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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到木卫三 214 ...


  •   2145年,夏予栀第一次来到木卫三。

      舱门打开的一瞬间,一股浓烈的硝烟味扑面而来。天空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洗不掉的尘垢。南边的海上吹来的风裹挟着黑色的烟尘和咸涩的海水湿气,呛得人喉咙发紧。

      夏予栀拖着行李箱走出站台,跟着人流排队等候前往大陆的接驳船。

      火箭站台建在一座海上的小岛上,想要去往大陆,只能坐船。

      三十海里外,一座名叫珊瑚岛的小岛,刚刚遭受了来自泰坦星人的袭击。岛上零零星星的几十户渔民,房屋全被炸毁,人也遭了难。

      听说木卫三的海军舰队已经连夜赶去支援。两军对峙,局势十分紧张。

      夏予栀登上船,刚站稳,船便缓缓驶离码头。

      电话响了,是爸妈打来的,

      刚接通,对面就传来母亲焦急的声音:“小栀,你到了吗?你赶快把你姐带回来!这仗马上就要打起来了,待在那里太危险了!”

      “妈,你别着急。”夏予栀压低声音,“我已经到了,待会儿见到姐姐就让她收拾东西,明天就回来。”

      “小栀啊,你们一定要注意安全!”父亲的声音从旁边探过来,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

      “我知道了。”

      说了几句便挂了电话。这几天,他们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话。

      新闻里播报,泰坦星因环境恶化、水源枯竭,一直在寻找新的移居地。目标锁定木卫三后,他们便派舰队过来。近半个月的飞行监测,几天前,终于动手了。

      爸妈在电话里劝夏予唯回去,予唯不肯。于是这个任务就落到了夏予栀头上,那个时候她刚丢了工作,在家待业,为了短暂逃离父母的耳提面命,她主动提出要去接姐姐回来,

      夏予唯比她大六岁,从小就高冷、决绝又聪明。小时候她跟在姐姐屁股后面跑,想要什么还得好好求着才行。夏予栀心里深知,姐姐不想回来,全家人去接都没用。

      船在海上行驶,窗外是一望无际的深蓝。海中零星散落着大大小小的岛屿,像撒在绸缎上的碎玉。

      六年前,夏予唯的男朋友因为接手一起□□案,在与暴徒同伙的搏斗中重伤不治。

      夏予唯在重症监护室守了三天三夜,他终究没能醒过来。

      后来,她就独自一人来了这里,一待就是六年。

      半个小时后,一片陆地终于映入眼帘——那是一片水滴形状的土地,最底下那一端,就是阿里镇。

      这座依海而居的小镇是丘陵地形,中间高四周低,夏季涨潮时海水会淹没沿岸地带,于是便形成了中部高地是繁华城市、四周沿海是低矮村落的独特格局。

      从海上放眼望去,能看到沿海岸线星罗密布着高矮不一的木头高脚楼。

      船慢慢靠岸,空气里的硝烟味渐渐淡去,天色也明朗了些。

      夏予栀提着红色行李箱,踏上码头。

      十月的阿里小镇已进入深秋。空气里弥漫着刺骨的寒意,树上的叶子早已掉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河边枯黄的水草耷拉着脑袋,随着水流无精打采地晃动。远处深蓝的海水平静得掀不起一丝波澜。

      海边一排排面朝大海的高脚楼都大门紧闭,沿海公路上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没有。

      夏予栀试着给姐姐打电话,那头却始终无人接听。

      她走到一处公交站牌下等着。可奇怪的是,来往的公交车一辆也没有。

      冷风里,她等了一个多小时。这里人生地不熟,想问问路,街上却连个鬼影都看不到。

      就在她快要绝望的时候,远处开来了一辆黄色越野车。

      夏予栀连忙招手,透过车窗依稀能看见驾驶座上是一个长头发戴墨镜的女人,她觉得蹭到车的概率相当大,

      她走上前招手,如她所料,车子稳稳停在面前。

      还没等她开口,那女人就冲她扬了扬下巴:“快上来吧,我载你一程。”

      她拉开车门钻进去,暖风扑面而来,冻僵的四肢渐渐恢复知觉。“谢谢你,我在这等了一两个小时了,路上一辆车都没有,还好遇见了你。”

      “现在局势紧张,沿海的村民都搬去内陆,沿海的这些村子早就没人了。”女人踩下油门,车子重新驶上公路,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冲锋衣,配着小皮裤、黑丝袜和短腿皮靴。这一身打扮在她身上却一点违和感都没有,反而显得很时尚,很有个性,她五官精致,即使带着墨镜,也能看出是一个美女。

      这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可是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夏予栀一上车注意到她胸前的工作牌,“国际新闻记者”一下就吸引了她,

      “你要去哪里?”女人摘下眼镜,用一双漂亮的桃花眼仔细打量了一下她。

      夏予栀收回目光,举起手机上的地图,“榆林路38号,小予民宿,真是麻烦你了。”

      “没事,我刚好顺路。你看着像是来旅游的,好心提醒你,马上就要打仗了,别在这儿逗留。”

      “我是来找人的,明天就离开。”

      夏予栀忍不住又看了看她,黑墨镜、黑丝袜、自驾车,这和她刻板印象里拿着本子穿着衬衫的新闻记者完全不一样,忍不住好奇的问她,“你是记者?”

      姜月意外地挑了挑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工作牌,笑了笑,“对,我是禹城国际记者,我叫姜月,今年二十五岁。”

      年龄相同,职业也相同。夏予栀莫名有了亲近感,“我叫夏予栀,可以叫我小栀,那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我是接到台里消息,安排我和几个同事去做战前报道。昨天连夜赶到这儿,打算住一夜,明天和同事会合后,去珍珠岛。”姜月说着,透过后视镜朝后排座努了努嘴,

      夏予栀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后排座位上放着各种专业的拍摄设备,摄像机、三脚架、器材箱,塞得满满当当。

      “战场实在太危险了,你们台里没有人了吗,为什么安排你一个女孩子去?”夏予栀想起过去在电视台遭遇的种种,终归是对媒体机构没有好印象的,

      “木卫三一百多年来,从未开过战。”姜月的脸上没有一丝恐惧,反而透出一种奇异的笃定,“如果这次真的打起来,这场战争将会是极其珍贵的史料。正是因为这样,所以更要去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两颗浸在海水里的星星。不是逞强,不是无知者无畏,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长出来的、理所当然的东西。

      夏予栀不知道为什么,和她聊天时总感觉她身上有一种明亮而自由的东西,像一团烧得很旺的火,噼啪作响,不知疲倦。

      这让她既向往,又羞愧。

      不知道为什么思绪一下子被拽回了刚毕业那会儿——那时的她怀揣一腔滚烫的理想主义,以为记者就是惩奸除恶、声张正义,可现实和理想终究相去甚远。

      谈话间,车子在一栋两层小楼前停下。“到了。”夏予栀指了指窗外。

      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是一栋两层高的落地窗小别墅,门前有一块种着果树的小院子。民宿坐落在半山腰,推门望去,能将远处的大海尽收眼底。

      “今天真的谢谢你”夏予栀拿下行李箱,下车和她挥挥手,“希望你拍摄的行程一切顺利。”

      姜月摇下车窗,冲她扬了扬下巴,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很高兴认识你,有缘再见。”

      随后一脚油门,那辆明黄色的越野车像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很快就消失在道路尽头。

      夏予栀站在原地,望着车子远去的方向,出了好一会儿神。她从未见过这么自由的人——像自由的风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眼前的民宿。她在门口按了半天门铃,没有回应。

      她又拨通了电话,这一次,接通了。

      “姐,我来找你了,就在民宿门口。”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传来的却不是夏予唯的声音,而是一个低沉的男声:“夏予唯在手术室,可能还要几个小时才出来。你要不待会儿再打?”男人的声音斯斯文文的,嗓音很好听,带着一点温和的耐心。

      说完,他就要挂电话。

      “等一下!”夏予栀连忙叫住,“你和我姐是什么关系?你为什么能接她的电话?”在她印象里,夏予唯是个边界感极强的人。自己的私人物品从来不让别人碰,手机更是贴身带着。齐斯璟走后,她再也没听说过姐姐身边有过什么异性。

      电话那头的男人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打乱阵脚,语气依旧平静而清晰:
      “我们是同事,当然也是多年老友。”

      姐姐的老朋友?夏予栀皱起眉。她可从来没听予唯提起过有什么朋友,更别说是能接她电话的“老友”。

      “你可以把医院的地址告诉我吗,我来找她。”

      对面的男人耐心的将医院地址,科室,楼层都告诉了她。

      夏予栀挂断电话,打开手机导航,按着路线步行二十几分钟就到了。

      走到一个拐角转弯,街景渐渐豁然开朗。宽敞的路面两旁林立着现代都市建筑——写字楼、商场、学校,玻璃幕墙反射着灰白的天光。路上偶尔有行色匆匆的路人,但比起空荡荡的海边,这里总算有了一些生气。

      很快,医院出现在视野里。不同于旁边那些科技感十足的大楼,医院整体是典雅的欧式建筑风格。主体是规整的长方形结构,中央嵌着一道圆弧形拱门,两侧对称分布着同样线条圆润的拱窗。主楼左右各连接着一座圆柱形塔楼,尖顶高耸,直指灰蒙蒙的天空。给人一种很庄严肃静的感觉。
      建筑右上方,悬挂着一块牌匾,上面写着“古玛医院”四个字。

      夏予栀从大门进去,绕过门诊部,直接走向住院部。住院部很嘈杂,仿佛里面住满了人,她坐上电梯,上了四楼重症监护室楼层,电梯门一打开,左转,迎面便是一条长长的走廊。

      她被走廊上的景象惊到了,走廊上站满了人,几乎没留出下脚的地方。

      这些人三三两两挤在一起,靠着墙根,坐在自带的包袱上,有的干脆瘫坐在地上。男人们面色黝黑,胡茬乱糟糟的,眼皮肿着,目光呆滞地盯着地面;女人们怀里搂着孩子,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身上的粗布衣服沾满了泥点和汗渍。

      远处靠近手术室得角落里几个妇人蹲在墙边把头埋在膝间,肩膀一抽一抽地,哭不出声;旁边老人搂着两个小孩,小孩大约是哭累了,眼皮红肿,靠在老人怀里睡着了,睡着时还在抽噎。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气味——消毒水盖不住的汗酸味、药味,还有一点点海风的咸腥。

      这地方一点也不像医院,倒像个临时的收容所。

      她惊讶于此景象,侧身穿过那些蹲坐的人,走到旁边的护士台。一个年轻的小护士正在低头整理病历,笔尖刷刷地写着什么。

      “他们都是什么人呀?”夏予栀问,声音压得很低。

      小护士抬起头,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走廊那头,又低下头去,手里的笔没停:
      “他们是珊瑚岛上的难民。这都是病患的家属,她们的家人都在这一层,不是在手术室,就是在ICU。他们已经在这里待了两天了,怎么劝都不走。”

      仔细看,他们有的人腿上绑着绷带,脏污的纱布里渗出血水;有的人胳膊吊在脖子上,绷带已经发灰;还有的人头上缠着纱布,纱布下面隐隐透出褐色的药渍。

      他们全都面色蜡黄,眼眶深陷,像是一连许多天没有睡过囫囵觉,也没有吃过一顿热饭。

      从小到大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地球上,生病了会有家庭机器人医生,那些脏活体力活也被机器人取代,人们活的舒适、精致又优雅。眼前的景象让她想起21世纪初的农村,那个时候的人才会这么朴素,

      她在这些难民眼里看到了那种说不清的恐惧和绝望,仿佛能透过眼睛看到炮弹炸毁村落,炸伤村民,他们失去亲人,流离失所的画面。他们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和他们黝黑的皮肤,沾着泥土破烂的粗布衣服格外的刺眼,

      “他们为什么都坐在走廊上,为什么不给他们安排病床?”

      “他们的亲人都在这层ICU,不愿意走。”小护士眼下黑眼圈浓重,透着掩不住的疲惫。她停下手里的活,抬头打量着夏予栀,“你是什么人?怎么会来这一层?”

      “我是夏医生的妹妹,在这里等她。”

      小护士端详着这张与夏予唯有几分相似的脸,语气缓和下来:“那你在这坐一会儿吧,她这台手术可能还要两个小时。”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夏予栀坐下,问道:“我能为他们做点什么吗?”

      小护士想了想说道,“你看到的只是一部分,不只是这一层,珊瑚岛所有的村民都送到这儿来了。楼下病房全是难民,床位早就不够了,很多人直接睡在走廊。给他们用的药都是无偿的,现在医院药品紧缺、人手紧缺,大家都没合过眼。”

      夏予栀心头一紧,低头翻出钱包,从夹层里抽出一沓现金。

      “我只有这些。”她把钱往小护士手里塞。小护士低头看着那厚厚一摞纸币,红的蓝的,卷着边角,显然刚从钱包里取出。她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夏予栀,眼眶微微泛红。

      “谢谢你。”她的声音有些发颤,“马上就要打仗了,现在钱很紧缺,你能拿出这么多……真的感谢你。”

      小护士激动的看着她,然后地拿起电话联系院长。

      两个多小时后,走廊尽头手术室的灯由红转绿。

      地上的妇人和老人连忙起身,颤抖着声音问:“医生,我儿子情况怎么样?人保住了吗?”

      夏予唯摘下厚重的口罩,脸上满是细密的汗水和口罩的勒痕。她拖着疲惫的身子,声音平稳:“命保住了。一条大腿骨折,神经受损,可能保不住了。胸腔的淤血和外部的擦伤都可以慢慢恢复。”

      老人闻言崩溃倒地,众人连忙上前搀扶。妇人握住夏予唯的手,泪水止不住地流:“谢谢医生,人能保住就行。”

      “如果你们决定了,尽早做截肢手术,医院会安排时间。”夏予唯语气冷静,眼神中却流露出复杂而痛苦的情绪。

      她穿过人群,走到夏予栀面前:“小栀,你怎么来了?”

      夏予栀从未见过姐姐在医院工作的样子,只知她医术精湛,曾属于国内顶尖的医学团队。此刻她不知为何会因为是她妹妹的身份而涌出一股敬畏和骄傲之情,“爸妈很担心你,让我来接你回去。”

      夏予唯神情淡漠:“告诉他们,我很忙,暂时不回去。”说完便要离开。夏予栀上前一步,挡住她的去路。

      她不再试图劝说——刚才那一幕让她明白,姐姐无论如何都不会离开。“姐,收留我一晚。”夏予栀抓住她的手,恳求道。

      夏予唯看着她,不再说什么,“那你跟我来吧。”夏予栀跟着她走进办公室。她从抽屉里取出一把钥匙,“你先回去,我今天还有两台手术。”

      此时已近七点,两台手术做完恐怕要到深夜。夏予栀望着姐姐那张疲惫不堪的脸,心中百味杂陈。

      “你明天一早就回去吧,别在这里逗留。告诉爸妈,不用担心我,国际公民暂时不会有危险,让他们照顾好自己。等忙完了,我会回去看他们的。”说完,夏予唯转身走出办公室。

      夏予栀望着她蓝色手术服下消瘦的背影,觉得眼前的姐姐既熟悉又陌生。几年不见,她身上的傲气似乎消失了,整个人苍老了许多。

      她攥着钥匙,没有回去,而是去了其他楼层。

      正如小护士所说这里住满了难民,

      “院长让我替他感谢你,我们这正缺人,还问你愿不愿意留下来当个护士。”正是四楼那个小护士,没想到又在楼道里碰到了。

      夏予栀惊讶的看着她,手指着自我,“我吗?”

      “是的。”

      “我不行吧,我没学过医,哪里能给病人看病。”

      “只是基础的护理工作,你考虑考虑。”小护士温和的面带善意的看着她,说完就匆匆去忙她的工作。

      夏予栀只觉得她这话说的奇奇怪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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