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花酒清池》喻黄的阿淼

2、第 2 章

　　他们还用粗布把他的脚层层缠紧，勒得骨节变形，活脱脱裹成江南女子的三寸金莲。那一刻，钻心的疼顺着脚踝漫遍全身，他却突然觉得心死了——
　　他……不会来了。

　　阁楼里潮湿发霉，霉味混着尘土，是民国乱世里最不值钱的破败角落。脚上的疼尖锐刺骨，却远不及心底那片荒芜的凉。那一夜，木梁滴着水，地上的烂草吸满了污水，他蜷缩在角落，攥着那对合璧的短刃，指尖冰凉得像浸了寒江水。

　　时至今日，那对刀他依旧贴身带着，却早已不是为了等那个少年归来。
　　是为了防身，为了在这吃人的青花楼活下去；是为了给母亲，给那些被践踏的过往报仇；也是为了哪怕再见他一面，哪怕只是一眼，了却这十几年的执念。

　　说起来荒唐又可笑，十二三年的光阴，足以磨平姑苏城的春柳，也模糊了记忆里的模样。他只隐约记得，那人长得极好看，乌发如墨，五官俊朗得像西洋画报里的肖像，眼底藏着远超同龄孩童的沉郁，左眼正下方垂着一颗墨痣，不是娇俏的泪痣，是直直垂落的、像极了乱世里坠落的星。
　　还有他的小名，阿慕。

　　至于真名，他到如今依旧不知。
　　可就是这样模糊的影子，支撑着他在泥沼里熬了一年又一年。

　　“啧，又在犯傻。”烟柳楠自嘲地勾了勾嘴角，用力甩了甩头，将那些不切实际的念想驱散。他站起身，环顾着熟悉的后院，草木依旧，却早已物是人非，走的走，死的死，只剩他一人困在这风月场里。
　　兜兜转转，终究还是孑然一身。他轻嗤一声，带着满心的怅然，转身走出后院。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苏州城熙熙攘攘的市井街头。黄包车叮铃叮铃地从身边驶过，街边的挑担小贩吆喝着叫卖，孩童们追着糖葫芦跑过青石板路。看着那串红彤彤的糖葫芦，他忽然想起儿时，每逢生辰，母亲总会偷偷给他买上一串。自母亲离世后，这甜腻的滋味，便再也没尝过了。

　　鬼使神差地，他走到了小摊前。
　　老板是个满脸和气的中年汉子，见他来，连忙笑着招呼：“小姐要些什么？草莓的、冰糖的、砂糖橘的，都有！”

　　烟柳楠被这股热络惊得微微后退半步，他本就不擅与人周旋，被这阵仗弄得有些局促。半晌，才低声道：“我要……山楂的，多少钱？”

　　“好嘞！给您。”老板麻利地串好递过去。
　　付了钱，他攥着糖葫芦往青花楼走。咬下第一口，甜腻的糖衣裹着酸涩的山楂，甜得发腻，他皱紧了眉，却还是一口一口慢慢吃完。
　　原以为这会是甜的，毕竟小时候，他曾为了这一串糖，开心了整整一日。

　　回到房内，他想起后天的那场演出。答应关姨娘，不过是迫不得已——毕竟，那场宴会上有个军爷。那军爷绝非周家那等纨绔子弟可比，是京城寒家的大少爷，更是上过前线杀日寇的铁血军人。

　　寻常少爷，他不屑周旋。
　　可军人，不一样。

　　他坐在红木凳上，取下发间的羊脂玉簪，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肩头。指尖轻叩桌面，低声哼起儿时母亲教的童谣。
　　他的母亲宋安，曾是青花楼最艳的舞女，却偏偏爱上了一个穷酸书生。为了他，母亲背叛了楼里的规矩，与之私奔，生下了他。可那书生金榜题名后，却忘了糟糠之妻，纳了妾，生了子，对母子二人非打即骂。母亲整日以泪洗面，却总抱着他哄“没事，娘在”。
　　后来，母亲走了，又遭逢变故，她跪着求关姨娘收下他……
　　其实，他从未恨过关姨娘，甚至心存感激。若不是她，自己或许早已饿死在乱世的街头。

　　那温柔的童谣，在这民国乱世的深宅里，被他唱得满是悲怆，连窗外的春风都似凝滞，带着春桃的瓣，悠悠飘向池心。

　　“小姐？小姐！”木门被急促叩响，传来丫鬟陶醉气喘吁吁的声音。
　　门被推开，小丫头满脸通红，额角还挂着汗珠，显然是一路跑回来的。
　　“小姐，东西取回来了！”她将蓝瓷瓶和布袋子递过来，又急急忙忙补充，“小姐，不好了！南师傅那边来了位军爷，还带着一个女伤员，那女的中毒了，南师傅不懂毒术，眼看人就要不行了。我想着您会解毒，又想着您最敬重保家卫国的军人，就……就跟他们说，您或许有办法……小姐，对不起！”

　　“军爷？”烟柳楠猛地站起身，指尖微微发颤，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惊讶，“他找我做什么？”

　　“小姐，我……我没敢多问，就说您可能能救。”陶醉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像个闯了祸的孩子。

　　烟柳楠沉默片刻，眉头微蹙，语气不快却快步走向门口：“你倒是胆子大。”
　　话虽如此，她却已经拉开了房门。

　　“罢了，”她轻叹一声，摇了摇头，看着陶醉小女孩似的模样，软了语气，“还愣着做什么？走，下不为例。”

　　两人匆匆穿过苏州城的巷陌，往山安头赶去。
　　远远地，便看见门口立着一个挺拔的身影。那人一身笔挺的黄呢子军装，肩章上的星徽在日光下闪着冷光，身姿如松，带着军人独有的肃杀气场。见他们来，那人快步上前，声音清透，带着几分急切，却又温文尔雅，分寸得当：
　　“你是烟小姐？”

　　烟柳楠颔首，语气平静：“人呢？带我去看看。”
　　抬眼对上那人深邃的眼眸时，她却骤然怔住。

　　是他。
　　那个只存在于梦里的少年，真的来了。
　　他长大了，褪去了儿时的稚气，眉眼间尽是沙场磨砺出的沉稳与锐气，一身军装衬得他肩宽背阔，一看便是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军官。岁月磨深了他的轮廓，却从未模糊过他左眼下方的那颗墨痣——那是刻在烟柳楠骨子里的印记，无论隔了多少春秋，他都能一眼认出。

　　可他，好像忘了她。
　　烟柳楠回神，唇角勾起一抹无奈的苦笑。
　　也罢。
　　他早已不是当年的烟清河，如今的他，满身风尘，伪装性别，困于泥沼，又怎配站在他身边？更何况，忘了也好，这般狼狈的模样，只会拖累他。

　　三人进屋，床上躺着一位女军人。她面容锐利，带着几分野性，此刻却嘴唇发黑，眉头紧蹙，昏迷不醒。
　　烟柳楠上前，先粗略看了看她的气色，又伸手搭脉。片刻后，她眉头紧锁，语气凝重：
　　“她并非中毒。”

　　“并非中毒？”一旁的寒秋暮声音沉了下来，眉宇间满是不解，“可她的症状分明是中毒，若不是中毒，为何昏迷不醒？”
　　他一身军装，气场凛冽，乱世之中，军人的威严扑面而来。

　　烟柳楠没有理会他，她的记忆还停留在那个落水后说要娶她回家的孩童身上。她侧头吩咐陶醉：“把银针烧一烧。”
　　又看向一旁吊儿郎当、一脸玩世不恭的南北岸，眼神冷冽：“南师傅，你倒是好兴致，明知故犯。”
　　那副模样，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动了手脚。

　　南北岸似是察觉到危机，转头对上烟柳楠的目光，露出一个自以为迷人的笑，用那张迷倒过无数姑娘的俊脸讨饶：“烟小姐，手下留情。”

　　靠，更想揍他了。
　　烟柳楠暗自咬牙，却也知道此刻不是算账的时候。
　　待陶醉端着烧好的银针过来，她压下心头的火气，开始施针。

　　“你确定这样能行？”寒秋暮再次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烟柳楠的动作一顿，没有回头，只发出一声冷呵。
　　呵。
　　果然，还是一样。
　　明明早已不抱希望，可再次见到他，心底还是翻涌着酸涩。
　　烟柳楠，你怎么这么贱。
　　她在心里自嘲着，手上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停顿。

　　寒秋暮被这声冷呵噎了一下，微微蹙眉。
　　他是京城寒家的继承人，自幼被当作未来的掌权者培养，旁人对他皆是敬畏疏离，从未有人敢这样对他说话。更何况，他此次来苏州，本就是为了兑现儿时的承诺，接他的清河回家。
　　可眼前的人，早已不是他记忆里那个笑眼弯弯的孩童。她改了名，历了劫，伪装成女子，困于风尘，连灵魂都满是伤痕。

　　门外的春风又吹了进来，几片春桃瓣悠悠飘落，落在清池的水面上，漾开圈圈涟漪。屋内，施针的过程漫长而耗力，烟柳楠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冷艳的脸颊染上淡淡的红晕。
　　直到床上的女军人脸色渐渐好转，呼吸平稳，她才松了口气，抬手抹了把汗。

　　转头看向还在一旁偷懒的南北岸，她淡淡吩咐：“收拾一下，让南师傅请我们吃饭。”

　　南北岸这才慢悠悠凑过来，对寒秋暮道：“既然烟小姐已将人治好，那我们便不打扰了。等这位小姐醒了，你们直接走便是。”

　　寒秋暮的目光落在烟柳楠身上，她正低头擦手，动作利落，眉眼清冷。他沉默片刻，颔首道：“稍后让人把诊金送过来，多谢烟小姐相助。”

　　“不敢当。”南北岸笑着应和，话锋一转，却又顿住。

　　“走吧，南师傅，我有话跟你说。”烟柳楠的声音清冷，打断了他的话，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南北岸看着她没什么表情的脸，默默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也就小时候还算讨喜！
　　他不敢违抗，连忙向寒秋暮告辞，跟着烟柳楠走了出去。

　　刚出门没几步，烟柳楠抬手，对着南北岸的脑袋就是一掌。
　　“嘶——疼！烟柳楠你下手真狠！”南北岸捂着脑袋后退，一脸委屈地控诉。

　　烟柳楠没理他，转身看向远处的黄包车，目光悠远。
　　民国的风，吹过姑苏的柳，吹过战场的血，也吹进了她这满是伤痕的一生。
　　而那个叫阿慕的少年，终于回来了。
　　只是这一次，他们之间，隔着的何止是岁月，更是隔着天与地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