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耳》厘米子

2、她的世界，没有声音 第二天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北江四中的校门就已经被涌来的学生填满。

　　梦玥依旧是踩着点进的教室，不早不晚，不多不少，刚好卡在早读课前几分钟。

　　她习惯了这样的节奏。

　　太早来，教室里空荡荡的，她听不见任何动静，只能对着安静的桌椅发呆，那种被世界抛弃的感觉会一点点爬上心头。太晚来，又要面对所有人的目光，她不喜欢被注视，不喜欢成为焦点。

　　最好的位置，就是人群里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高二五班的教室在三楼最西侧，靠窗那一排，采光好，也安静。梦玥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着窗，从她坐下的那一刻起，就会习惯性地把视线轻轻落在窗外，仿佛那里有她能抓住的、唯一的安稳。

　　她放下书包，拿出课本，指尖轻轻抚过印刷整齐的字迹。

　　学习对她来说，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别人可以一边听老师讲课，一边记笔记，耳朵和手同时运作。可她不行。她必须全程盯着老师的嘴，一刻都不能分神，一旦老师转身写板书，或者语速太快，她就会瞬间跟不上。

　　一节课四十五分钟，她要比旁人多花几倍的精力。

　　即便如此，她的成绩也始终停留在中游，不上不下，像她这个人一样，平淡无奇。

　　父母不止一次跟她说，没关系，家里可以请最好的家教，甚至可以直接送她去私立的听障学校，那里有更适合她的环境。

　　可梦玥不愿意。

　　她想和普通人一样，坐在同一个教室里，念同一本书，走同一条放学路。她不想被特殊对待，不想被当成一个需要被小心翼翼呵护的易碎品。

　　她只是……听不见而已。

　　她依旧能看，能写，能思考，能好好活着。

　　早读课的铃声响起，梦玥翻开语文书，嘴唇轻轻开合，无声地念着课文。她听不见自己的声音，所以发音总是很轻，很缓，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教室后门，传来一声不太客气的踹门声。

　　不算重，却足够让原本嘈杂的教室，瞬间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往后门看去。

　　林昭玉慢悠悠地晃了进来。

　　她还是老样子，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里面黑色连帽衫的帽子扣在头上，刘海遮住一点眉毛，眼神散漫，带着一股子没睡醒的慵懒和不耐烦。书包带子随意地垮在一边肩膀上，走起来晃晃悠悠，完全不把校规校纪放在眼里。

　　讲台上的班主任钟青抬了抬眼，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教案。

　　管不住。

　　整个年级组都知道，林昭玉是管不住的那类学生。

　　骂也骂过，罚也罚过，请家长也请过，可她爹从不管她母亲更是，最后只剩下一个季姨，每次来都低着头跟老师道歉，回去之后林昭玉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久而久之，老师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要她不打架，不闹事，不影响其他同学，就随她去。

　　林昭玉对教室里投来的各种目光熟视无睹，她径直走向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那是她的专属宝座，从高一入学到现在，从来没换过。

　　路过第三排的时候，她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半秒。

　　眼角的余光，轻轻扫过那个安安静静的身影。

　　梦玥正低着头看书，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的发顶，染出一圈浅淡的光晕。她坐得笔直，手指轻轻点在课本上，侧脸线条柔和，连呼吸都像是轻缓的。

　　和这个乱糟糟的教室，和这个浑身戾气的自己，格格不入。

　　林昭玉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又冒了出来。

　　她故意加重了脚步，从梦玥身边走过时，带起一阵小小的风。

　　梦玥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抬起头。

　　视线刚好撞进林昭玉扫过来的目光里。

　　前者是茫然，是无措，是安静。

　　后者是散漫，是挑衅，是看不懂的复杂。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昭玉率先挪开视线，嗤笑一声，像是在嘲笑她的胆小，又像是在掩饰什么，大步走向最后一排，重重地坐下，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就趴在桌子上，把头埋进胳膊里，一副要睡死过去的样子。

　　梦玥愣了愣，轻轻眨了眨眼。

　　她看不懂林昭玉眼里的情绪。

　　看不懂她为什么总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看不懂她为什么要故意抢走她的馄饨，看不懂她刚才那一眼里，到底藏着什么。

　　她只记得，昨天在馄饨店里，女孩吃完馄饨之后，转身离开的背影，看起来有点孤单。

　　像一只没人要的小兽，竖起一身尖刺，只是为了保护自己不受伤。

　　梦玥轻轻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可这一次，课本上的字，却怎么也看不进去了。

　　她的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昨天那句没头没脑的——
　　“你很喜欢吃馄饨？”
　　以及对方那一瞬间僵住的表情。

　　她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一整个上午的课，梦玥都听得有些心不在焉。

　　她总是会下意识地，往最后一排的方向看。

　　林昭玉几乎全程都在睡觉。

　　数学课，老师在讲台上讲得唾沫横飞，黑板上写满了公式，她在睡觉。
　　英语课，全班一起朗读单词，声音整齐划一，她在睡觉。
　　物理课，实验器材碰撞出清脆的响声，她还在睡觉。

　　仿佛整个世界的喧嚣，都与她无关。

　　梦玥看着她趴在桌子上的背影，忽然生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她是不是……也很孤单？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轻轻掐断了。

　　她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是老师眼里安分守己的中等生，是同学眼里安静乖巧的乖乖女，家境优渥，生活平稳。
　　而林昭玉，是老师眼里的问题学生，是同学眼里避之不及的小混混，无父无母疼，活得像一阵横冲直撞的风。

　　她们之间，不该有任何交集。

　　中午放学铃响，同学们三三两两地结伴去食堂，教室里很快就空了下来。

　　梦玥收拾好东西，没有去食堂。她不喜欢人多嘈杂的地方，即便她听不见那些喧闹，可那种拥挤的、热闹的氛围，会让她觉得自己更加格格不入。

　　她依旧打算去后门的老陈馄饨店。

　　简单，安静，温暖。

　　刚走到教室门口，身后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算轻，带着一点散漫的节奏。

　　梦玥下意识地回头。

　　林昭玉单手插在口袋里，慢悠悠地跟在她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依旧是那副谁都不在乎的样子。

　　两人的目光，再次对上。

　　梦玥有些局促地攥了攥书包带子，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她不知道林昭玉会不会理她。

　　按照昨天的态度，大概率是会被无视，甚至被冷嘲热讽。

　　可梦玥还是习惯性地，对所有人保持温柔。

　　林昭玉看着她小心翼翼、又带着一点乖巧的模样，喉结动了动。

　　她原本是想直接绕开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脚步像是被钉住了一样。

　　她看着梦玥干净的眼睛，看着她轻轻点头的样子，那句习惯性的“滚开”，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最后，林昭玉只是皱了皱眉，别开脸，语气依旧不太友好：
　　“看什么看，去吃饭也挡路？”

　　话不好听，却没有昨天那么尖锐。

　　梦玥看懂了唇语，轻轻往旁边让了让，给她让出一条路。

　　林昭玉大步走了出去，走到她前面，没有回头。

　　可走了几步，她发现，身后那个轻轻的脚步声，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

　　林昭玉脚步一顿。

　　她猛地回头。

　　梦玥也跟着停下，有些茫然地看着她，不知道自己哪里又惹得她不高兴了。

　　“你跟着我干什么？”林昭玉语气不善。

　　梦玥愣了愣，连忙抬手，指了指前面后门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轻轻摇了摇头。

　　她在说——我没有跟着你，我只是要去馄饨店。

　　林昭玉盯着她的手，盯着她干净的眼神，看了几秒。

　　她忽然反应过来。

　　眼前这个人，听不见。

　　她听不见自己的语气有多冲，听不见自己的不耐烦，听不见这个世界所有的声音。

　　她只能看，只能猜，只能用自己的方式，小心翼翼地活着。

　　一瞬间，林昭玉心里那股竖起的刺，莫名又软了一块。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转过身，没再说话，继续往前走。

　　只是这一次，她的脚步，放慢了一点点。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放学的路上。

　　没有交流，没有对视，甚至连距离都隔得不算近。

　　可一种奇怪的、安静的氛围，却悄悄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路边的梧桐树叶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梦玥看着前面那个黑色的背影，看着她松松垮垮的肩膀，看着她插在口袋里的手，心里忽然变得很平静。

　　这个人，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很快，老陈馄饨店就在眼前了。

　　林昭玉率先推开门走了进去，依旧是昨天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随便找了个中间的位置坐下。

　　梦玥跟在后面，轻轻进门，下意识地，又想往昨天那个靠窗的角落走。

　　“喂。”

　　林昭玉的声音忽然响起。

　　梦玥停下脚步，疑惑地看向她。

　　林昭玉抬了抬下巴，指了指自己对面的空位，语气别扭，眼神却不看她：
　　“坐这儿。”

　　梦玥愣住了。

　　她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这个昨天还在挑衅她、抢走她馄饨的女生，今天竟然让她坐在对面？

　　见她不动，林昭玉眉头皱得更紧，有点不耐烦，却又刻意压低了声音，像是怕吓到她：
　　“让你坐就坐，哪那么多废话。”

　　梦玥看着她略显暴躁，却没有恶意的样子，轻轻抿了抿唇，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她抱着书包，慢慢走过去，在林昭玉的对面坐下。

　　这一次，她没有再缩在角落里。

　　而是坐在了这个浑身是刺，却好像并不坏的女生对面。

　　老板看到她们俩一起进来，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却也没多问，连忙走过来：“两位还是各一碗小馄饨？”

　　梦玥轻轻点头。

　　林昭玉则是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很快，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端了上来。

　　白瓷碗，清汤，虾皮，葱花，香气扑鼻。

　　梦玥拿起勺子，刚要吃，视线不经意间抬起，就看见对面的林昭玉，正盯着她碗里的馄饨看。

　　眼神里，没有了昨天的挑衅。

　　反而有一点点……馋。

　　像一只偷偷盯着食物的小猫。

　　梦玥的心，轻轻一动。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拿起勺子，从自己的碗里，舀起一颗最饱满的小馄饨，小心翼翼地，递到林昭玉的面前。

　　动作轻柔，眼神干净，没有一丝不情愿。

　　她在说：
　　给你吃。

　　林昭玉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看着眼前那颗冒着热气的馄饨，看着梦玥白皙纤细的手，看着她温柔得不像话的眼睛。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轰的一声，连耳根都悄悄热了起来。

　　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对她这么好过。

　　没有人会在她抢了东西之后，不生气不抱怨。
　　没有人会在她态度恶劣之后，还愿意温柔地靠近。
　　没有人会安安静静地坐在她对面，把自己碗里最好吃的馄饨，分给她。

　　她爹不疼妈不爱，从小就学会了抢，学会了闹，学会了用一身尖刺保护自己。

　　她早就忘了，被人温柔对待，是什么感觉。

　　林昭玉的嘴唇，轻轻动了动。

　　她想说“谁要吃你的东西”，想说“别假惺惺”，想说“滚远点”。

　　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看着梦玥递过来的勺子，看着那颗白白胖胖的小馄饨，鼻尖忽然有点发酸。

　　下一秒，林昭玉猛地别过脸，声音沙哑，带着一点慌乱，一点逞强：
　　“我、我才不要！你自己吃！”

　　说完，她低下头，飞快地拿起自己的勺子，大口大口地吃着自己碗里的馄饨，仿佛这样，就能掩饰住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措。

　　梦玥看着她突然慌乱的样子，轻轻眨了眨眼，收回了手。

　　她把那颗馄饨放回自己碗里，慢慢吃了起来。

　　嘴角，却悄悄扬起一抹浅浅的、温柔的笑。

　　她好像……有点看懂这个女生了。

　　外表看起来凶巴巴的，像一只张牙舞爪的小兽。

　　可内里，却比谁都柔软，比谁都缺爱。

　　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两人之间的桌子上，温暖而明亮。

　　两碗馄饨，冒着淡淡的热气。

　　两个截然不同的女孩，坐在小小的馄饨店里。

　　无声的，安静的，温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