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妥协 ...
-
夏桢桢上了公交车，脸上刚刚因那个少年而发烫的温度，随着晚风一点点褪下。她卸下沉重的书包，瘫坐在最后一排，窗外的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橘红。
她伸手摸向包侧。
“糟了！我的挂件呢！？”
脑子里瞬间炸开，刚刚在超市的一幕不受控制地回放。
“到底掉哪里去了？”她皱着眉，指尖一遍遍划过包的每一个角落，最后只换来一声更沉的叹息。
公交车到站，她穿过人来人往的街道，推开了那家熟悉的面馆门。
“我的囡囡回来啦？”夏妈正端着一碗面递给客人，额角沾着点面粉，看见夏桢桢就笑得眉眼弯弯。
“快洗手，妈妈包了你爱吃的水饺，就等你了。”
这家面馆夏爸夏妈开了十几年，木质的桌面被磨得发亮。
店里客人不少，油烟混着水饺的香气扑面而来，夏宸宸坐在桌前，看见夏桢桢进来就立刻把筷子往桌子上放：“姐，你可算回来了！我都要饿扁了。”
“知道了知道了。”夏桢桢笑着揉了揉弟弟的头，转身去卫生间洗手。
坐下时，她的碗里已经堆满了水饺。
“妈！你包的水饺也太好吃了！”她塞了一个进嘴里，脸颊鼓得像只小仓鼠。
夏妈嗔怪地看了夏桢桢一眼：”就你嘴甜！”
夏爸刚从后厨出来，随口问道：“对了，夏桢桢，刚隔壁卖水果的蔡叔叔说，她女儿今天下午回家就忙着练琵琶说是学校弄了一个艺术节？你是不是参加了？”
蔡妍欣，高三的学姐，是蔡叔叔的女儿，她琵琶弹得极好，蔡叔总在店里念叨。
夏桢桢夹饺子的手顿了顿，点头：“嗯，是，下个月举行。”
夏爸拉了张椅子坐下，语气沉了下来：“你们学校这么多活动会不会影响学习啊？你现在好不容易挤进尖子班，你就别去弄这些了，爸爸希望你以学习为主，所以别参加了。”
又是这些话。
夏桢桢捏紧了筷子，咬紧嘴唇，心里翻涌着那句堵了无数次的话：“怎么连吃顿晚餐还要听这些啊！！”
夏爸把夏桢桢不耐烦的小动作看在眼里，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点燃，烟雾在昏黄的灯光里散开：“爸妈不是不让你搞艺术，只是你得清楚，你现阶段的主要任务。”
气氛突然沉寂下来。
夏爸吐出烟圈，叹气道：“你别不耐烦，爸爸知道你因为我们不同意你走艺术而记在心里难受。虽然老师也说你很有天赋，可艺术是个无底洞，我们家庭经济是承担不起的，爸爸对不起你。”
“你说这么多干嘛！”夏妈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烦躁，“碗里这么多水饺，还堵不住你的嘴了是吧？”
“姐，快吃。”夏宸宸怯生生地往她碗里又夹了一个水饺，试图缓和气氛。
夏桢桢的目光落在父亲手臂上那道烫伤的疤痕，又移到母亲那双粗糙的手指。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酸酸的，涩涩的。
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羽毛：“爸妈，我从来没怪过你们，你们没欠我什么...”
“你明白就好。”夏爸掐灭烟头，语气更冷，“所以，艺术节这种事，别参加了。把时间放在学习上，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以后再谈这些。”
夏桢桢眼底泛起一层水雾，这些年她不知道听过多少次这样的话了。
内心鼓足了一口气大声说：“我已经参加了，我只想在高中三年不丢下我自己所热爱的，学习我会更努力，我热爱的也会努力。”
“你！”夏爸拍了一下桌子猛地站起来。
“热爱热爱！说得这么热血沸腾，这些能当饭吃吗？！我还当你听进我说的话了，当时你蔡叔叔跟我说他女儿这些事的时候我就担心你参加了！没想到担心什么来什么！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像个读书的吗？”
积压已久的情绪终于决堤。
夏桢桢的声音抖得厉害，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桌面上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能尊重我一次？！”
“你永远都只说钱，说温饱，说现实。那我这一辈子也就只为柴米油盐而活了吗？！这不是我想要的人生！”
夏桢桢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书包被甩到肩上，她站在原地，咬牙，一字一句地喊：“我已经参加了，我不想高中三年把自己热爱丢了！学习我会更努力，我热爱的，我也会一直坚持！”
说罢，她转身就往外冲。
“桢桢！”
“姐！”
夏妈和夏宸宸追了出去，却被夏爸一把拉住。
“让她走！”夏爸的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也藏着一丝谁也没察觉到慌乱。
夏桢桢一人走在街道上，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眼泪被风吹干，又被新的眼泪取代。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觉得心里那点坚持，被现实浇了一盆冷水，凉得彻骨。
她想起自己攒了多久到钱才买下那台二手相机，按键有些不灵，屏幕布满划痕，却让她拿下了一个又一个摄影比赛的奖项。
她想起自己蹭过多少机构的免费钢琴试课，把识谱、指法、节奏背得滚瓜烂熟
她想起自己打过多少份兼职，发过多少传单，摆过多少次摊，只为了攒下钢琴课的学费。
那时候的她，总觉得自己有无限的时间，有一股不服输的冲劲，只要热爱在，就什么都不怕。
可无论她怎么努力，她所热爱的永远得不到支持，她所热爱的永远抵不过他们所谓的残酷现实。
凭什么？
凭什么她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有？凭什么她一定要把自己喜欢的东西放下？凭什么...
脚步突然停住。
夏桢桢站在一颗老榕树下，任由晚风卷过头发，吹干脸上的泪痕。“凭什么”这三个字在她的脑子里反复盘旋，像一根刺，扎得她生疼。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才到家。
洗了热水澡，她把自己裹进被窝里，像一只受伤的小猫，蜷缩成一团。眼泪无声地侵湿了枕头，直到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桢桢，你还好吗?妈妈想跟你谈谈。”
“不用了，妈。你不用替爸爸劝我，我只想一个人安静待会。”夏桢桢的声音闷在被子里，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门外顿了一下，传来夏妈温柔而坚定的声音：“桢桢，妈妈不是来劝你的，妈妈....就是想跟你聊聊关于你爸爸的事。”
“爸爸？”
夏桢桢愣了愣，掀开被子，起身开了门。
客厅的灯关着，只有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银辉。
夏妈站在门口，穿着睡衣，脸上带着一种夏桢桢从未见过的复杂神情，温柔里藏着一丝小心翼翼。
“妈妈现在可以进来了吗？”
“嗯。”
夏桢桢打开灯后，抱着公仔，与母亲并排坐在床上。
“你爸爸年轻的时候，跟你一样。”夏妈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他也喜欢钢琴，比你还疯狂。”
“爸爸也喜欢钢琴？！”夏桢桢的心脏像是被什么狠狠撞击了一下。
“嗯。”夏妈点点头，目光飘向远处，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
“当时你爷爷看他喜欢，就把家里所有积蓄都拿了出来，让他去学琴。他那时候还是个小有名气的，人人都说他天赋异禀，是块吃这碗饭的料！”
夏妈顿了顿，继续说：“可后来，他参加了一场比赛。他的原创琴谱，被别人抄袭了，对方还买通了评委，说你爸爸才是抄袭者。那一场比赛结束后，没人再提他的琴声，只说他是个靠作弊博眼球的人。”
“那他为什么不告发他们这些丑陋行为！？”夏桢桢的声音带着愤怒，也带着一丝不解。
“怎么告发呢？”夏妈苦笑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无奈。
“他们家在我们A市是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得罪了他们，他们要针对你爸，别说比赛了，就连我们这家面馆都开不成。”
“你爸那时才二十多岁，和妈妈刚结婚。他恨，可他不得不低头。他知道。走这条路，不仅要天赋，还要背景，还要运气——我们家，什么都没有。”
“你爷爷把所有积蓄都搭进去了，他输不起，也不能再输了。”
夏桢桢愣住了，她看着母亲，有话堵在喉咙里却说不出。
“所以他后来，就放弃了。”夏妈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被岁月磨平的遗憾，“他开了这家面馆，每天围着油盐酱醋转，再也没碰过钢琴。他说，是钢琴毁了他的人生。”
“他不想你走他的路。”
“这条路，太苦了。”
夏桢桢的眼泪又一次砸了下来。他想起父亲手臂上的疤，想起他每次抽烟时紧锁的眉头，想起他说“对不起”时的落寞——原来那些不理解，那些指责，背后藏着这样一段被现实碾碎的热爱。
“妈....”她哽咽着，说不出话。
“爸妈这么久没跟你说，是不想影响你。”夏妈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眼泪，“我们可以理解你坚持热爱，可你要明白......热爱可以上心里的光，但你要一心一意吃上这饭碗是不可能的。”
“既然你参加了，就好好准备。”夏妈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妥协，“等结束了，我们就好好为高三打算。学习，你不能落下。”
我很矛盾，我明白父母的良苦用心，明白父母的不容易，其实我什么都明白，我是不甘心，不甘心自己的人生是这样的。
可面对现实，我好像不得不妥协一些。
夏桢桢几乎是呼吸停滞了一会，郑重其事地说： “好。”
夏桢桢把头低了下来，双手捏着玩偶，眼睛开始湿润。
她的心像是被揉皱的一团纸，心里有无数句话在争吵着。
“夏桢桢，你没资本啊。”
“夏桢桢，你好像也就这点本事。”
“夏桢桢，你就是纯读书的命。”
“夏桢桢……”
— — —
此后的日子，琴房，教室，家便成了夏桢桢雷打不动的三点一线。
闷热的琴房里，她反复练习那些生疏的琴谱，汗水把琴键浸得发滑。
枯燥的习题堆满了书桌，每一道题都像一座小山，她却咬着牙，一题一题啃过去。
琴房的门总是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外面世界的一切喧嚣。
她练到很晚的时候，偶尔会抬头，透过窗帘的缝隙，看到窗外橘黄的风景。
有那么几次，当她练得筋疲力尽，合上琴盖离开时，会看到教学楼走廊的尽头，有一个模糊的少年背影，似乎也是刚练完琴，又似乎只是路过。
她不想在意。
她和那个男孩也不过见过几面，她连那个男孩的名字都不知道。
学校那么大，人那么多。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她只是个为了热爱而与现实对抗的普通学生，只想在属于自己的小小空间里，守住那一点微光。
都留给时间吧。
夏桢桢现在，只想先把自己的路，走稳。
远远地，慢慢地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