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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归人 柳锦玉在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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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锦玉回到柳府的时候,已经快三更了。
她从后门进去,轻手轻脚地穿过花园。月光白晃晃地铺在石板路上,像是下了一层霜。桂花开了,香气浓得发腻,在夜风里一阵一阵地涌过来,她皱了皱鼻子,加快脚步。
推开自己院子的门,屋里亮着一盏小灯。青竹正坐在榻上做针线,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显然在打瞌睡。听到门响,她猛地惊醒,针差点扎到手指上。
“小姐回来了。”青竹赶紧站起来,接过她手里那盏已经灭了的灯。
“嗯。”柳锦玉脱下身上那件深色的外袍,递给青竹,“府里有什么事吗?”
“没有。”青竹把外袍挂好,压低声音说,“夫人下午来了一趟,问您的病情。奴婢说您吃了药睡了,她就走了。大小姐那边也派人来过,说是做了新花样儿的点心,要送些来给您尝尝。奴婢谢过了,说您睡了,明儿再去请安。”
“锦瑶会给我送点心?”柳锦玉笑了一下,笑意很淡,“怕是又要我去给她绣花样子。”
柳锦瑶是她的嫡姐,王氏的掌上明珠。每次来找她,不是让她绣花样子,就是让她抄佛经,嘴上说是“妹妹手巧”,其实就是使唤人。柳锦玉从不拒绝,反正她也不在乎。
青竹凑过来帮她拆发髻,小声说:“小姐,茶楼那边传话来了。”
柳锦玉的手指顿了一下。
“阿福说,后院柴房旁边那间空房收拾出来了。被褥换了新的,药也备着了。大夫说那个人伤得不轻,能不能醒要看今晚。”
柳锦玉没说话。
三天前的事。
那天下午她正在茶楼前厅看账,阿福慌慌张张跑进来,说后院巷子里躺着个人,浑身是血,不知道是死是活。
她去看了一眼,是个年轻男人,脸朝下趴在地上,衣裳被血浸透了。她蹲下来探了探鼻息,还有气,但很微弱。身上有刀伤,不止一处,最深的一道在肋下,皮肉翻卷着。
阿福在旁边小声问要不要报官,她想了想,说抬进去。
不是心软。
是做生意的,不做亏本的买卖。那条巷子很偏僻,平时没什么人去。这个人出现在那里,不是巧合。她想知道他是谁,为什么出现在那里,会不会威胁到她。
“知道了。”柳锦玉站起来,“明天去看看。”
青竹应了一声,服侍她躺下,吹了灯。
屋里暗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画出格子。
柳锦玉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想茶楼下个月的账,想赌坊那边该去查查了,想听风阁最近收到的那些消息,还想那个躺在茶楼后院里、不知道能不能醒过来的陌生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又回到小时候,她坐在生母的床边,药味很重,生母的手瘦得像枯枝,握着她的小手,一遍一遍地说:玉儿,娘对不起你。
她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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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午后,柳锦玉照例去茶楼。
她从柳府大门出去的。门房老赵正靠在门边晒太阳,看见她出来,慢吞吞地站起来开了门,嘴里嘟囔了一句:“六小姐又去茶楼啊。”
语气里有种说不清的味道——不是恭敬,也不是轻蔑,更像是习惯了。
柳锦玉没理会,上了马车。马车是青竹叫的,每天这个时辰在门口等着。赶车的老王头是柳府的车夫,但柳锦玉每个月额外给他二钱银子,所以他从不嫌烦。
“听雨轩”茶楼在城东,离柳府三条街。两层的木楼,门面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门口的招牌是周叔找人写的,“听雨轩”三个字端端正正,不张扬也不寒酸。
柳锦玉下了车,从正门进去。伙计们纷纷打招呼:“柳副掌柜来了。”
“后院那个人醒了。”阿福凑过来,压低声音。
柳锦玉点了点头,穿过前厅,走过回廊。前厅里坐着几桌客人,有人在喝茶聊天,有人在看棋谱,角落里一个老头在打瞌睡。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后院比前厅安静得多。墙角的桂花开了,香气浓得化不开。她推开那间房的木门,走了进去。
屋里光线昏暗,窗户半开着,透进来一点日光。一个男人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是她放在桌上的那本《江南志异》。
听到动静,他转过头来。
柳锦玉看见一张苍白的脸。很白,像是大病初愈的人那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五官生得很好,眉眼很深,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
明明是一副病弱的模样,那双眼睛却不像病人的——很沉,很静,像一潭深水,你看不见底。
他手里那本书,已经翻了小半。
柳锦玉微微挑眉。《江南志异》是地方志,讲各州县的风土人情、山川地理,枯燥得很,一般人看几页就放下了。她放在桌上只是随手,没想到他会拿起来看,更没想到能看进去。
“醒了?”她走过去,在桌边坐下。
“你是谁?”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很平稳,不急不慢。
“这间茶楼的副掌柜。”柳锦玉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茶是温的,阿福还算细心,“你呢?”
“谢十。”
“哪里人?”
“北方。”
“来江南做什么?”
“谋生。”
“怎么受的伤?”
“遇上了仇家。”
柳锦玉看了他一眼,没追问。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有些涩。
“你在我这儿躺了三天,药费、吃食,加起来十两银子。”
他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我没钱。”
声音还是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我知道。”柳锦玉放下茶杯,“所以你先欠着。等你伤好了,赚了钱再还。”
“你要我做什么?”
柳锦玉想了想,目光落在桌上那本书上。
“你字写得怎么样?”
“还行。”
“茶楼缺个抄抄写写的人。记账、写帖子、抄经文,都行。一个月二两银子,包吃住。干不干?”
他没有立刻回答。柳锦玉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很短暂,像是不经意的一瞥。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多谢。”他说,声音很轻,“我干。”
柳锦玉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姑娘。”
她回过头。
他坐在床边,微微欠身,动作牵动了伤口,他皱了一下眉,但还是把那个礼行完了。
“救命之恩,谢某记下了。”
柳锦玉看了他一眼。他的姿态很端正,说话的时候目光平视,不急不缓,语气里有一种很自然的礼貌——不是那种刻意讨好的客气,而是骨子里的教养。
“不用记。”她说,“干活抵债就行。”
她推门出去了。
温凌砚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慢慢靠回枕上。肋下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皱了皱眉,但没有出声。
脚步声远了。
“殿下。”窗户外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进来。”
阿福从窗户翻进来,动作利落,落地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他看见谢凌砚靠在床头,脸色苍白,赶紧上前两步。
“您感觉怎么样?”
“死不了。”谢凌砚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个温润的、带着点沙哑的嗓音,而是一种懒洋洋的冷淡,“查过了?”
“查过了。”阿福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过去,“柳家六小姐,庶出。生母姓苏,已故。在茶楼当副掌柜,平时住在柳府,每天下午来茶楼。在府里不受宠,嫡母王氏不把她当回事。”
谢凌砚把纸条看了一遍,随手放在烛火上烧了。纸卷起来,变成灰,落在地上。
“就这些?”
“就这些。”阿福犹豫了一下,“殿下,要不要再查深一点——”
“不必。”谢凌砚闭上眼睛,“一个商户女,没什么好查的。”
阿福应了一声,没有立刻走。
温凌砚睁开眼:“还有事?”
“殿下,您身上的伤还没好全,要不要再养几天——”
“不用。”温凌砚的语气淡淡的,“去盯着茶楼的动静。”
“是。”
阿福从窗户翻出去了。屋里又安静下来。
温凌砚躺了一会儿,拿起那本《江南志异》,翻开刚才看到的那页。江南西路的地形图,标注着几个关隘的位置。他看了几眼,合上书,放在枕边。
他想起刚才那个女人。说话干脆,不拖泥带水。知道他没钱,就让他干活抵债。走的时候说“干活抵债就行”,连“不用谢”都没说。
有意思。
但也仅此而已。一个商户女,再精明也就是在账本上打转。他收回目光,闭上眼睛。肋下的伤口疼了一下,他皱了皱眉,调整了一下姿势,慢慢睡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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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锦玉回到前厅,阿福已经站在柜台后面了,看起来和平时一样,就是个普通的茶楼伙计。
“掌柜的,那个人怎么样?”阿福凑过来问。
“醒了。让他养着,伤好了就上工。”
“是。”
柳锦玉看了阿福一眼。阿福在茶楼干了两年了,勤快、机灵,从不问不该问的事。她一直觉得这个伙计不错,但有时候又觉得他太机灵了,机灵得不像个普通伙计。
“阿福,”她忽然开口,“你认识那个人?”
阿福愣了一下:“谁?”
“后院那个。”
“不认识啊。”阿福挠了挠头,“掌柜的,我就是那天早上倒泔水的时候看见他躺在巷子里,吓了一跳。您不是说了嘛,茶楼后巷不能出事,所以我才来禀报的。”
柳锦玉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她走到柜台后面,翻开今天的账本。茶楼的生意不温不火,一天下来也就几两银子的进项。她一边看账一边想事情,手指在算盘上拨了几下,又停住了。
后院那个人,说话的方式不像普通百姓。那种骨子里的礼貌,不是装出来的,是长年累月养成的习惯。
他说“救命之恩,温某记下了”的时候,姿态很端正,像是在跟什么人行礼。
一个落魄书生,哪来这种习惯?
柳锦玉放下账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又放下了。
算了。不管他是什么人,人在她眼皮底下,翻不出什么浪。她有的是时间,慢慢弄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