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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寄身沈归,忍欺凌藏复仇 虞子衿借沈 ...

  •   虞子衿回到沈归那间破屋时,门板被他轻轻一推,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
      屋里黑沉沉的,连盏油灯都没有。
      唯有月光从破了洞的窗纸里钻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块白光,勉强照亮这方寸之地。
      他站在门口,借着这点微光扫了一圈。
      一张木板床,铺着薄得能看见底下棉絮的被子。
      被子破了好几个洞,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
      旁边是张破旧的桌子。桌上搁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碗底还留着昨天没喝完的粥。
      已经馊了,混着霉味,在狭小的屋子里闷着散都散不出去。
      墙角堆着几件破衣服和一把缺了口的柴刀。
      这就是沈归的全部家当。
      虞子衿在床沿坐下,床板立刻发出咯吱声,似乎要随时倒塌般。
      他刚坐下,那些破碎的记忆在脑海里翻涌。
      沈归的记忆,从来都不是完整的,全是些零星碎点。
      他看见沈归第一天进清虚宗的样子。
      十五岁,瘦得像根竹竿,背着个破布包袱,站在山门口仰头看着那些巍峨的殿阁,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管事师兄扫了眼他的灵根,眉头皱了皱,不耐烦地摆手:“五行杂灵根,去杂役处”。
      沈归不懂什么叫杂灵根,只当是宗门分派的差事,高高兴兴地应了。
      他以为杂役处也是修仙的地方,以为只要肯吃苦,总有一天能像那些师兄师姐一样,御剑飞行,踏云而行。
      可三年过去,他连练气一层都没摸到。
      他看到沈归被赵虎踩在脚下。
      那是前年冬天的事,沈归规规矩矩排队打饭,赵虎蛮横地插在他前面,他小声说了句“赵师兄,请排队”。
      换来的便是一脚狠狠踹在胸口。他重重摔在地上,冰冷的石板硌得骨头生疼,赵虎的脚紧接着踩在他脸上,鞋底碾着他的颧骨。
      “一个杂灵根的废物也妄想修仙?”
      “就算给你一百年也是个废物,只怕那时候你的坟头草都老高了吧。”
      周围的弟子要么哄笑,要么低头假装没看见,没人愿意为一个毫无背景的杂役出头。
      沈归咬着牙,指甲死死抠着石板,指甲盖都翻了起来,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他愣是没掉一滴泪,没说一句求饶的话。直到赵虎玩够了离开,他才慢慢爬起来,用脏兮兮的袖子擦去脸上的泥污。
      他看见深夜里,沈归缩在被子里无声地哭。
      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怕被人听见招来打骂,肩膀一抽一抽的,被子被攥得皱成一团。他不哭天抢地,不喊冤叫屈,只是默默流着泪,第二天起来,眼睛肿得像核桃,依旧要去劈柴挑水,做最苦最累的活。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三年皆是如此。
      虞子衿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那里还残留着沈归抓挠石板后留下的疤痕。
      他轻声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沈归,欺辱过你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回应。
      可虞子衿知道,沈归听见了。
      他开始运转灵力,探查这具身体的状况。灵力在体内游走一圈,所过之处,皆是寸断的经脉,破碎的灵根,干涸的气海,连一丝一毫的灵气都存不住。
      在修真界,这连废物都算不上。废物好歹还有灵根,还有修炼的可能,而这具身体,连入门的资格都没有。
      但虞子衿不急。
      三百年前他也是一无所有开始的。那时他连灵根都没有,靠着一本捡来的残破功法,硬是修到了渡劫期。
      世人都说他是邪魔歪道,可如果有很好的选择,谁又想走这条路?
      他抖开那床霉味扑鼻的被子,盖在身上。湿乎乎的,很不舒服,可他却觉得踏实。
      三百年在虚无中飘荡,无依无靠,连一丝气息都捕捉不到,如今能闻到这人间的烟火味,哪怕是霉味,也比那无边的孤寂好上千倍万倍。
      天还没亮,虞子衿就被一阵剧烈的踹门声惊醒。
      “哐当”一声,门板剧烈晃动,门框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呛得他忍不住咳了一声。
      “沈归!死了没有?没死就赶紧起来劈柴!”
      门外传来一个粗声粗气的呵斥,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虞子衿根据这行事作风和说话态度,一听就知道是赵虎。
      记忆里外门弟子赵虎仗着有个内门表哥,在杂役弟子里横行霸道。沈归便是他最常拿捏的软柿子。
      虞子衿慢吞吞地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刻意模仿着沈归怯懦的语气,低声应道:“来了。”
      推开门,赵虎就站在门口,膀大腰圆,满脸横肉,晨光落在他脸上,更显狰狞。
      他上下打量着虞子衿,眼神里满是嫌弃,恶声恶气地吩咐:“你这废物成天就知道偷懒,这都几时了,还不快滚去后山劈柴,今天劈不完三担柴,饭就别想吃了!”
      “是,赵师兄。”
      虞子衿低着头,弓着背,做出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从赵虎身边侧身走过。
      擦肩而过的瞬间,他的余光飞快扫过赵虎的鞋底。干干净净,半点泥渍都没有。
      而沈归被他踩在脚下那天,赵虎的鞋底沾着不少泥。
      虞子衿默默记在心里。
      后山的劈柴处,堆着一堆粗硬的柴火。
      虞子衿拿起那把豁了口的柴刀,一下又一下地劈着。柴刀很钝,每劈一下都要费很大的力气,掌心很快被刀柄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鲜血渗出来,染红了粗糙的刀柄。
      他却半点不觉得疼。
      这点皮肉之苦,算得了什么。
      三百年前诛仙阵中,万剑穿身,每一剑都刺穿他的心脉、气海、丹田,疼得他连魂魄都要碎裂。
      那时候他连叫喊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死死咬着牙,看着裴惊寒端着那杯毒酒,一步步朝他走来。
      比起那种剜心剔骨的疼,这点磨破手掌的痛,不值一提。
      劈柴的间隙,虞子衿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清虚宗。
      还是跟以前一样,没有改变。
      后山连着苍梧山主峰,山势险峻,云雾缭绕。从这里往上望,半山腰的殿阁群若隐若现,飞檐翘角,气派非凡,那是掌门与长老们的居所,是清虚宗的核心之地。
      而离掌门静室不远的竹林,便是裴惊寒的住处。
      清虚真人是裴惊寒的师父。
      “三百年前就是弟子,三百年后还是弟子。”
      “裴惊寒,这三百年你混的可真差。”
      虞子衿劈开一根柴火,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

      劈完柴,已是日上三竿。虞子衿拖着疲惫的身子,往食堂走去。
      食堂里闹哄哄的,弟子们三五成群,说说笑笑,碗里盛着浓稠的粥,还有馒头咸菜。虞子衿端着破碗,默默站在队伍末尾,像个透明人。
      轮到他时,打饭的杂役斜睨了他一眼,勺子在粥桶里舀了半勺稀粥,往他碗里倒的时候,还故意抖了抖,稀稀拉拉的米汤洒了大半,碗里只剩下浅浅一层,稀得能照见他的脸。
      虞子衿没说话,端着碗走到最偏僻的角落坐下。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米汤,寡淡无味,还带着一股糊锅底的味道。他端起来,小口小口地喝着,很慢。
      三百年没吃过东西了,有口粥喝就不错了。
      “废物沈归,三担柴劈完了吗就来吃?”
      嚣张跋扈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虞子衿抬眼,便看见赵虎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赵虎的碗里盛着满满的稠粥,还有半个热气腾腾的馒头,对比之下,更显虞子衿的落魄。
      “赵师兄,劈完了的。”
      虞子衿学着沈归的语气,低着头畏畏缩缩道。
      “就喝这个?也是,废物只配喝这个。”
      本想找乐子的赵虎一听找不成了,随即看到沈归碗中清得跟个水的粥嗤笑一声,语气里的鄙夷毫不掩饰。
      周围的弟子纷纷看过来,有人跟着起哄:“赵师兄说得对,这米汤狗都不喝,也就他当个宝贝。”
      哄笑声此起彼伏。
      赵虎猛地伸手,一把夺过虞子衿手里的碗,反手倒扣在桌上。稀稀的米汤淌了一桌子,顺着桌缝往下流,滴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吃啊,废物。地上还有,舔干净了,说不定爷还赏你一口馒头尝尝。”
      虞子衿低着头看着桌上那摊狼藉的粥水。
      沈归的记忆里,这样的屈辱发生过无数次。
      每次他都只能默默忍受,等赵虎走后,再蹲在地上,把没洒完的粥捡起来,咽进肚子里。
      可他不是沈归。
      他低头,不是因为怯懦,而是在隐忍。
      他怕自己一抬头,眼底的杀意藏不住,会当场拧断赵虎的脖子,把他的脑袋按进这摊粥里。
      还不是时候。
      他需要力量,需要蛰伏,需要一个完美的时机。
      赵虎见他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觉得没什么意思,骂了几句废物,便端着自己的碗扬长而去。
      临走前,还有人故意踢了一脚他坐的凳子,刺耳的摩擦声此刻格外清晰。
      虞子衿慢慢抬起头,看着赵虎嚣张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寒芒。
      筑基中期。
      在清虚宗不算顶尖,却足够拿捏如今的“沈归”。
      不急。
      等他修为恢复,第一个,便拿赵虎开刀。
      他用袖子擦干净桌上的粥渍,袖子湿了一大片,黏腻地贴在手腕上。他放下碗,转身走出食堂。
      演武场上,不少弟子正在练剑,剑光闪烁,灵气激荡,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灵气。虞子衿站在场边,静静看了片刻。
      清虚宗的剑法轻灵飘逸,以柔克刚,而裴惊寒的剑法,却在这基础上多了几分凌厉与决绝,每一剑都不留余地,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三百年前,他便是被这剑法吸引。
      那时候他站在尸山血海上,擦着染血的长剑,仙门百家的修士将他团团围住。他一眼便看见了人群后的裴惊寒,一袭白衣,一柄长剑,身姿挺拔,目光冷冽如霜。
      他吹了声口哨,调笑道:“这位美人,叫什么名字?”
      裴惊寒没说话,可那白皙的耳尖,却悄悄红了一点。
      那一点红,只有虞子衿看见了。
      三十年。
      他追了裴惊寒整整三十年。
      送奇花,赠异宝,写情书,偷偷潜入清虚宗调戏他。可裴惊寒从未给过他好脸色,他送的东西被扔了,写的信被烧了,他在裴惊寒居所外守了一夜,对方出门时,连眼角都没扫他一下。
      那时候他以为,裴惊寒是真的厌恶他,厌恶到极致。
      可诛仙阵中,裴惊寒端着毒酒的手,在不住地颤抖。酒液洒出来,滴在他的白衣上,像一滴又一滴滚烫的泪。
      他不明白,一个满心厌恶他的人,为何会手抖,为何会落泪,为何会在他临死前,说“下辈子来找我”。
      如今,他不想明白了。
      恨就够了。
      虞子衿收回目光,转身往破屋走。经过演武场高台时,他的余光不经意间扫到一道身影。
      白衣胜雪,身姿孤绝。
      是裴惊寒。
      他站在高台上,与几位长老低声交谈,背对着虞子衿,看不清面容。可那挺拔的背影,与三百年前一模一样,孤独,清冷,拒人于千里之外。阳光洒在他的白衣上,泛着柔和的光,腰间的长剑静静悬着,剑鞘幽深,透着冷意。
      虞子衿脚步未停,依旧低着头,弓着背,像所有卑微的杂役弟子一样,从高台下方缓缓走过。
      裴惊寒没有看他。
      自然不会看。
      他是人人可欺的废物沈归,灵根尽废,衣衫褴褛;而裴惊寒是正道第一人,清虚宗的骄傲,云端之上的明月。
      他们之间,隔着三百年的血海深仇,隔着云泥之别的身份,隔着一道永远无法逾越的鸿沟。
      这样最好。
      越不起眼,越容易蛰伏。
      回到破屋,虞子衿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他坐在床上,闭上双眼,在脑海中默念起涅槃诀的口诀。
      这是他三百年魂魄飘荡时,悟透的功法,无需灵根,只需感悟天地法则。三百年的孤寂,让他看遍六界沧桑,悟透了天地运转的规律,这套功法,早已烂熟于心。
      练气,筑基,金丹,元婴……每一个境界的突破路径,都在他脑海中演练了千万遍。
      他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这双瘦骨嶙峋、布满伤痕的手。
      很快,这双手就能握住剑。
      很快,就能掐住赵虎的脖子。
      很快,就能站在裴惊寒面前,亲手讨回三百年的血债。
      “三百年前,我从一无所有,修到渡劫。”
      虞子衿轻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冷傲,“如今再来一次,不过是重走一遍老路。”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抹笑意很淡。
      “这一次,我不走邪魔外道,我偏要走这阳关大道。”
      月光再次从窗纸的破洞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那双眼睛,早已褪去了沈归的怯懦与卑微,只剩下沉静的深邃,与淡淡的冷意。
      三百年了。
      他终于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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