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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阿史德部(上) 阿史德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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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史德部的大营外,一具尸体被挂在木桩上,任由风雪掩埋。
躲在远处的探子看到这一幕,悄悄地隐入黑暗。
而阿史德部的议事大帐内,火盆烧得正旺,噼啪作响。
一股压抑的寂静之中,阿史德·莫北与本部的两位长老正站在中央,双方眉头紧蹙,神情严肃。他生得颧骨高突、脸颊消瘦,一双深陷的眼窝宛如阴冷至极的寒潭。
此时,阿史德部最负盛名、最年长的长老拓南,正将手里镶着狼头骨的漆黑拐杖,杵立在厚重的毡毯上,敲得咚咚直响。
莫北一脸莫名地看着这位前来兴师问罪、气势慑人的年迈老者,出声问道:“拓南老爷子,我已照诸位长老的决议把汗庭那铁勒贱种派来的使者扣杀示众了,您此番气势汹汹、大动干戈的前来,所为何事?”
这位曾在汗庭立下过无数汗马功劳的老雄鹰,正因极度的激愤喘着粗气。
他那张苍老、额间布满皱纹的脸上异常激动,不留情面地直指面前尖嘴猴腮的壮年男子,愤懑地怒斥道:“莫北!别以为阿尔胡力不在,你这个代族长就可以为所欲为,就能在本部一手遮天!有我老爷子在的一天,你休想动古丽!”
闻言,莫北额角一抽,生生压下眼眸中的阴鸷。
他抿了抿干涩的嘴唇,面对这位阿史德部最不能得罪的老长老,舔着脸虚笑道:“拓南老爷子,你看你说得哪里话?狼神在上,我莫北怎么敢动古丽分毫?她身上流着最纯正的阿史德部萨满血脉,本与四王子波葛有婚约。可眼下铁勒那个降部的贱种踏血夺位,为了保全我们阿史德部全族,我即使有天大的胆子,也绝不敢在这风口浪尖把古丽嫁过去啊!”
“莫北,你不必在我眼前打马虎眼!”精神抖擞的拓南身姿硬朗,用一双浑浊却锐利如刀的鹰眼睨视着他,高挺的鼻尖几乎要戳到他脸上,“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你擅作主张让你的亲生女儿娜可搬到祭帐旁的毡帐干什么?她一个旁支小女孩,又凭什么随侍祭祀?凭什么动古丽的摇铃?”
莫北脸色一滞,沉下眼,随即吐了口长长粗气,极力解释道:“老爷子你这可冤枉我了。阿兄阿尔胡力与大萨满一同被逆贼策悠困在汗庭大营,古丽这小丫头听闻噩耗,近来情绪大恸不稳,夜夜惊醒哭泣。我身为她的塔海,她阿塔的三阿弟,为了让她心情好些,才特意叫比她小三岁的娜可来陪她,与她作伴解闷罢了。”
“哼!作伴?陪古丽陪到祭帐旁去了?”拓南冷笑一声,拐杖在毡毯上重重一顿,“莫北,老头子我的眼睛还没瞎,收起你那些鬼把戏。你让娜可住在祭帐旁,又让她跟着其他萨满学祭祀舞步,下一步是不是要让她替古丽听神谕了?”
莫北脸上的笑僵了一秒,又很快堆了回去,咬着后槽牙道:“狼神明鉴,吃的用的皆是本部头等的供奉,何曾受过半点委屈?娜可年纪尚小,不过是图个新鲜。古丽这些日子受惊又受累,我让她们姐妹住近些,也好说说话,散散古丽不安的心。”
眼看两人针锋相对,拓南长老步步紧逼。
这时,一直负手站在莫北身侧不出声的实权长老贺裴,望着眼前这位阿尔胡力最信赖的左膀右臂,摸着浓密的络腮胡,终于开口发话,拔高嗓音质问道:“老爷子,如今突厥大营天翻地覆,大可敦与小可汗先后遭策悠残害饮恨而去,见了长生天。我部族长阿尔胡力与现任大萨满,双双被扣在敌营不知死活!
先前,我等不是在本部大帐与诸位长老众议后一致决意绝不降那铁勒贱血吗?阿史德部与之不共戴天!眼下大敌当前,大旗未举,你却非要在此刻挑起内讧、寒自己人的心?!”
“贺裴,你这是拿大义压我?!”不提还好,念及此事,拓南的情绪非但没被安抚,反而更加激烈。
他抡起拐杖指着对面面色有异的两人,大声反驳道:
“老爷子我反对你们向那弑兄夺位的铁勒降部之子举旗了?反对你们派人去苏农部与之会合通气谋划了?反对你们去游说周边小部族、许以粮草牛羊,要他们同我们一块儿拔刀平乱了?今天老爷子我就把话撂死在这儿!”
猛地将狼头杖戳进厚厚的毯内,拓南长老苍老有力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帐内回响:
“祭祀神明不可断,狼神的神谕断不能落入旁人之手。
大可敦遭策悠这奸人所害,与先汗一同归了长生天,加上本族的汗庭大萨满被囚,而古丽是先大可敦的直系血脉,是大萨满亲手引领祭祀台前的孩子。
突厥汗庭的神谕,从来只认血脉,不认别的。这是汗庭历来的规矩,谁都改不了!
古丽年纪虽小,可她的血脉和位分在那儿。现今她便是整个汗庭,乃至阿史德部名正言顺、最尊贵显赫的大萨满继承人!谁要是敢借汗庭大乱的风头,动古丽这第一大萨满的神座,就是公然违抗狼神,与长生天作对!老爷子我定然第一个抽刀剁了他!
莫北、贺裴,言尽于此,你们自己看着办!”
这声喝骂如惊雷炸耳。
丢下这席狠话,拓南转过直挺宽厚的背脊,拄着拐杖,一步一重音地摔帘走出了大帐。
帐帘落下,草原严酷的风雪被挡在外头。
大帐内屏息凝气的两人,待拓南长老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帐外,外头的鹅毛大雪重新掩盖了拓南粗重的脚步,才缓缓松下紧绷的后背,默不作声地对视了一眼。
莫北脸上伪善的笑意一点点褪了个干净。
“拓南这老不死还是和当年一样冥顽不灵。”他眼神猝然变得狠厉,死死地盯着帐外,阴沉着脸,声音压得很低,“只要他还活着,阿史德部便轮不到我说了算,永远不能真正属于我。当年他也是这副样子,力排众议地强行将胡力阿哥推上族长之位,又为稳固其族长之位,害我被流放在外整整六年,现在还想故技重施?若非我阿娜出身高贵,又有贺裴长老您从旁周旋,只怕我这辈子再也回不来,早成了荒原里的一具枯骨!眼下他又来从中作梗,想把古丽按在本部最重要的祭祀之位上,碍我们的眼!”
贺裴长老那张粗犷威严的脸上,也少有的浮现出一丝不耐烦的愁容。
“拓南这老头,从来都只认阿尔胡力那一脉为本部正统。你我在他眼里,不过是能用就用、不能用就踢开的外人。”他沉默良久,低声叹道,“他鼻子太利,我们这边一有丁点动静,他那边立马找上门来。”
莫北默了一阵,眸子陡然转深,忽地低低喃喃:“拓南那老头年纪大了,草原入冬近来风雪交加……”
贺裴长老顷刻间听出他那未尽的森冷,急急抬手压着嗓音,喝止这位被野心烧红了眼的后生:“莫北,万万不可!拓南那老头在本部族众之中威望太重,动不得!事情一旦败露落下口实,反倒坏事。小不忍,则乱大谋!”
“贺裴塔海,难道我们便由着这偏心的老头护着古丽为所欲为?”莫北怒目赤红,眼神阴鸷,暴躁地原地踱步,恶狠狠道,“待古丽再长大些,她在一日,我的女儿娜可便永远不可能当上本族的大萨满,我们也全要受制于她!”
贺裴长老右手抚着浓密的络腮胡,沉吟片刻,伸手止住他的话头:“古丽一个小姑娘不足为惧,她身后的拓南确是个难办的麻烦。但由他护着也并非全然坏事,莫北你何妨退一步想?”
莫北眯起三角眼:“退?”
贺裴长老老神在在地说:“现今汗庭那铁勒贱血称汗已成定局,可未来局势到底如何发展却尚未明朗,你何不顺了拓南的意?对于抗拒向他叩首跪拜的本部与苏农部,策悠绝对会采取行动,向我们挥下清剿的弯刀,古丽那受全族膜拜的大萨满名分此时未必是挡路……”
“我只怕夜长梦多,节外生枝……”莫北听罢,心头一动,眼中闪过一道阴冷的光,桀桀低笑道,“不过,谁被供在神台最高处的神龛里,谁就要替阿史德部开口。策悠若要对付我们,第一个要收拾的,便是她。”
如一道惊雷劈开重重迷雾,原先心底的那抹烦躁瞬间烟消云散,他心头狂喜,眼中迸发出可怖刺目的精光。
“莫北,极是。”贺裴抚着胡须,慢慢地笑了。
他皮笑肉不笑地应道:“她坐得越高,来日要替阿史德部承担的‘狼神神谕’也越重。神谕经由身为大萨满的她金口玉言地说出口,她说的就不再是孩子话了。而‘神谕’一旦颂出,在全突厥上下,我们阿史德部与苏农部起兵平叛,便有了替天行道的正当理由。汗庭里的那位,必恨她入骨……”
“到那时,她首当其冲,兵荒马乱之际,摔得也必定更重。”莫北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快慰,顺势接话道。
贺裴长老干瘪没有赘肉的脸颊上挂起一抹笑,阴森的纹路在烛光下晦明晦暗。
大帐内的烛光猛地晃了一晃,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
帐外无边无际的风雪已将阿史德部整座大营笼罩进漆黑的荒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