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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比起炼雪剑,我更喜欢炼雪刀 靖嘉九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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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嘉九年,十一月初一,早雪。
将军府的深处,宣长明卸下熠熠生辉的朝袍,露出内里早已去光的盔甲。
副将捧着大氅,站在屋檐底下:“将军,这雪下得过深了,要不还是算了吧。”
兵器架上琳琅满目,宣长明选中其中一杆缀满落雪的长枪,解开了缚在杆身上的红绸。
枪身笔直□□,尖锐的枪头束着一绺红缨。风一过,红缨便随着寒光在风中肆意攒动。
宣长明握住枪身,感叹道:“许久未见了……老伙计。”
一双手布满老茧,攒臂一振,抖落枪头的积雪。枪立在身前,飞扬的红缨与雪中夜色融合,像一株在风中傲立不折的红梅。
“将军……”副将还在试图劝着,府邸内院的将士们闻讯也在一个接一个地赶来。
“将军,雪渐大了,回吧!”他们站在一起,都在劝说着眼前这个黄土半入的老将。
宣长明——嵊北朝堂上万人敬仰的宣公,是慕容氏少年临朝,勤王平乱的镇国宰辅。
他的名字,曾响彻西北战场,他的剑,曾斩下敌军千万首级。归师回朝之日,少圣亲赐黄金铁甲,嘉赏他的赫赫战功。
“你们来得正好,也是许久未曾听到战鼓了……”宣长明佯作不闻,执意踏入雪更深之处。
作为宣长明最亲近的下属,副将明白他想要干什么。他吩咐手下,从库房里取出了战鼓。
“将军想听哪一套鼓乐?”
宣长明踢起枪尾,喝声郎道:“峨眉雪,秦山泪,寒衣金甲覆铅华!他朝鬓白,老将弃霜寒……”
这是宣长明与将士们被困孤城时,敌军为他谱出的葬曲——《孤城·灭将》。
“鼓起!”金甲红缨,振臂一挥,长枪如龙,划破夜空。
“乐起!”
擂鼓作响,场边将士挥拳拍打着铁盔。孤城没能灭掉这位老将,今夜的风雪也无法掩盖。
“须眉共饮沙场酒,金戈不殆,除去巫山云雨休……”
兵剑挥洒间,寒光闪烁,映照在□□的窗沿上。长枪枪尖划破落雪,破风声撕裂长夜。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缙云端。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臧山心何安!”
一滴融化开了的雪水滴落在他的额间,寒而刺骨。
长枪微颤,宣长明的肩再也不似少年将军般潇洒不羁。他停下脚步,颤抖着拭去铁甲上的白雪。
擂鼓的将士放下鼓锤,“将军,雪渐深了。”
“不要停,继续……”宣长明再度抄起手中长枪,孤身走入雪中。
诵道:“岁岁金河复玉关,朝朝马策与刀环;三春白雪归青冢,万里黄河绕黑山……”
冷气透过院墙外的屏障倒灌进来,将士们的军盔落满了寒霜。
终是老将鬓发白,寒气入体,一场枪尚未舞完,沉重的铁甲已将宣长明的双肩磨出血痕。
他单膝跪地,用力将长枪插入雪中。副将上前握住僵冷的手:“将军,今日就这样吧。”
看着自己颤抖得发白的双手,宣长明已经预视到了自己的结局。
副将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住宣长明,示意身后小卒将枪插回兵架。
“不必了,”宣公摆了摆手:“就让它留在这里吧。”随后什么话也没说,盯着枪上的红缨看了许久。
副将站在廊下,回首看去,那浓密的白雪似乎下得更深更重了,重到只消片刻就能将将军府的门槛压垮。
“将军,今夜……就让我们守着您吧。”副将手下一个面容破损的将士低声请准。
“将军,今夜就让我们守着您吧!”院中所有将士眼中噙着热泪,纷纷跪地,视死如归。
雪夜无声,唯有寒风呼啸。宣公故作轻快地走上台阶,本是挺拔如松的背影却显得格外孤寂,仿佛一座即将倾倒的山岳。
“将军!”副将终于忍不住,“请随属下暂离京都!”
宣公止住了步伐,回首望向飘动的红缨:“今夜院中,不必值守。”抬手挥了挥衣袖,随后走入卧房。
他知道,今夜的院落里,一定会有一场别开生面的重逢。
副将与众将士相视一望,终究不敢违逆,一声令下,纷纷撤离了庭院。
褪去沉重的盔甲,卸下所有的护手和甲胄,宣公须眉白发,坐在床榻中央。
罩帘上垂下的白色帷幔与屋外的白雪在此刻幽暗的卧榻前,显得极度相称,仿佛天地间的肃杀之气都凝聚在了这一方小小的空间。
他的腰背挺立,右手紧握佩剑,左手端正地靠在膝上。睫毛下垂,闭目屏息,仿佛在等待着什么人的到来。
夜半二更时分,院中枪头的红缨微动,灯火熄灭,窗沿上的积雪化开。
门外映出一个人影,白衣轻装,长发半披。
雪推开门上的栓子,一阵银铃声响过,影子化作院里的风,一股脑儿地把火吹散了。
伴随着细细的呼吸,影子来到宣长明的床前,点燃了被风熄灭的蜡烛。
“老将军,许久不见。”
烛光在墙上映出说话人的面庞,宣长明回应道:“我们之间,是许久不见了。”
睁开眼,周奉站在身前。
一个是朝堂上万人尊崇、军功卓越的宰辅;一个是掌管暗庭刑狱、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周奉倚在桌角,双手揣在胸前,晦涩高深的表情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出什么变化。
“将军的记性还是和当年一样,过目不忘。”
放下双手,周奉就近寻了一把椅子坐下,熟悉的动作仿佛这宣公府就是他的家一样。
灯芯捧起一株含苞待放的花,随着屋外众人的心脏跳动,在雪夜里逐渐绽放,为黑暗中的长明加冕。
宣长明麾下的暗卫披着霜寒,散落在将军府各处。每一个都刀剑在手,目光如炬。
“你比我预想的,来得更早。”
周奉端起茶壶,平静地给宣长明倒了一杯:“将军早就知道我要来?”
门外埋伏的副将听着他们你来我往的对话,攥紧了刀柄,生怕稍有不慎发生疏忽。
周奉嗅到了门外肃冷的杀气,他捻了捻手,捏住正在燃烧的烛心,平静道:“让外面的人都撤了吧。”
随后轻轻一掐,灯芯折断,屋子瞬时归于黑暗。
门外刀剑攒动,兵刃和甲胄接连碰触,对门内的不速之客发出警告。
周奉屹然不动,抬手一挥,烛心又登时亮了起来:“既是故交,难道宣公还信不过衍华的为人?”
话音未落,院外寒鸦离塘归巢,宣公起身拉开房门。
屋檐上的三十二位死士,埋伏在高处的暗箭诡兵显露无疑。副将横着刀,来到宣公身前。
“将军,方才……”宣公摆手,示意不要说话。
早时雪地上留下的几行脚印,在众人离去的一瞬间,已然被新雪再次覆盖。屹立在庭中的那杆红缨长枪,也在大雪的压迫下封冻。
“老夫老了,不再是当年战场上御马擒敌的少年将领。你们也不再是兵营里的刺头小兵。”
宣公走出房门,瞧着数年跟随自己风餐露宿的将士们,心里说不出的酸楚。
“请老将军暂避,吾等必将为将军杀出一条生路来!”房外众人纷纷跪在地上,齐声恳求着。
“将军,我们的命是您给的,若您今日身死,我们也必将自刎相陪。”
其言之真,其情之诚,奋如雷霆响彻天地。
“屋檐上的弩箭还未射穿肩胛,他的刀便架在了你们的脖子上。”
看了一眼自己的两个心腹,余光扫过雪下所有,宣公不愿他们以卵击石。
声于人前,“老将军真是带了一手好兵,有这么多人甘心为你赴死。”
白衣徐徐的周奉拿着兵器,走至檐下。
“你是缙云司的第一杀手,周衍华!”领头的一人认出了他,质问道。
“看来我的名气还不算太小。”
他向下打出一掌,将兵器插入将士脚下缝隙里,冷冷道:
“此刀名为炼雪,是宣公赠我之礼。以其为誓,此刀不倒,府中便不会有一人陈尸。”
周奉好言许诺,可话里挑衅的语气却满满当当。众人狠厉地盯着周奉,手中的兵器捏得发抖。
“走吧,你的玉儿还在等着阿爹回家。”
面对周奉,不要做无谓的牺牲,是他能够以将帅身份,下的最后一道命令。
众人挥泪不舍,后撤数步,收起兵刃,在领头人的带领下离开庭院。
望着那杆插在石缝中的炼雪刀,刀身泛出的冷冽。他知道,今夜之后,一切都将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