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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假结婚 嘉玉:还有 ...


  •   自那日从父母口中得知“鬼亲”一事让谢嘉玉着实安生了几日。

      倒不是怕,主要是心里头别扭。任谁知道自己无名无姓、不知是圆是扁地“被定亲”了十几年,对象还可能不是个活人,都得膈应一阵。
      虽说他谢二少爷胆大包天,嘴上说着不怕,可夜深人静时,偶尔一阵穿堂风过,后脖颈子莫名其妙地发凉,也够让人心里嘀咕的。

      “肯定是倒春寒。”
      谢嘉玉裹了裹身上新做的杭绸春衫,对着铜镜嘟囔。
      镜中的少年眉眼依旧明亮,只是眼下略微泛着点青,显是这几日没太睡踏实。
      “回头让刘嬷嬷给我加床薄被。”

      话虽如此,那股子凉意却不太寻常。
      不是天气那种弥散的开,倒像是有人贴在身后,轻轻朝你衣领里吹气,幽幽的,带着点潮湿的阴气。
      可每次猛一回头,身后又空空如也,只有他自己的影子被烛火拉得老长。

      谢满仓和李如颜到底不放心,悄悄请了城外白云观的一位老道士来家做了场小法事,没敢大张旗鼓,只说是净宅。
      老道士围着谢嘉玉住的地方转了三圈,又是撒米又是念咒,最后摸着胡子,皱着眉对谢家夫妇道:“府上公子确有一缕阴缘牵扯,时日已久,气息缠缚,虽暂未见凶戾之象,然如影随形,寻常法事恐难立时斩断。还需从长计议,或寻阳气鼎盛、命格相合者常伴左右,以阳和之气缓缓化之。”

      这话跟之前打听来的说法大同小异。谢嘉玉听了,反倒更放宽了心。
      瞧,连专业人士都说“暂未见凶戾”,那多半是个讲道理的。说不定对方也正烦这桩糊涂亲事呢?

      这么一想,他心里那点疙瘩去了七八分,又恢复了往日里走鸡斗狗、呼朋引伴的做派。
      只是心里头,到底存了桩“找个合心意的人冲冲喜”的念头,看人的眼光,也下意识挑剔起来。
      毕竟鬼亲就在那里,又有了事,说完全不在乎也不现实。

      这日,他与陈子安、王二几个在城东新开的聚鲜楼尝新菜。
      酒过三巡,王二又提起话头:“嘉玉兄,你那‘终身大事’,可有眉目了?哥儿几个可都等着喝你的喜酒呢!”

      陈子安拿扇子敲他一下:“就你话多。嘉玉兄眼光高着呢,寻常人物,哪入得了眼?”

      谢嘉玉夹了一筷子清蒸鲥鱼,慢条斯理地剔着刺,闻言哼笑一声:“急什么。总要找个模样顶尖性子对路,起码看着顺眼的。宁缺毋滥。”

      “那是那是!”王二凑趣,“至少得像前几日在留仙画舫见着的那位抚琴的公子,那气度,那姿容……”

      “差远了。”
      谢嘉玉打断他,脑海里下意识浮现出一个模糊的红影,却又抓不真切,只觉那惊鸿一瞥的影子,该是极俊秀的,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意?
      他晃晃脑袋,把这不切实际的幻象甩开。
      “我说你们,有这闲心操心我,不如想想自己。王二,听说你爹又给你相看了一门亲?城南布商刘家的闺女?”

      王二顿时苦了脸,饭桌上的话题就此扯开。

      一顿饭吃到申时末才散。
      谢嘉玉喝得不多,微醺,被春风一吹,甚是舒爽。
      他站在酒楼门口,看着自家小厮小桐牵着马车过来,忽然摆了摆手。

      “今儿天气好,我走回去,消消食。你把车赶回去吧。”

      小桐有些犹豫:“二少爷,这儿离咱们府上不算近,而且天色渐晚了……”

      “啰嗦什么,这才什么时候?”谢嘉玉抬头看看尚明的天色,“我抄近路,从水堤那边走,两刻钟就到了。你回去跟我娘说一声,晚膳不必等我,我在外头用过了。”

      他说的“府上”是指他自己那处小宅院。
      谢家发迹后,谢嘉玉嫌家里人多事杂,父母便在离主宅隔了两条街的清水巷,给他另置办了一处小院,清静雅致,他平日多半住那边,只在初一十五或家里有事才回主宅。

      小桐拗不过他,只得驾车先回。
      谢嘉玉整了整衣袍,背着手,溜溜达达朝着水堤方向走去。

      他说的近路,是沿着城内玉带河的一段旧堤岸。
      早年这里也是繁华处,后来河道改造,主码头迁了地方,这段堤岸便冷清下来,只零星有些民宅,堤岸边的柳树长得格外茂盛,春日里垂下万千丝绦,倒也别有一番幽静。

      谢嘉玉贪图近便,又觉着此刻夕阳余晖未尽,天光尚亮,走一走无妨。
      他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步履轻快地踏上青石铺就的堤岸路。

      河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确实比街上凉些。
      谢嘉玉缩了缩脖子,心里那点“倒春寒”的念头又冒出来。奇怪,这凉意怎么像是从脊梁骨里渗出来的……
      尤其是脖子。

      他正琢磨着,忽听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车轮辘辘巨响,由远及近,速度极快。

      谢嘉玉下意识回头,只见一辆青篷马车竟在这不算宽阔的堤岸路上狂奔而来!
      驾车的车夫似乎控制不住马匹,满脸惊惶,嘴里“吁吁”地喊着,马车却左冲右突,直直朝着他站立的方向撞来。

      “闪开!快闪开!”车夫嘶声大喊。

      谢嘉玉酒意瞬间吓醒了大半,眼见马车已到近前,避无可避,他来不及多想,猛地朝旁边一闪,脚下却是堤岸边缘。

      “噗通”一声巨响,水花四溅。

      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了口鼻耳目,谢嘉玉是会水的,小时候在老家河边摸鱼打滚,狗刨式甚是娴熟。
      可这落水太突然,河水又冷,他猝不及防灌了好几口水,顿时呛得头晕眼花,四肢胡乱扑腾。

      好不容易稳住身形,踩着水浮上来,刚吸了半口气,脚踝处猛地一紧。

      那感觉绝非水草。

      滑腻,冰冷,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拽力,死死箍住他的脚踝,把他往河底深处拖去!
      谢嘉玉吓得魂飞魄散,低头往浑浊的河水里看去。

      透过荡漾的水波,他隐约看见抓着自己脚踝的,是一只惨白浮肿、指节扭曲的手!
      更深处,似乎有一团浓黑的长发,像水草般蔓延开来,长发间,两点幽绿的光芒正死死“盯”着他。

      水鬼!真的是水鬼!

      谢嘉玉头皮炸开,平生第一次感受到如此真切的、濒死的恐惧。他拼命踢蹬,想挣脱那只手,可那手的力气大得惊人,指甲似乎已经嵌进了他的皮肉,冰冷的刺痛感顺着小腿蔓延。
      河水不断呛入口鼻,胸口憋闷得快要炸开,视线开始模糊,绝望如同这冰冷的河水,将他淹没。

      要死了吗?
      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死在河里,变成另一个水鬼?

      混乱中,他仿佛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带着冰冷的嘲弄,就在耳边。

      就在他力竭,眼前阵阵发黑之际,一道红色的影子,如同划破昏暗水面的霞光,倏然掠近。

      紧接着,腰身一紧,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将他整个人从水中提了起来。
      冰冷的束缚瞬间消失,新鲜空气涌入肺叶,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谢嘉玉狼狈不堪,浑身湿透,趴在河岸边冰冷的石头上,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半晌,他才缓过气,抬起湿漉漉的脑袋。

      映入眼帘的,是一角鲜艳如血的红衣。

      视线顺着那抹红色上移,是修长挺拔的身姿,腰间束着同色深暗的带子。再往上……

      谢嘉玉的咳嗽戛然而止,呆呆地张着嘴,连脸上的水珠滑落都忘了擦。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

      肤色是久不见天日的冷白,却无病弱之气,反而衬得眉眼秾丽如墨画。眉峰似远山含黛,斜飞入鬓;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是妖娆的弧度,偏生那瞳仁极黑极深,像是浸在寒潭里的墨玉,此刻正微微低垂着,看着他,没什么情绪,却莫名让谢嘉玉心头一跳。
      鼻梁高挺,唇色是淡淡的绯,唇角似乎天然带着一点上扬的弧度,似笑非笑。

      他穿着一身极为正式的古制红衣,广袖长袍,在渐暗的天色与粼粼水光映衬下,红得惊心动魄,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陈旧感。像是从某个被遗忘的时光深处,骤然走入这暮春的黄昏。

      “你……”谢嘉玉喉咙发干,声音嘶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反复回荡着几个字。
      真他娘的好看……

      红衣美人看着他这副呆样,那没什么情绪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微澜,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开口,声音清凌凌的,像是玉石相击,却又带着某种柔软的质地,拂过耳畔。
      “水里不干净,下次莫要走这近道了。”

      谢嘉玉猛地回神,脸上腾地烧起来,慌忙手脚并用地想爬起来,却因腿软和湿滑,又跌坐回去,模样更显狼狈。
      “多、多谢兄台救命之恩!”他手忙脚乱地行礼,眼睛却还忍不住往对方脸上瞟,“在下谢嘉玉,江州人氏。不知恩人高姓大名?今日若非恩人出手,我怕是要喂了这河里的……”

      “水鬼。”
      红衣美人接过了他的话,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日天气尚可。

      谢嘉玉噎了一下,点点头,心有余悸地瞥了一眼恢复平静的河面。
      那冰冷却滑腻的触感似乎还缠在脚踝上,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曹盖松。”美人报上姓名,目光在谢嘉玉湿透的、隐约显出少年人纤细却柔韧腰身的衣衫上扫过,那似笑非笑的弧度似乎真切了些许。
      “举手之劳,谢公子不必挂怀。倒是你,衣衫尽湿,春日风寒,恐要着凉。”

      “不妨事不妨事!”谢嘉玉连忙摆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曹盖松。
      “曹兄才是,为了救我也沾湿了衣裳吧?这怎么过意得去!我家就在前头不远,曹兄若是不嫌弃,务必去寒舍换身干净衣裳,喝杯热茶驱驱寒,也好让谢某聊表谢意!”

      他说得又快又急,满心满眼都是眼前这惊为天人的红衣美人,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水鬼、什么落汤鸡的窘迫,只觉得这颗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比刚才在水里挣扎时还要剧烈。

      曹盖松闻言,轻轻“啊”了一声,像是才注意到,微微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干燥整洁、连衣角都未沾染半分水渍的红衣,随即抬眼,对上谢嘉玉期待的目光,莞尔一笑。

      这一笑,恰似冰河解冻,春水初生,将那眉眼间的疏离冷意冲淡了不少,越发显得容色慑人。谢嘉玉看得呆了,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只看见那好看的唇一开一合。

      “方才情急,是用岸边散落的竹竿将你拉上来的,我并未下水,衣裳不曾沾湿。谢公子方才呛了水,怕是未曾留意。”曹盖松语气温和,解释得合情合理。

      竹竿?

      谢嘉玉茫然地眨了眨眼,下意识转头看向河岸。岸边堆着些杂乱碎石和枯枝,哪里有什么够长的竹竿?可方才自己确实是被一股大力提出水面的……

      也许是慌乱中没看清?竹竿又滑回水里了?

      他甩甩头,将这点疑虑抛到脑后。管他怎么救的呢,人没事,还因祸得福遇着这么个神仙人物,才是要紧。

      “原是如此!曹兄好身手!”谢嘉玉毫不吝啬夸奖,眼睛依旧黏在曹盖松脸上。
      “即便如此,曹兄救命大恩,谢某不能不报!还请曹兄务必赏光,去寒舍小坐!我定要好好答谢曹兄!”

      他态度热切,眼神直白,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不掺任何杂质的惊艳与倾慕,在渐浓的暮色里,亮得惊人。

      曹盖松静静看了他片刻,那深不见底的黑眸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转动了一下,像是深潭投下了石子,漾开细微的涟漪。他忽然又笑了一下,这次的笑容里,多了点别的东西,像是某种深藏的、玩味的兴味。

      “谢公子盛情,曹某本不该推辞。”他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依旧清凌悦耳,“只是……在下此刻另有一桩急事需得即刻去办,实在不便耽搁。”

      谢嘉玉脸上瞬间写满了失望,那模样,活像只被雨水打湿了皮毛、眼巴巴看着肉骨头被拿走的大狗。

      曹盖松眼底那点玩味更深了,他话锋一转:“不过,若谢公子诚心道谢,曹某倒真有一事,或许需劳烦公子。”

      “什么事?曹兄但说无妨!只要我能办到,绝无推辞!”谢嘉玉立刻来了精神,拍着胸脯保证,湿透的衣衫拍在胸膛上,发出“啪啪”的轻响,他也浑不在意。

      “此事有些难办。”曹盖松抬眼,望了望天色,又看向谢嘉玉,语气轻缓,带着一种近乎诱哄的意味。
      “两日后,午时初刻,我想邀谢公子于西城门外的老槐树下相见,一同踏青赏春,届时再细说,不知谢公子可愿赏光?”

      踏青?赏春?细说?

      谢嘉玉脑子里“轰”地一声,仿佛有烟花炸开。这、这难道就是话本里说的……约会?!

      “愿意!自然愿意!”他忙不迭点头,生怕答应慢了对方反悔,“两日后午时,西城门外老槐树下,我记下了!一定准时到!”

      曹盖松看着他欣喜雀跃的模样,唇角弯起的弧度真切了几分,眼底却依旧沉淀着化不开的浓黑。
      “那便说定了。”他微微颔首,“春日水寒,谢公子还是快些回去更衣吧。曹某先行一步。”

      说罢,不待谢嘉玉再回应,那袭红衣便翩然转身,沿着堤岸,朝着与谢嘉玉宅院相反的方向,不疾不徐地离去。
      暮色渐合,将那抹艳红的身影逐渐吞没,仿佛融入了苍茫的暮霭之中,再无痕迹。

      谢嘉玉站在原地,望着美人消失的方向,半晌没动弹。河风吹过,湿透的衣衫紧贴皮肤,激起一阵寒颤,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阿嚏!”

      打了个响亮的喷嚏,谢嘉玉揉揉鼻子,脸上却忍不住露出傻笑。他低头看看自己一身狼狈,又想想两日后的“约定”,只觉得落水受惊的晦气一扫而空,连脚踝上那隐约的刺痛都不算什么了。

      “值了!”他嘀咕一声,迈着轻快的步子,朝自家小院走去。
      走着走着,又忍不住挠了挠头。

      “奇怪……刚才河边,真有那么长的竹竿吗?”他喃喃自语,回头又望了一眼暮色中平静无波的河面。

      河岸空空,只有风吹柳枝摇。

      “定是我慌里慌张没看清,掉回水里去了。”
      谢嘉玉很快给自己找到了合理的解释,心情重新雀跃起来,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脚步越发轻快,仿佛刚才险些命丧水鬼之手的惊险,以及那抹红影带来的些许诡异之感,都只是春日一场恍惚的梦。

      只是,在他离去许久之后,那幽暗的河心深处,一团浓密如藻的长发缓缓浮起,包裹着一具肿胀苍白的躯体,顺着水流,无声无息地漂向了下游。那躯体脖颈处,隐约可见一圈深紫色的勒痕,而那双曾经泛着幽绿鬼光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两个空洞,茫然地“望”着逐渐漆黑的夜空。

      堤岸旁的老柳树,在越来越凉的晚风中,簌簌地抖动着干枯的枝条,仿佛在无声地战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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