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第 36 章 就让他们成 ...
-
抚恤银发下去后,黑松岭上难得见了几分活气。
许久不曾出现在黑松岭的人拿着银子没有马上走,还好心情地与那些共事过,如今还在一线继续拼搏的兄弟把酒言欢了一宿才离开。
曾经因为残疾而消沉的人,拿到银子马上将借兄弟的钱还了,那兄弟还给他打了只兔子,让他好好补身体,日子还长,慢慢还。
莫万金抱着算盘前往教主书房的路上,就看到一个断了臂的弟子正和他的兄弟依依惜别。
可他的脸色没有因为这样美好的兄弟情义而转晴——这些日子一直在阴着。
莫万金说白了就是长夜教的总账房。
账房最怕什么?
怕账上忽然多出一项从前没有的支出,更怕这项支出不但不能砍,还可能越来越多。
加上外头关于他不服教主的流言蜚语,如今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架在了火上。
所以当无赦站在神算堂门口,说教主要见他时,莫万金甚至大跨步走到了他的前面——不用他带路,自己已经恨不得马上闪现到教主面前,问问他这些日子的冷落到底什么意思。
进门的时候,他脚步一顿。
屋里除了殷九娘,教主,竟然还有一个他认得的人。
此人比莫万金矮半个头,三十来岁,圆脸,眉眼间总带着三分讨好的笑。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子,袖口磨出了毛边,但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见到莫万金,拱手行礼:“属下柳三书,见过堂主。”
“……柳三书?”莫万金看了眼正在看文书的教主,又看看他。
“坐。”夏阳指了指圆桌旁的空位。
柳三书没敢动,莫万金也没动。
夏阳看了他们一会儿,改口:“那站着也行。”
殷九娘轻笑了一声,柳三书笑容略僵硬。
夏阳道:“叫你们来,是想问一件事。”说着,便把自己要做商队的事情说了,也把那天给九娘他们说的理由也说了一遍。他盯着莫万金的表情,看着他的脸色逐渐铁青,就知道自己并没有完全说服这个管账的老油条。
“说说你的意见。”夏阳态度平和,没有强推,也没有企图说服他,而是真正想和他探讨。莫万金半响才从牙缝里挤出自己压抑了不知道多少不满的坦诚:“教主,属下不是反对赚钱。属下反对的是做买卖——买卖这种事,上下不讨好,中间全是窟窿。货源、路线、成本、关卡打点、本地商帮的排挤、天气、货损——哪一样出了岔子都是银子打水漂。你不懂,属下也不懂,长夜教没几个人懂。”
“但有人懂。”夏阳把目光转向角落里一直沉默的柳三书,“柳管事,你以前做过生意?”
柳三书抬起头,声音很紧张:“是,禀教主。属下入教前跟过家里人跑过生意。药材、山货、皮料、干货都沾过一点,也替人走过几趟货,家里还经营了两个药铺。”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后来那门生意被人盯上了,我爹欠了巨债,铺子被人收走,父母被逼入绝路,属下为让二老入土为安,才把自己卖进了长夜教。”
他说这些事的时候,有些忐忑。他终于知道教主为何要叫他来议事,可他总觉得自己这样的人在长夜教中并不算突出,为何偏偏选中了自己?
夏阳点头:“那你说,如何组建一个商队?”
柳三书愣了一下:“属下说?”
“对。”夏阳道,“我不懂这个。你说。”
这话一出,柳三书反倒更紧张,他下意识看向殷九娘。
殷九娘瞪了眼想开口的莫万金,又轻轻放下茶盏语气缓和:“教主让你说,你便说。”
柳三书又看向教主。
夏阳微笑道:“说错也不会掉脑袋。”
柳三书:“……”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说:
若是要做商队,第一趟不能铺太多货,只带一到两种品类,先试水。清江县到金州这条路比较短,可以先跑这条线练练手。商队人手不需要多,十来个人足够——几个负责押运,几个负责沿途打点,一个负责管账。做什么生意,他现在也说不好,他已经好多年没有跑货了,得又几个打前哨的先去金州那边探探,再回来商讨。毕竟距离短,能赚钱的东西肯定都有人做,他们积累几次经验,不赔就好,慢慢地便可以再往远一点的地方跑。
夏阳一边听一边问,偶尔还冒出几个在座所有人都觉得过于天真的问题。比如他问为什么不能直接在金州和清江县两边同时开个铺子,这样商队跑到那边就可以在自家铺子里歇脚。
柳三书很小心地回答,说开铺子需要人守着,人从哪里来、铺租怎么算、谁来管账——这些问题没解决之前,铺子反而是个负担。夏阳说原来如此,点了点头,没有半点不悦。
他听到选货时,又问:“我听说金州的布坊很厉害,可不可以做布匹的生意?
柳三书斟酌着道:“若新手上路就想赚做这种大宗稳货的生意,多半会亏。”
夏阳虚心问:“为什么?”眼底的真诚让柳三书和莫万金都愣了下。
许多上位者问问题,不是为了知道答案,是为了让底下人说出他想听的话。
夏阳不是,他把自己的无知展现得很坦然,反倒因为真诚而不让人觉得可笑。
柳三书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松了一点:“大宗稳货,诸如粮、盐、铁、布,这些人人要用,看着最稳。可粮价一动,百姓骂,官府盯;盐铁不用说,碰了就是找死;布匹背后多半有本地商帮和牙行。我们若第一趟就伸手,货未必卖出去,人先被盯上。”
夏阳深吸一口气,看来这做生意的门道真不是他这样的外行可以随便捣鼓的。
“还有什么新手不能做?”
“容易坏的。”柳三书道,“鲜货、药材、纸张、皮子,都要看天看路看仓。路上一场雨,纸能霉,药能潮,皮子能生虫。账上看着赚十两,路上烂掉八两,回来还要赔车马钱。”
莫万金几乎是立刻接上:“还有压货银。”
夏阳看向他。
莫万金憋了许久,见夏阳已经打定主意要做商队,便知道自己拦不住,在看到他虚心询问后,终于在自己能插话的时候,适时展现自己的存在感:“教主,商队最怕的不是亏,是账上有货,手里没银。货没卖出去之前,全是压在路上的钱,看着多,压多了只怕连教里的支出都要受影响。”
夏阳忽然有点头疼。
他本来以为自己想出了可以让魔教走向产业振兴的道路,丢掉杀人放火的帽子,可现在一番讨论下来,发现自己到底还是个外行,一个个问题问出来,竟样样直指自己干不下去的结果。
九娘一直看着他。
她看见这个人一边问一边推翻自己的想法,时不时还陷入思绪中,连连被否决也没有恼羞成怒,这样虚心求教的姿态,不像教主,却能让回答的人放松芥蒂。
然后又听他问:“那刚开始我们该卖什么?”
柳三书这次答得快了些:“轻、小、耐放、不犯禁、不扎眼,最好已经有人在做。”
夏阳:“有人做了不就赚得少吗?”
柳三书眼里忽然亮了一点:“不是。”
他发现教主很认真在听自己说话,语速不知不觉快了:“外地货入城,要过牙行,要看本地商帮脸色。若是药材,还要问药铺认不认;若是皮货,要问皮货行收不收;若是山货,要看本地有没有同样的货。价高不等于缺,有时候只是人家不让外人卖,才显得贵。若是我们这样一只脸生的队伍突然出现在金州,还做别人没做过的生意,这批货只怕走不了第二次。”
夏阳第一次听说这样的规矩,不禁问:“牙行是什么?”
屋里又静了一下。
无赦看向别处。
九娘喝了口茶。
莫万金一脸“我就知道”的叹息。
柳三书倒是没有笑。
他很认真地解释:“就是替买卖双方说合的人。外来货进城,许多时候要靠牙人牵线。没有牙人,铺面找不到,买家见不着,仓也租不稳。有些地方的牙行背后就是本地商帮。”
夏阳恍然大悟,原来是中介。没想到古代做生意还得经过中介?这他可完全没预料到,那些穿越小说里从来都是来去自由地进行货物贸易,很快赚的盆满钵满,如果按照这个说法,他这只商队建起来得多久才能赚到大钱?
他往椅背上一靠,坦白地说:“看来我确实不会做生意。但好在你们会。所以这支商队,本座只把控大方向,具体怎么操作,你们说了算。”
他的松弛,让柳三书的谨慎渐渐变成了一种很奇怪的冲动。
他想多说一点。
因为他前半生学到的东西,终于不会成为他后半生“没用的经验”。
“还有路线。清江县、金州、黑松岭这一线太近,练手可以,赚不了大钱。真有价差,起码要往外三四日。最好挑山货出产地、水路码头、府城外的小集。大城先别进,大城牙行和商帮都硬。”
夏阳问:“那是不是越偏越好?”
柳三书立刻道:“也不是。太偏,货出得来,银子出不来。山里有货,没人买;府城有钱,进不去。要找中间。”
“……这可真讲究。”
莫万金见他态度已经摆出来,终于插话:“若商队真做,属下要先定几条。”
夏阳立刻看他:“你说。”
莫万金道:“第一,教主私库出本钱,亏了算私库试错,赚了先补本钱。后期按照您说的方法,我会想办法将钱从商队挪出部分到总账。”
夏阳点头,反正以后盈利的大头在私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莫万金继续:“第二,商队的所有开支都必须单独记账,每趟回来对一次账,收支两条线,不能跟其他堂口的钱混在一起。”
夏阳说这些都是应该的,都交给你管。莫万金顿了顿,总觉得这句话里有别的含义,可眼下他心里想着事,也就没注意到夏阳和九娘二人眼中闪过得逞的光芒。
“第三,镖局护镖费要明账。不能教主觉得该给多少就给多少,要按路险、货值、人手、天数来定,虽然都是教主您的,可也不能随心所欲。”
夏阳点头:“这个你定。”
莫万金顿了一下。
他说这些话,本来做好了教主不高兴的准备。毕竟“不能随心所欲”这句话,听着实在不怎么恭敬,可夏阳只说“你定”……莫万金皱了皱眉,像是有点不适应,又像是不放心。
“教主当真让属下定?”
夏阳道:“你是管账的堂主,你不定谁定?我又不会。”
莫万金:“……”
这话听着真不像从前的教主,可偏偏又让人无从反驳。
殷九娘低头喝茶,眼底笑意一闪而过。
几人越说越细,无赦甚至站累了,出去给他们加水,不归已经听得直打呵欠,靠在窗边看树上的小鸟吃果果。九娘虽然还能听得进去,可中途也忍不住出去透了口气。
只有夏阳和另外两人聊的兴致勃勃。
他们从商队的人如何挑选、如何分配,路上如何规避各种风险,如何与外地的商帮和牙行结交,如何保证商队身份不暴露,如何保证利润,甚至到一开始要做多少量,如何降低成本都讨论了一番。
直到殷九娘将晚饭端进来,三人才愕然发现他们已经聊了四个时辰。
夏阳却觉得很多事情都没聊透,他看着柳三书记了满桌的纸,忽然有些疲惫。
不是身体上的疲惫,是意识到自己其实还差得远的那种疲惫。
从前写材料时,他也常常开会。领导在上头说,下面人汇报,他把一堆东西整理成条目,再熬夜改成能看的稿子。那时他总觉得自己是干活的人,上面的人只要拍板。
如今他坐到拍板的位置,才发现拍板也不是一句“同意”那么简单。
你要知道谁能说真话,谁说的是经验,谁说的是推责;谁该放权,谁该盯紧;什么时候该问细,什么时候不该再问。
他以前以为管理就是把事情拆细,现在才隐约明白,拆得太细,最后所有线都会缠回自己手里,把自己勒死。
殷九娘在此时开口:“教主,先吃饭吧。”
众人停下。柳三书假装不经意地把视线从那几碟看起来就很好吃的饭菜上挪开。
九娘把夏阳面前那些乱七八糟的纸整理成一沓:“教主,有些活,可以让我们做。”
夏阳抬头。
九娘朝他微笑:“您是教主,可不能把精力都放在商队上头。”
哦豁,被警告了。夏阳赶紧也笑着点头:“那自然,剩下的事就交给你们了。至于赚多少,不重要,先把事情做起来就行。”
莫万金想说不赚也不行,不过看到殷九娘美丽的笑容,还是硬憋了回去。
柳三书忙向他告退,他把那厚厚一沓纸折好塞进怀里,然后朝夏阳行了一礼,说属下今晚就做第一趟试跑的详细计划,最迟后天一早交过来。
“不用那么急,回去先好好睡一觉。”
“属下睡不着。”他郑重地说完,转身大步朝外走去。
莫万金也告退了,走出门的时候脸色比来时好上许多。
夏阳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多亏九娘提醒,他才意识到自己又不小心陷入了执行者的视角——过于执着细节,妄图一切自己解决。这似乎就是转型成为管理者的第一课:不是把所有事都做了,是让该做事的人,坐到该坐的位置上。
殷九娘的视线一直跟到莫万金离开后才收回,看向夏阳。
他大概不知道,自己今天已经收服了莫万金。不是用教主的身份,而是夏阳的灵魂。
莫万金绝对已经猜出他非阮星移。
这只老狐狸没有当场揭发,不仅仅是因为他谦逊的态度,更多的可能,是莫万金在这人身上看到了长夜教能获得更长久发展的潜力。
只要大家都好,那目前的状况就没什么不好——莫万金此人,精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