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心》不事君

3、要个孩子吧

　　快吃完的时候，李涟就低着头开始编辑朋友圈。

　　九张图。第一张是两个人十指相扣的手，两枚戒指挨在一起，闪光灯把金属光泽照得发亮。最中间一张是他们的合照，常世偏着头，李涟的手贴在他脸颊上，两个人挨得很近。

　　配文［三年喽o～］

　　发出去之后手机就开始震。

　　［幸福长久啊！］

　　［哇结婚纪念日快乐！］

　　［三年了还这么甜，羡慕死了］

　　［祝99］

　　李涟一条一条地看，看到一条回一条，忙得不亦乐乎。常世坐在对面，安静地吃鱼，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微信消息，是来电——妈妈。

　　李涟接起来，声音软绵绵的：“喂，妈妈。”

　　“小涟，在干嘛呢？”妈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笑意。

　　“在外面吃饭呢。今天结婚纪念日嘛。”

　　“我知道。常世在旁边吗？”

　　李涟看了一眼对面的常世：“在啊，他在吃鱼。”

　　“那正好。”妈妈说，“你跟常世说，明天中午回来吃饭。我跟你爸说了，也跟亲家那边说了，他们明天也过来。咱们两家人趁着你们结婚纪念日，一起聚一聚。”

　　“明天中午？”

　　“嗯，你爸说想你们了。”

　　李涟笑了一下：“好，我跟他说明天中午回去。”

　　挂了电话，他抬起头看常世：“我妈说明天中午去我家吃饭。你爸妈也去。”

　　常世把筷子放下，点了点头：“好。”

　　“那我跟我妈说我们回去。”

　　李涟低头给妈妈发消息，发完之后又刷了会儿朋友圈。那条“三年喽”底下又多了一排赞，有人祝福“要一直幸福下去”，有人说“你们两个太好看了”，他看得心情很好，嘴角一直翘着。

　　常世把鱼肚子上的肉夹下来，放进他碗里。

　　“快吃，凉了。”

　　李涟“嗯”了一声，放下手机，开始吃。

　　·

　　第二天早上，李涟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没拉严实，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他的眼皮上。他皱了皱眉，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又埋了埋，最后整个人缩成一团，像只把自己卷进壳里的蜗牛。

　　不想起床。

　　常世已经洗漱完了，从衣帽间走出来，正在系袖扣。他看了一眼床上那团被子，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

　　“李涟。”

　　没反应。

　　“该起床了。”

　　被子动了一下，里面传出一声含混的“再睡五分钟”。

　　“你说了三遍再睡五分钟了。”

　　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在空中摸索了两下，没摸到东西，又缩回去了。

　　“帮我拿一下袜子。”声音闷闷的，带着没睡醒的鼻音，“在左边第二个抽屉，灰色的那双。”

　　常世看了他一眼，站起来，走到衣帽间，拉开左边第二个抽屉。灰色的袜子，叠得整整齐齐，他拿了一双，走回床边。

　　李涟已经坐起来了，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半睁半闭，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小树。他伸手接过袜子，开始慢吞吞地穿。

　　常世站在旁边看他。

　　穿完一只，停下来发了两秒呆，再穿另一只。

　　“你今天开车。”李涟忽然说，头都没抬。

　　“司机呢？”

　　“小周请假了，他家里有事。”

　　常世“嗯”了一声，从衣架上拿了外套。

　　李涟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穿这么好看，要去哪里相亲呀？”

　　常世没理他，嘴角动了一下，伸手拉李涟起来。

　　车子驶入李涟父母家那条路的时候，李涟就看见门口已经停了一辆车——黑色的，牌照他认识，常世爸爸的。

　　“爸妈已经到了。”他说。

　　常世“嗯”了一声，把车停好。

　　李涟父母家住一栋三层的独栋，院子里种了一棵桂花树，秋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甜的。现在不是秋天，树绿着，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

　　李涟推门进去，玄关已经摆了好几双拖鞋，男的女的，大的小的。

　　常鸿远和李柏然正坐在茶几边下棋，李涟妈妈和常世妈妈坐在一起，面前的电视放着青春偶像剧，男主角正在雨中告白，浑身湿透，声音嘶哑。两位妈妈看得津津有味，手里各自端着一杯茶。

　　“我们回来啦！”李涟换了拖鞋跑进去，先跑到沙发前面，弯下腰搂住自己妈妈的脖子，“妈妈。”

　　然后转身，搂住常世妈妈，“妈。”

　　常世妈妈笑着拍了拍他的背：“瘦了，是不是常世没好好照顾你？”

　　“没有，他喂我喂得很好。”

　　常世跟在后面走进来，先叫了“爸、妈”，又走到棋桌边，叫了一声“爸、李叔”。

　　常鸿远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又低头去看棋盘。李柏然倒是笑了，说：“来，帮你李叔看看这步怎么走。”

　　常世走过去，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李涟已经跑到沙发上挤到两位妈妈中间了，左边的胳膊搭在自己妈妈肩上，右边的胳膊搭在常世妈妈肩上，三个人挤在一起看偶像剧。

　　“这个人是不是傻，”李涟指着电视里淋雨的男主角，“他不知道打伞吗？”

　　“你不懂，”李涟妈妈说，“这叫浪漫。”

　　“这叫感冒。”李涟说。

　　常世妈妈笑了，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吃饭的时候，李涟坐在常世旁边，对面是两位妈妈，右手边是两位爸爸。小餐厅的圆桌不大，坐六个人刚刚好。菜摆了满满一桌，有鱼有肉有青菜，中间是一锅老火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李涟妈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李涟碗里，又夹了一块放进常世碗里，说：“多吃点，你们平时在外面肯定不好好吃饭。”

　　李涟说：“妈，我们又不是不会做饭。”

　　“你会做？”李涟妈妈看了他一眼。

　　“常世会做。”

　　桌上安静了一秒，然后李涟妈妈和常世妈妈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吃到一半的时候，李涟妈妈忽然放下筷子，开了口：“小涟啊，你们结婚三年了，有没有考虑过……要个孩子？”

　　李涟嘴里还嚼着排骨，闻言顿了一下。他咽下去，看了常世一眼。

　　常世也放下了筷子。

　　“妈，”李涟说，“我们暂时没这个打算。”

　　常世跟着点了点头：“嗯，暂时没有。”

　　常世妈妈也说：“也不用急，你们年轻，慢慢来。就是孩子嘛，挺可爱的，家里有个小孩也热闹。”

　　李涟妈妈接话：“是啊，你爸天天在家念叨，说要是有个小家伙在院子里跑就好了。”

　　李涟笑了笑，伸手挽住常世的胳膊，脑袋歪过去靠在他肩膀上：“有常世陪我呀。”

　　常世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了。他没有说话，但手从桌下伸过来，在李涟的膝盖上轻轻拍了一下。

　　家长们也没再多说什么。常鸿远端起酒杯跟李柏然碰了一下，说了一句“儿孙自有儿孙福”，话题就转到别处去了。

　　吃完饭，两位妈妈去厨房切水果了。李涟妈妈端着果盘出来的时候，看了李涟一眼：“小涟，来帮妈妈挑一下窗帘，上次看的那个颜色我一直拿不定主意。”

　　李涟跟着她上了二楼。

　　卧室的窗帘拉了一半，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片暖黄色的光。李涟妈妈把果盘放在小茶几上，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李涟坐过去，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

　　“妈，窗帘不是这个颜色吧？”

　　李涟妈妈笑了一下，没有接话。她拿起遥控器，把空调调低了两度。

　　“小涟，”她说，“最近常世有跟你聊过公司的事吗？”

　　李涟嚼着苹果，想了想：“聊过一点。怎么了？”

　　李涟妈妈沉默了两秒，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她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又放下了。

　　“最近出口那边的生意出了点问题，”她说，“汇率一直不太好，欧洲那边几个大单子利润压得很低。你爸说，常家那边的新能源项目，好像跟我们这边的业务有冲突。”

　　李涟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具体的我也不太懂，”李涟妈妈说，“你爸说，常世在跟的那个新能源项目，供应商本来是我们合作了很多年的一家厂。现在好像……常家那边想直接跟那家厂谈，绕过我们。”

　　她又停了一下，补了一句：“你爸说，这样下去，我们这边的利润空间会被压得很厉害。”

　　李涟手里的苹果还没吃完，拿在指间，慢慢转了一下。

　　“妈，你跟我说这个，是想让我……”

　　“也不是让你做什么，”李涟妈妈说，“就是你跟常世关系好，平时聊天的时候，可以问问他的想法。他不是在管新能源那块吗？你听听他的口风，看看常家到底是怎么打算的。两家合作这么多年了，要是因为这点事闹得不愉快，不值当。”

　　李涟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块苹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好，我找机会问问他。”

　　李涟妈妈看了他一眼，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笑了笑：“你也不用太放在心上，可能就是生意上的正常摩擦。你爸想多了也不一定。”

　　“嗯。”

　　“走吧，下去吃水果。你常世妈妈买了草莓，你不是最爱吃草莓吗？”

　　李涟站起来，跟着妈妈往楼下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卧室——窗帘拉了一半，午后的阳光照在地板上，暖洋洋的，跟刚才没什么两样。

　　他转过头，走下楼梯。

　　客厅里，常世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杯茶，听他爸说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李涟身上。

　　李涟冲他笑了一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顺手从茶几上的果盘里拿了一颗草莓。

　　“甜吗？”常世问。

　　李涟咬了一口，汁水在嘴里化开，酸酸甜甜的。

　　“甜。”

　　他把剩下半个草莓塞进常世嘴里。

　　常世咬住了，面不改色地嚼了两下咽下去。

　　“甜。”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