,来看你。”
话虽如此,但想也知道林瑾璃借着出差的口绝不止只单纯来看她。在她眼里,母亲林瑾璃是个冷漠到近乎疏离的女人。从小到大,她没见过她失态发火,永远是一副温和却隔着千里的模样,客气、得体,又凉薄。不止她,在俞家,除了妹妹俞婉林其余的亲戚她摸不透,看不清永远同一个表情下的真容,她害怕与他们相处,发生那件意外后就更加不知用什么状态面对那群人。所以当初外公外婆说提出想让一个孩子来H市陪着时,她几乎立刻就答应了。不过是,懦弱地躲了近三年。
俞佩林对母亲即将到来的消息,脸上没半分波澜,只淡淡应道:“是吗,我很高兴她能来。”
话音落下,她转身便走了出去。
林引执望着少女纤细单薄的背影,想起自己女儿那副冷硬倔强的模样,心头微沉。
他这个外孙女,他这个外孙女,向来性子率直、有担当,凡事敢想敢做,一身棱角从不藏着掖着,但那道对同枝孪生姐妹的愧疚,她这辈子都跨不过去。
他回过神时,狼毫笔尖已垂落一滴浓墨,在宣纸上缓缓晕开,漫成一片无声的黯色。
俞佩林坐在二楼阳台的秋千上。
洗澡时外头刚下过一场雨,此刻庭院里的草木被雨水浸得郁郁葱翠,高大的枝叶斜斜往上伸,几乎要探到阳台来。泥土与青草的湿凉气息,混着脚边薰衣草香薰淡淡的暖香,在寂静的夜里轻轻散开。
这里本就人烟稀少,四下安静得只剩枝叶上悬着的雨滴,一滴、又一滴,落在地面的轻响。
她把房间里的灯全都关了,只留阳台一盏昏黄小灯,在深暗的夜里,晕开一小团温柔又孤静的光。
雨歇后的夜雾还没散,一只青凤蝶从樟树叶里飘出来。黑翅上那道青蓝带在昏灯下泛着柔光,像把碎月光揉进了翅膀。它绕着秋千飞了半圈,轻轻落在她垂着的指尖——细脚极轻,翅膀上还沾着未干的水汽,把薰衣草的淡味都沾了去。
她静静望着这只小蝶,它并不怕人,黑珠似的眼,竟像也在好奇地打量着她。她轻轻抖了抖指尖,它却不飞,转而停在她清瘦的肩头。
俞佩林不再赶它,轻轻荡起秋千。浅豆绿的真丝外袍被晚风掀起一角,软垂如雾,在暗夜里漾开一层淡淡的水光。蝶儿安安静静伏在她肩上,随她一起,在湿润的晚风里轻轻摇晃。
她突然想知道,世间万物都这般循规蹈矩地运行吗?
在她尚且不知大海是蓝、星空多辽阔的年纪里,心底就早已藏着一股劲——
要跨越这世界,冲破所有束缚,去拥抱整片天空,完完整整,拥有属于自己的自由。
此时的她心智单纯,还看不透命运的绳结与人间的牵绊,也无法感触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