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你热恋》书心云

4、食堂与篮球场 苏

　　苏晴果然是个行动派。下课铃一响，她就立刻转身敲了敲林晚星的桌子，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期待：“走走走，食堂抢饭去！晚了二楼的拉面可就要排长队了！”

　　她旁边的李薇也已经收拾好书包，笑着对林晚星点点头。

　　“好。”林晚星加快速度，将物理书和笔记本塞进书包。早上出门时妈妈塞给她的饭卡，此刻正安静地躺在笔袋的夹层里。

　　三个人随着人流挤出教室。走廊里、楼梯上到处都是赶着去吃饭的学生，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午餐时间特有的、混合着青春荷尔蒙与饥饿感的躁动。

　　“我跟你说，二楼王师傅家的拉面，那真是一绝！”苏晴一边灵活地在人群中穿梭，一边回头对林晚星说道，“面条是现拉的，特别筋道，汤头熬得又浓又香，再浇上一勺他家的秘制辣子……嘶，想想都流口水。”

　　她夸张地吸了吸鼻子，把林晚星和李薇都逗笑了。

　　“你别听她吹，”李薇笑着拆台，“其实也就还行，主要是她无辣不欢，王师傅家的辣子合她胃口。”

　　“那也很好吃啊！”苏晴理直气壮，“晚星，你能吃辣吧？”

　　“还可以。”林晚星答道，心里对那碗被苏晴描述得天花乱坠的拉面，也生出了几分好奇和期待。

　　她们穿过教学楼和食堂之间的小广场。午时的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洒在身上，驱散了清晨的微寒。广场边上种着几棵香樟树，叶子在阳光下绿得发亮。不少学生不急着去食堂，三三两两地坐在树下的长椅上聊天、说笑，或者拿着面包零食简单解决。

　　篮球场就在小广场的东侧。四个标准全场，此刻几乎都被人占满了。奔跑的身影、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进球后的欢呼、防守时的呼喊，交织成一片热烈而充满活力的景象。

　　“哎，你们看那边！”苏晴忽然扯了扯林晚星的袖子，指着其中一个半场，语气里带着点兴奋，“陆沉他们果然在！江澈居然也在？”

　　林晚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上午苏晴指给她看过的那个阳光帅气的体育委员陆沉，正穿着一身红色球衣，在场上积极跑动、拼抢。他个子很高，动作灵活，在一群男生中很显眼。

　　而更让林晚星目光停驻的，是陆沉对面，那个穿着简单白色运动T恤和灰色运动长裤的身影。

　　是江澈。

　　他也在打球。

　　这个认知让林晚星心里微微一动。在她的想象里，或者说，在她今天上午建立起的印象里，江澈这个人，似乎就应该永远待在教室里，待在图书馆，待在那种安静、整洁、充满了书本和理性思考的地方。他应该和汗水、奔跑、激烈的身体对抗，以及这种喧闹嘈杂的环境格格不入。

　　可此刻，他就站在球场上。白色的T恤衬得他皮肤越发冷白，灰色的运动裤勾勒出修长笔直的腿型。他没有穿专业的篮球鞋，只是一双普通的白色运动鞋，但站在那里，背脊挺直，身形清瘦却并不单薄，自有一种沉静的气场，与周围跑跳呼喊的男生们奇异地融合，又微妙地区分开来。

　　他似乎没有参与激烈的篮下拼抢，更多时候是站在三分线附近，或者弧顶位置。陆沉抢到一个篮板，大声喊着什么，然后把球用力传了过来。

　　球速很快，带着旋转，直飞向江澈所在的位置。

　　林晚星的心下意识地提了一下。

　　只见江澈微微侧身，抬手，那只看起来更适合握笔写字的、骨节分明的手，稳稳地接住了来势汹汹的篮球，发出一声清脆的“啪”。他甚至没有多余的运球调整，接球的瞬间，身体已经顺势转向篮筐方向，屈膝，起跳，手腕柔和地向前一推——

　　篮球脱手，在空中划出一道极高的、优美的抛物线。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放慢。阳光勾勒出篮球旋转的轨迹，场上场下似乎有瞬间的安静。

　　“唰！”

　　空心入网。甚至没有碰到篮筐，只带起篮网一阵清脆的摩擦晃动。

　　“好球！”场边有人喝彩。

　　江澈落地，表情依旧平静，仿佛刚刚投进那个漂亮三分的人不是他自己。他只是随意地抬手，用手背擦了一下额角——那里似乎真的有一层薄汗，在阳光下微微反光。陆沉大笑着跑过来，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似乎说了句什么。江澈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嘴角似乎弯了极细微的、几乎看不清的弧度，随即又恢复成那副淡淡的模样。

　　“我的天……”苏晴在旁边小声吸气，“我还是第一次看江澈打球。他不是号称‘体育课能请假就请假，不能请假就站在树荫下看书’的体质吗？居然还会投篮？还投得这么准？”

　　李薇也看得有些惊讶：“是陆沉硬拉他来的吧？不过……动作还挺像那么回事。”

　　林晚星没有说话。她的目光依旧落在那个白色的身影上。他擦汗的动作，他和陆沉之间那种简洁的互动，他投篮时瞬间展现出的、与平日冰冷理性截然不同的专注与锐利……都像一块小小的石子，投入她对这个“冰山同桌”的固有印象里，漾开一圈圈新的涟漪。

　　原来，他不只是在教室里解难题时那么游刃有余。

　　原来，他运动起来的样子……是这样的。

　　“走走走，再看下去面真要没了！”苏晴的催促声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林晚星“嗯”了一声，正准备移开视线，跟着苏晴她们继续往食堂走。

　　可就在她转身的前一刹那——

　　球场上，陆沉似乎喊了江澈一声，把球又传了过去。江澈接球，作势要突破，却忽然一个背后运球，晃开了防守的人。也就在这个转身运球的瞬间，他的脸朝着场边侧了过来。

　　目光，似乎是不经意地，扫过喧闹的广场，掠过树荫下闲聊的人群，然后——

　　毫无预兆地，撞上了林晚星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的视线。

　　空气仿佛凝滞了零点一秒。

　　林晚星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他额前被薄汗浸湿的、微微贴服的黑发，以及那双在运动后显得比平时更清亮些的眼睛。那目光依旧没什么温度，淡淡的，像是清晨掠过湖面的风，短暂停留，不带任何情绪。

　　可就是这短暂到可以忽略不计的交汇，让林晚星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不疼，却让她呼吸微微一滞。她几乎是仓促地、带着一种被抓包似的慌乱，立刻转开了头，视线死死钉在前方食堂的大门上，脸颊却不受控制地，隐隐有些发烫。

　　“晚星？发什么呆呢？走啦！”苏晴已经走出去几步，回头催她。

　　“来了。”林晚星应了一声，快步跟了上去。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脚步有点快，像是要逃离什么。可究竟要逃离什么，她自己也不清楚。

　　身后，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少年们呼喊的声音，还有进球的喝彩声，依旧热烈地传来，混在午间的风里，吹拂着她的后颈。

　　走进食堂，一股混合着各种食物味道的热浪扑面而来。人声鼎沸，每个窗口前都排着不短的队伍。

　　“看！我就说！”苏晴指着二楼一个飘着“兰州拉面”旗子的窗口，哀嚎一声，“已经开始排长龙了！”

　　队伍确实不短，蜿蜒了有十几米。但既然来了，也只能排着。苏晴让李薇和林晚星先去占个位置，自己挤进队伍末尾。

　　林晚星和李薇在嘈杂的食堂里转了一圈，好不容易在靠近角落的地方找到一张空着的四人桌。放下书包占好座，林晚星的目光忍不住又飘向食堂入口的方向。

　　人来人往，没有那个白色的身影。

　　“你看什么呢？”李薇问。

　　“没什么。”林晚星摇摇头，在椅子上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摸了摸还有些发烫的脸颊。她努力把脑海里那个在阳光下起跳投篮的身影，和那个短暂交汇的、没什么温度的眼神压下去。

　　没过多久，苏晴端着两个大托盘，小心翼翼地穿过人群回来了。“呼——累死我了！给，你们的！晚星，这碗没让放辣，你要吃自己加。”她把托盘放下，上面是三大碗热气腾腾的拉面，碧绿的香菜和葱花浮在浓白的汤上，几片薄薄的牛肉铺在面条上，看着确实诱人。

　　“谢谢。”林晚星接过属于自己的那碗。香气扑鼻，她拿起筷子，搅了搅面条。

　　“对了，”苏晴坐下，迫不及待地先喝了一口汤，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林晚星，“你刚才看见江澈打球了吧？感觉怎么样？”

　　林晚星夹面的动作顿了一下。“……嗯，看见了。投得挺准的。”

　　“岂止是准！”苏晴来了劲，“你是没看见，他后来和陆沉打了个配合，陆沉突分，他接球就投，又进一个！啧，平时真没看出来。诶，你说，他既然会打球，干嘛体育课总躲懒啊？难道真是……体质特殊？”

　　“可能只是不想动吧。”李薇插话，挑起一筷子面条，“他不是出了名的‘节能主义’吗？据说觉得一切不必要的体力消耗都是浪费。”

　　“有道理。”苏晴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又转向林晚星，促狭地眨眨眼，“不过，有这么个同桌，虽然冷了点，但养眼是真养眼啊，还附带‘疑难问题解答机’功能。你今天感觉怎么样？他没对你用‘江氏驱逐术’吧？”

　　林晚星想起物理课上那本摊开的深蓝色笔记本，还有那几行清晰有力的字迹，以及自己当时那种复杂的心情。她摇摇头：“没有。”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他……好像没怎么注意我。”

　　“正常正常，习惯就好。”苏晴摆摆手，“他对谁都那样。你就当他是个好看点的背景板，或者……一个会自己翻页的智能学习机器人！”

　　这个形容让林晚星忍不住笑了出来，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也散去了些。

　　拉面的味道确实不错，面条筋道，汤头浓郁。三个人边吃边聊，大多是苏晴在说，李薇偶尔补充，林晚星听着，对新的班级和学校也有了更多了解。比如班主任陈老师虽然看着严肃，但其实很关心学生；比如数学孙老师是特级教师，要求严格但讲得极好；比如下午还有两节课，一节语文一节自习……

　　“对了，下周好像要换座位了。”苏晴忽然说，“老班说的，好像要按上次期末考的成绩重新排。”

　　“是吗？”林晚星抬起头。换座位？

　　“是啊，不过你是新转来的，上次考试没成绩，可能会让你自己选，或者老师直接安排吧。”苏晴咬着筷子，“希望别把我跟李薇分开。哎，也不知道谁会跟江澈坐同桌，想想都替他未来的同桌默哀三分钟。”

　　林晚星夹起一片牛肉，慢慢吃着，没有说话。

　　换座位……

　　也就是说，她和江澈这短暂的同桌关系，可能下周就要结束了。

　　她应该感到轻松吧？不用再那么小心翼翼，不用再担心笔滚过界，不用再被那种无声的、冰冷的气场笼罩，也不用再因为对方一个无意瞥来的眼神就心跳失序。

　　可是，心里那一点点莫名的、空落落的感觉，又是什么呢？

　　是因为还没适应新环境，对未知变化的担忧？

　　还是因为……那本在她解题陷入困境时，恰好打开在她眼前的、深蓝色的笔记本？

　　她不知道。

　　午饭在闲聊中结束。三人收拾好餐盘，送回回收处，走出食堂。午后的阳光更加暖和，晒得人懒洋洋的。

　　她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再次路过小广场边的篮球场。

　　球赛似乎已经散了，场上只有几个低年级的男生在随便投篮。那个穿着白色T恤的、清瘦挺拔的身影，早已不见了踪影。

　　只剩下空旷的球场，篮板在阳光下泛着白晃晃的光，篮网随风轻轻晃动。

　　好像刚才那短暂的热烈，那精准的三分，那交汇的目光，都只是她午间的一场错觉。

　　林晚星收回视线，跟着苏晴和李薇，走向教学楼。

　　风吹过香樟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下午还有两节课。而她和那座“冰山”的同桌时光，或许，已经开始倒计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