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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过年就要热 ...


  •   冬天天黑得早,进书房的时候还是下午,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沉入山中,黑暗让吹过来的风更加刺骨。
      夜风把火把吹得东倒西歪,每个人的身影忽明忽暗。
      就在这样的光线下,夏阳看清了这人的脸:一张标准的路人脸布满伤痕,可他眼里没有求饶,甚至没有多少恐惧,似乎这一身狼狈与他本人根本没有关系。
      夏阳皱了皱眉,这才注意到他两条胳膊垂得有些不自然。
      大概是无赦拿人的时候封了穴,身体早就不怎么听使唤了。
      原来不是怕,只是疼得发抖。
      阮星移说中了,这人出手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会死。
      夏阳想起了自己刚穿来就要解决的叛徒董长生。当时他不敢看杀人,更不想亲口下令,于是绞尽脑汁换了一种玩法,把董长生那些破事一件件扒出来,威胁着要替他修一部遗臭万年的个人传记。
      最后人确实没死在自己面前。
      连那张河蚌一样硬的嘴,也被他撬开了一条缝。
      那时候夏阳甚至还有点得意,觉得江湖里很多事只要换个角度,也未必非得死人。
      如今看来,只是恰好董长生还有牵挂:名声、脸面、后世。
      眼前这个人都不在乎,就是个无牵无挂的死士。
      但还是忍不住问:“你知道今天之后,你会成为一个笑柄吗?”
      刺客喉间发出一声含混的冷笑。下巴合不上,那声音并不好听,但意思非常清楚:不在乎。
      夏阳沉默下来。
      自己刚刚才在书房里意识到,有些以为已经解决掉的问题,可能只是暂时没有发作。
      老天爷像是怕他领悟得不够深,出门就送来一个现成的例子。
      这样的人,要怎么审?
      也许是他沉默了太久,无赦突然开口:“教主,此人去年以前轮值外院,去年三月调入内院。住处正在搜,与他接触过的人,都已关押进地牢。”
      他说得很详细,把夏阳那句“带下去等我审问”给堵在了半路。
      夏阳一愣,心里忽然生出一点很不好的预感,他下意识往旁边看了一眼。
      阮星移就站在不远处廊柱下。
      离得不远不近,足够夏阳看清他眼底的冷意,还有他唇瓣拼出的两个字:
      杀了。
      一股寒意从他脊梁爬上心头。
      这是要当着众人的面,杀鸡儆猴。
      可夏阳还是想挣扎:人既然抓住了,就再查查,就算什么都问不出来,也可以拿来做文章,一个活人总归比死人多些用处。
      为什么一定要现在杀?
      就算要杀,起码也不要在他毫无心理准备的时候,当着他的面杀,行吗?
      夏阳重新看向那叛徒,想从他这里找到一些反驳的理由。
      那人对上夏阳的视线,喉结颤了一下。
      不是怕,是笑。
      一个连下巴都被卸掉的人,竟然还笑。
      夏阳觉得从脚底到脸都被寒风浸透了。他现在已经知道,这人拷问不出什么。内院是什么地方?能混到教主身边还通过了层层考验,那种坚毅不是刑具和流言可以突破的。
      “教主,您还要回去治疗。”九娘开口。
      她声音很低,低得只有夏阳听见,像在劝他,又像在替谁传话。夏阳看着她,想从她眼里找出一点可以商量的余地。
      可是,没有。九娘眼里没有犹豫,只有等待他吐出那两个字的催促。
      “先……”他艰难地吐出第一个字,眼睛却下意识地瞟向阮星移的方向。
      阮星移连神色都没变,又动了一下嘴唇。
      杀了。
      夏阳浑身一僵,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院子里静得可怕,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如同从地狱的地缝里爬出来,挤出极为冰冷极为没人性的两个字:“……杀了。”
      寒光忽然从眼前闪过。
      夏阳甚至没有看清九娘是什么时候动的,只听见极轻的一声,像刀锋斩断了一截腐木。
      那刺客的身体往前栽倒,血一下涌出来,快得夏阳都来不及闭眼。
      一滴温热的东西溅到他手背上。他僵住,低下头。
      还有一滴血正好落在刚才他用鸡血做出来的血迹旁边。
      假的已经凉了,真的还是热的。
      他忽然觉得胃里翻了一下,不是刚才含鸡血时那种恶心,那时候他还能骂一句,还能趴在桌边吐,现在反而什么都说不出来。
      九娘收刀,神色没有多少变化,只单膝跪下:“内卫叛主,按教规当斩。”
      夏阳没看见他们怎么处理那滚到一边的人头,也没看见尸体怎么被拖下去。他只看见地上那滩血。
      在火光下,血是暗红色的,像把这一院子的黑暗都吸了进去。
      两个小弟子提着木桶过来清洗血迹,他们略显年少的脸上没有丝毫恐惧,动作熟练得像久经刑场。
      夏阳忽然想到,他每天踩过的青石板,原来就是被血给染黑的。
      “教主?”九娘还跪着。
      夏阳回过神:“起来。”声音比自己想象中稳。
      九娘站起来,夏阳没再说话。他花了好大力气才控制住自己的失态,如果不是教徒们的注意力都在那滚动的人头上,只怕那一瞬间破防的表情会让他们马上意识到不对劲。
      因为他是魔教教主。
      曾经让他在内心暗爽的权力,此刻就像嗜血的地狱,让他感到无比的恐惧。
      他甚至忘了此刻不归在搀扶着自己,脚步有点踉跄地转身离开。
      他要离开。
      他必须马上离开。
      夏阳脚步越走越快。不归察觉到了,却什么都没问,只在经过台阶的时候将他的手臂往上托了一点。
      夏阳这才发现自己差点一脚踩空,好在身后已经没人。既然没人,他也不想再演了,直接将不归甩开,自己快步回到寝殿。
      几个守在门口的近侍立刻迎了上来。
      教主身边其实一直有人伺候,只是阮星移原本不喜欢人贴得太近,近身轮值不过三四人;后来壳子里换了人,殷九娘就借着养伤和整顿内院的名义,把这些跟随阮星移太久、熟悉他生活习惯的老人全部调走,换了一批自己身边的人,等阮星移回来后,才正式拨了一批背景干净、刚调教好的下人。
      阿无就是那时候补进来的。
      他原先是被人贩子拐来的孤儿,被买到黑松岭不过两个多月,年纪不大,长相也平常,最大的优点是手脚快、不多话。
      在阿无眼里,教主爱喝甜汤、偶尔赖床、看话本看到半夜、说些谁也听不懂的怪话,都已经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反而是外头传闻里那个手段狠辣、杀人不眨眼的阮星移,听起来更像别人编出来吓小孩的。
      今日大概是阿无第一次觉得,传闻也未必全是假的。
      夏阳才走近,他就看见了衣服上的血。阿无脸色一变,立刻迎上来:“教主?”
      “没事。”夏阳回答得太快。
      阿无愣了一下,没敢再问。
      “热水。”
      “已经备好了。”
      夏阳进屋以后第一件事就是脱掉外袍,扔给阿无:“拿出去。”
      阿无抱起来:“烧了?”
      夏阳原本只是想让他拿走,听见这一句,顿了一下:“……随便。”
      阿无应声出去。
      寝殿里的炭烧得很旺,窗子关着,屋里比外面暖得多。夏阳把手伸进热水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指尖在发抖。
      他洗得很仔细,指缝、手背、手腕,一遍遍搓过去。洗到最后,皮肤已经被搓得发红。
      明明盆里的水始终清得见底,他还是觉得很脏。
      阿无站在旁边,手里搭着干净的巾子等了半天。
      过了一会儿,夏阳终于把手从水里拿出来:“再换一盆。”
      “是。”没有旁的疑问。
      第二盆热水送进来,夏阳又洗了一次。这一回洗到一半,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难道还能把皮搓下来?
      夏阳停了,颓然地坐到了椅子上。

      这一夜,他难以入睡。
      躺在床上,耳边似乎总有风从外面漏进来,呜呜呜的像在控诉他的作恶多端。他把手背在眼前盖了很久,也没盖住那颗头颅在地上滚动的画面。
      后半夜,他索性爬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门外值夜的近侍听见动静,低声问了一句,被他随口打发。
      廊下每隔一阵就有人经过,核腰牌,对口令,兵器和甲片偶尔轻轻碰响。巡逻的人比昨日多了许多,那股肃杀的气氛隔着厚厚的门板都透得进来。
      天快亮时他才合了一小会儿眼。
      接下来两日,黑松岭一扫即将过年的气氛,变得紧张谨慎许多。换防册被一册册翻出来,进出人员重新核验。教主起居的地方,连根草都要试探下危险。
      原先已经热闹起来的山上重新安静下去。前几日抱着酒坛和年货四处走的人不见了,连厨房那边都减少了食材的采买。
      九娘似乎理解夏阳受了惊的状态,也可能是太忙了,没有再拿教务来让他处置。夏阳每天就坐在院子里,除了练习之前的基本功,其他时间就是看杂书、看天发呆,院子里那颗茶花被他精心呵护得连一片枯叶都没有。
      没人来打搅他。
      直到他发现中午桌上的菜多了一碗甜汤还有一份饺子,他才猛然想起——今天是年三十。
      该过年了。
      甜汤是他最爱的莲子花生红豆羹,最上面还撒了一点桂花。
      他拿起勺子喝了一口,很甜。
      甜味一进嘴,眼前却突然变成了另一个地方。那个世界里没有飞檐走壁,没有明枪暗箭,没有几丈外死不瞑目的头颅。
      那个世界有电视,电视里放着喜气洋洋但没人看的节目,厨房里的声音比电视还响。
      他妈在里面喊阿阳来端菜。
      他爸一边和亲戚显摆自己的飞天茅台,一边冲里面喊我的佛跳墙好了没有。
      亲戚进门都拎着大包小包,孩子们跟进了水帘洞似的上蹿下跳。
      手机消息从下午响到晚上,都是些复制粘贴的拜年,还不得不手打回复“谢谢领导关心”。
      以前夏阳对过年只感觉到吵。
      尤其被问有没有对象的时候,这辈子估计都结不了婚的他甚至认真考虑过第二年干脆找个理由不回去。
      现在整个屋子安静得连灯芯爆开的一声轻响都听得见。
      夏阳慢慢喝完那一勺甜汤,忽然笑了。
      以前到底在嫌什么?
      人总是在失去后才知道珍惜。这话真的说一万年都不会错。
      其他菜他一口没碰。在屋里坐了一会儿,又猛地站起来,拉开门,对门外的阿无说:“把库里的烟花全搬出来。我要放。”
      阿无愣了。夏阳又说:“去。有多少拿多少。”
      半个时辰后,十几个人抬着箱子一路送到演武场边。满满几大箱,堆在那里,像一座小山——原本是辞旧岁用的,可出了刺杀的事故,也没人敢放了。以至于有管事再三找人来确认,是不是真的是教主要的。
      夏阳看着这座小山,突然有种一把火全烧了,大家一起上天的冲动。
      可他到底是个老实人。
      “就这些?”他听阿无介绍完这里面都是些什么品种后,眉头紧皱。
      都是些鞭炮类的,听个响,与他期待的那种大型烟花截然不同。
      “按照往年的惯例,这是初一到十五的分量……”负责管理这些烟花的管事不明白他的不满来自何处,有些胆颤地回道。
      夏阳冷笑。也是,这黑松岭就是个邪门的地儿,过年还用什么鞭炮辟邪?
      “去,现在马上下山,把所有能买到的最大的最好看的烟花都给我买来。”他任性又豪迈地命令。
      “这……”大家都去过年了,街上哪儿还有人啊?
      夏阳似乎也想到了这个问题。
      可他心头那股火就是下不去。
      他是教主。
      既然都冒着性命危险当了这个教主,任性一回怎么了!
      “去找烟花铺子的人,铺子关了就找掌柜,掌柜回家了就去他家。让他们将存货拿出来。”顿了顿,还是不忍心地补了句:“客气点,不许威胁人家,价钱给双倍。”
      那管事领命。
      在黑松岭上,刚刚的那一瞬间犹豫已经是高风险了,再废话一句,那也就永远不用废话了。
      长夜教的执行力确实到位。
      在太阳落山前,十几架大型烟花被摆在了演武场上,有大有小,据说已经是县城及周边能搜来的所有存货了。
      这番动静惊来了还在山上的所有人。
      阮星移赶到的时候,夏阳已经亲自点燃了第一架大型烟花。
      火一引着,整副烟火架先从底下亮起来,火光沿着扎好的纹路飞快往上窜,几个火轮同时转动,明亮的火星呼啦一下向四面甩开,紧接着数道火光直冲夜空。
      砰!!!!!
      第一声闷响在山间炸开。
      随后第二道、第三道接连升起。
      炸开的不是后世烟花那种规整圆满的花形,而是一大片凌乱却耀眼的金红碎星。
      下面的火轮还在转,上面的火雨已经一层层落下来。
      整座演武场被骤然照亮。
      所有人都忘了手头的工作,抬头看向那大片绚烂的火光。
      夏阳站得最近,烟火的光芒落在他的脸上。。
      他仰着头,眼睛被光映得湿亮,侧脸忽明忽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第 4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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