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水埗藏星》舾

1、山顶的透明人 林嘉木在家

　　清晨六点。

　　太平山顶的雾，浓得像化不开的伤，裹着整座山头，也裹着林嘉木心里那点从来不敢见光的委屈。

　　木质楼梯老旧，他轻得像片影子往下走，脚下吱呀一声，是老宅子在叹气，也是他自己在无声地喘不过气。

　　客厅里的空气，向来是冻着的。

　　父亲林振雄坐在真皮沙发上，金丝眼镜反光，指尖捏着《明报》，目光钉死在财经版。自始至终，没抬过一下眼皮。

　　母亲苏婉婷的眼里，只有大哥林嘉树。她指尖细细抚平大哥西装的领口，踮脚理正深蓝色领带，每一个动作都裹着林嘉木这辈子都没得到过的温柔。

　　“嘉树，今天见李家千金，不能马虎。浅灰西装太随意，去换定制的深蓝色，配珍珠袖扣，稳重体面。”

　　“知道了妈。”

　　没有人看林嘉木一眼。

　　他就这么从楼梯口走到餐桌最角落，像一缕透明的风，滑过去，坐下。

　　实木椅冰凉，硌着大腿，他没感觉。机械地拿起餐盘里烤焦的吐司，咬一口。麦香寡淡，和他在这个家的存在感一样，淡得像没有。

　　“期末第几？”

　　父亲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没温度，没情绪，像是随口问一句路边的树，活不活都无所谓。

　　林嘉木喉咙发紧，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第三。”

　　“嗯。”

　　一个字，轻得像尘埃，落下去，就没了。没有“不错”，没有“继续”，连头都没抬。

　　林嘉木等了五秒。五秒很长，长到他把所有期待，都等成了凉透的灰。

　　父亲翻过报纸，纸张摩擦的声响清脆得刺耳。他低下头，把吐司狠狠塞进嘴里，嚼得又干又涩。

　　忽然想起去年。他考了第一，攥着成绩单，在父亲书房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折起来，塞进口袋。父亲不会看。看了，也只会说一个“嗯”。不是他不够好，是他不是大哥。是他生来就多余。

　　张妈端来早餐。

　　林嘉树面前，煎蛋流心，火腿喷香，鲜榨橙汁杯壁挂着水珠，鲜亮得刺眼。林嘉木面前，只有两片干吐司，一杯凉透的奶茶，杯底沉着化不开的糖渣。

　　“妈，我没有煎蛋吗？”他鼓起全部勇气，小声问。

　　苏婉婷头也没回，还在打理大哥的衣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大哥有重要应酬，赶时间。你年纪小，饿一会儿没事，张妈等下给你做。”

　　没有歉意，没有解释。他的需求，永远排在大哥后面。永远可以被随便敷衍。

　　“哦。”

　　林嘉木没再说话。把凉吐司用力嚼，噎得眼眶发红，也没吭声。

　　他没等张妈的煎蛋，拎起脚边洗得发白的书包，背在肩上，走出了家门。

　　别墅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雾更浓了，沾在睫毛上，凝成小水珠，凉得像眼泪。他沿着盘山小路往下走，身影单薄，被雾裹着，越来越小。身后那栋华丽的房子，灯光越来越远，最后被雾吞掉。

　　那不是家。是他的囚笼。

　　巴士站空无一人，金属座椅冰得刺骨。他靠在站牌上，等了十五分钟，红色山顶巴士才慢悠悠驶来。

　　车厢空荡荡。林嘉木走到最后一排靠窗，坐下，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上。窗外的香港在雾里慢慢醒过来，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热闹得不像话。可这一切，都和他没关系。他是这座城市多余的人。

　　手机震了一下。

　　班级群，张伟豪@他。

　　【林嘉木，明天带一千块，别耍花样。】

　　林嘉木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手指悬在屏幕上，没回。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不想看，也不敢看。玻璃上映出他的脸，嘴角平直，眼神空洞，像没有灵魂的娃娃。

　　到学校，他低着头，避开所有人的目光，像只受惊的小兽，快步冲进教室，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立刻趴下，把自己藏起来。

　　第一节课数学。

　　老师讲函数，唾沫横飞，粉笔灰在阳光里飞。林嘉木没听。他抽出卷子，握笔，飞快演算。他天生聪明，对数字敏感到极致，别人眼里的难题，他看一眼就懂。几分钟，整张卷子做完，答案全对。

　　抬头，余光扫过教室。有人记笔记，有人走神，有人说话。没人看他。没人知道，这个坐在最后一排、沉默寡言的少年，有多聪明。

　　他把正确答案抄在草稿纸，折好，塞进书包内层拉链袋。那是他的秘密，是他不被人看见的骄傲。

　　然后，拿起红笔。在答卷上，把正确答案一个个改成错的。改得刚刚好，不上不下，卡在及格线附近。数学90，英语100，语文100。这是他的安全分数。考太差，父亲嫌丢脸；考太好，父亲会怀疑他装。只有平庸，才能让他像透明人一样，安安全全地活着。不被注意，就不被伤害。

　　他把卷子压在桌角，等课代表来收。一切如常，没人多看他一眼。这样最好，也最疼。

　　终于放学。

　　夕阳把港岛染成暖金色，很美。林嘉木收拾好书包，慢慢走出教室，刚到卫生间门口，就被三个人堵住。

　　张伟豪叼着棒棒糖，眼神凶狠：“等你半天了，钱呢？”

　　林嘉木抬头，脸色平静，把口袋翻出来，空空如也。

　　“你耍我？”张伟豪脸一沉。

　　“没钱。”

　　“装什么穷？你爸那么有钱！”

　　“他的钱，不是我的。”

　　一拳砸在肚子上。剧痛袭来，他弯下腰，胃酸涌到喉咙，死死咽回去，没出声。以前他会叫，叫过一次，换来更狠的打。后来他就学会了，忍着。

　　“明天带一千块，少一分，打断你的腿！”张伟豪踹他一脚，带着人走了。

　　卫生间灯管嗡嗡响，光线昏暗。林嘉木靠在隔间门上，缓了很久，才直起身。走到洗手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破了，渗血丝，脸色惨白，眼眶发红。狼狈，又可怜。

　　他拧开水龙头，冷水狠狠扑在脸上，冻得皮肤发疼，才压下心里的委屈和绝望。

　　他没有回家。

　　书包里，有一把深水埗劏房的钥匙。那是他上个月偷偷租下的，用攒了一年的零花钱付了押金，一直没敢去住。今天，他不想再忍了。

　　他往深水埗走去。巷子很窄，两边的旧楼把天空挤成一条缝。霓虹灯牌亮着，红红绿绿的光照在潮湿的路面上。他走进一栋没有电梯的老楼，爬了四层楼梯，掏出钥匙，打开门。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转身都费劲。但这里没有父亲翻报纸的声音，没有母亲夸大哥的声音，没有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冷漠。

　　他把书包放在桌上，拉开内层的拉链袋，将今天新写的草稿纸拿出来，打开书桌最底层的抽屉。抽屉里，整整齐齐码着一叠厚厚的草稿纸。从高一第一次月考到最近一次模拟考，每一次考试的正确答案都完好无损地保存着，边角平整，字迹工整，像一座沉默的丰碑，记录着他从未被人看见的努力与才华。

　　他把新的草稿纸放进去，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像在完成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仪式。

　　“我不是不行。”他对着黑暗轻声说，“只是不想。”

　　深夜。

　　旧楼里一片寂静，隔壁有鼾声，楼下有车驶过。

　　那种感觉又来了。心慌，手抖，呼吸急促，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上气。白天的画面一遍遍在脑子里回放——张伟豪的拳头，同学的冷漠，母亲的敷衍，家里永远偏向大哥的温暖。负面情绪像藤蔓，缠得他快要窒息。

　　他冲进浴室，锁门，花洒开到最大。冷水从头浇下，浑身湿透，冷得刺骨。他蜷缩在地上，抱着膝盖，浑身发抖。不是冷，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痒，是想撕碎自己的绝望。他恨这样的自己，恨这种失控的感觉。

　　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

　　水声盖住一切。没人听见。

　　“我是不是……真的坏了？”他喃喃自语，眼泪混着冷水往下掉。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叮咚，叮咚。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林嘉木关掉水，愣住。这个点，谁会来找他？父亲不会，母亲不会，大哥更不会。他今天才搬进来，没有人知道地址。

　　他套上湿校服，光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雨不知何时下了起来，那人撑一把黑伞，白衬衫被雨溅湿半边，贴在身上，露出清晰的锁骨。他很高，微微低头，目光落在林嘉木身上。那目光太专注，太亮，烫得林嘉木心慌。不是恶意，是一种他不懂的认真。

　　“你谁？”

　　“顾深。”那人收了收伞，雨水顺着伞骨滴在门槛，“我找你。”

　　“找我干什么？”

　　“你脸上有伤。”

　　“关你什么事。”

　　顾深没说话，把伞收好，雨水一滴滴落在地上。他看着林嘉木，看了很久，久到有些失礼，然后忽然笑了。笑容很轻，像深水埗夜里的风，带着湿气，却莫名暖。

　　“你眼睛红了。”

　　林嘉木猛地抬头，想骂，想赶人，却撞进一双温柔得过分的眼睛里。没有嘲笑，没有可怜，只有心疼。

　　门廊的灯在两人之间投下一小片光。雨声很大，心跳声更大。林嘉木僵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顾深先开口，声音温和：“进去吧，别感冒了。”

　　“……你管我。”

　　“对，”顾深语气很轻，却很坚定，“我管你。”

　　门关上。

　　林嘉木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的雨声，听着脚步声远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发抖的手。

　　不是冷。

　　这个叫顾深的人，很奇怪。

　　更奇怪的是，他心里那片冻了很多年的地方，好像被轻轻碰了一下。

　　软了，也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