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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报名之后
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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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早晨,林晚星走进教室时,能明显感觉到气氛与往日有些不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紧张和议论声,源头显然来自昨天下午下发的物理竞赛报名表。
不少同学课间都在交头接耳,互相打听着“你报了吗?”“听说这次特别难”“江澈肯定报了吧?”“咱们班估计能有几个名额”……
林晚星在自己的座位坐下,拿出课本,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着。她能听到前后左右飘来的只言片语。有人跃跃欲试,有人唉声叹气,也有人纯粹是看热闹的心态。
“晚星,你想好了没?真不报名?”苏晴转过身,压低声音问,“我听说隔壁班好几个学霸都报了,竞争肯定很激烈。”
林晚星想起夹在物理笔记本里那张已经填好的报名表,指尖蜷缩了一下。她还没想好什么时候交上去,也没想好怎么跟苏晴说。她不太习惯成为被关注的焦点,尤其是在这种竞争性的事情上,尤其是在她对自己的水平并没有太大把握的情况下。
“我……再看看吧。”她含糊地应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旁边。
江澈已经来了,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在他眼睑下方投出淡淡的阴影。他看起来平静无波,仿佛教室里涌动的关于竞赛的暗流,与他毫无关系。但林晚星知道,他那张折在物理课本里的报名表,或许早已被他视为理所当然的下一步。
他的那份理所当然,和他昨天在草稿纸上留下的那个“3.14~”的密码,像两根看不见的线,缠绕着她的决定,也加剧了她内心的某种说不清的冲动。
上午第二节是物理课。张老师夹着教案走进来,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脸上带着惯有的、中气十足的笑容。
“都拿到报名表了吧?”他开门见山,“我再强调一遍,这次市预选赛,难度会比我们平时练习高一个档次,更注重思维方法和物理模型的建立,而不是死记硬背公式。所以,在决定是否报名前,大家一定要对自己的水平有个清醒的认识。”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掠过靠窗的某个位置,又继续说:“当然,也是一个绝佳的锻炼机会。能见识到更高层次的题目和思路,对高考,甚至对以后的物理学习,都大有裨益。报名表下周一前交给我,逾期不候。另外,有同学如果对某些知识点有疑问,或者想提前接触一些竞赛难度的题目,可以来找我,或者……”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江澈的方向,笑了笑:“问问咱们班某些已经走在前面的同学,互相交流讨论,共同进步嘛!”
教室里响起几声低低的笑声和议论。显然,大家都知道张老师指的是谁。
林晚星的心,随着张老师的话,微微提了起来。互相交流讨论……她和江澈之间,那种无声的、密码式的“交流”,算吗?如果她交了报名表,是不是就有了更多“合理”的理由,去向他请教,去和他进行那种奇特的、沉默的对话?
这个念头让她脸颊有些发烫,却又带着一丝隐秘的期待。
下课后,张老师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讲台边整理教案。有几个对竞赛感兴趣的同学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问着问题。大多是关于考察范围、题型、往届难度的。
林晚星坐在座位上,远远地看着。她心里也有不少疑问,比如该看哪些参考书,该重点复习哪些模块,但她没有勇气像其他同学那样,挤到讲台前去问。她怕自己问的问题太基础,惹人笑话。
她下意识地看向旁边,想从江澈那里得到一点“灵感”,或者至少,一点无声的鼓励。
江澈没有参与那边的热闹。他已经重新摊开了那本厚厚的英文教材,似乎对讲台边的喧嚣充耳不闻。但他放在桌沿的左手,食指,正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木纹上,轻轻敲着。
嗒。嗒。嗒。
很轻,很有节奏。不是之前那种带着提示意味的敲击,更像是思考时下意识的习惯。
林晚星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和那只轻轻敲击的手指,心里那份想要靠近、想要了解更多、也想要变得更强的冲动,再次翻涌起来。
她不想永远只是那个被“提示”、被“帮助”的人。她不想永远站在远处,羡慕地看着他走向她无法企及的高度。
她想试试。至少,试着跟上他的背影,哪怕只是一点点。
午休时,林晚星没有像往常一样和苏晴她们一起去食堂。她找了个借口,说有点事,等她们离开后,一个人留在了教室。
教室里很快空了下来,只剩下零星几个带了饭盒的同学。阳光透过窗户,在空荡的桌椅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有种午间特有的、慵懒的寂静。
林晚星从物理笔记本里,小心地抽出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报名表,摊开在桌面上。表格上,她的字迹清晰工整,个人信息已经填好,只剩下右下角申请人签名那一栏,还空着。
她拿起笔,笔尖悬在那片空白上,犹豫着。
签下去,就意味着正式参与了。意味着要面对未知的难度,要承受可能的失败,也意味着……或许能离那个沉默的世界,更近一步。
她想起周六图书馆里,阳光下的草稿纸和推过来的书。想起晚自习时,那个关于“3.14~”的密码和心照不宣的点头。想起他说“下周六,老地方”时,平静却不容置疑的语气。
心里那点因为犹豫而产生的、细微的怯懦,像是被阳光晒化的冰,渐渐消失了。
她深吸一口气,手腕用力,在那片空白处,端端正正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林晚星。
三个字,清秀,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力度。
她看着自己的名字印在表格上,心里忽然有了一种尘埃落定的踏实感。不管结果如何,她迈出了这一步。
签好名,她将表格仔细折好,准备下午找机会交给陈老师或者张老师。然后,她拿出了物理课本和那本竞赛参考书,开始利用午休时间,复习电磁感应的相关内容,特别是昨天那道被“3.14~”启发的题目。她尝试着把自己那个不成熟的、关于“等效圆扇形扫掠面积”的思路,重新整理,推导,试图让它更严谨一些。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她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不知过了多久,教室后门传来轻微的响动。
有人走了进来。
脚步声很轻,带着一种特有的、不紧不慢的节奏。
林晚星没有抬头,以为是哪个带了饭盒的同学回来了,或者是值日生。她正沉浸在物理题中,努力完善那个推导。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她旁边的过道上。
然后,是椅子被轻轻拉开的声音。
有人,在她旁边的座位,坐了下来。
林晚星心里一跳,下意识地抬起头。
然后,她整个人,愣住了。
江澈。
他回来了。而且,在她旁边,他自己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他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瓶身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似乎是刚从外面小卖部买回来的,带着室外的微凉。他没有看她,只是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轻轻滚动。
然后,他将水瓶放在桌上,目光,似乎随意地,落在了她摊开的草稿纸上。
林晚星的呼吸,瞬间屏住了。她像被施了定身术,僵在那里,手里还握着笔,维持着抬头的姿势,看着近在咫尺的、他沉静的侧脸。
他回来了?他不是一向午休不见人影,要么在图书馆,要么不知道去哪儿了吗?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回教室?而且,就这么……坐在了她旁边?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正好照亮了她草稿纸上那些凌乱但努力成型的推导过程。也照亮了他低垂的、注视着草稿纸的眼睫。
几秒钟的寂静。空气里只有窗外隐约的鸟鸣,和她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然后,江澈伸出了手。
不是拿她的草稿纸,也不是拿他的水。
而是,用他那干净修长的食指指尖,轻轻点在了她草稿纸上,某个她因为推导不下去、而用红笔重重圈起来、打了一个巨大问号的地方。
那是她那个“等效圆扇形”思路中,一个关键的几何关系处理,她卡住了,怎么都建立不起正确的等式。
江澈的指尖,在那个刺眼的红圈和问号上,停留了两秒。
然后,他收回手,拿起自己放在桌角的那支黑色钢笔,拧开笔帽。
他没有在她的草稿纸上写,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在拧开笔帽后,用笔尖,在他自己面前那张干净的、用来垫水瓶的纸巾上,轻轻点了三个点。
三个点,形成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三角形。
然后,他用笔尖,在那个极小三角形的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标准的圆形。圆形和三角形之间,用一条极细的虚线连接。
做完这个,他将笔帽重新盖好,钢笔放回原处。
整个过程,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动作流畅自然。做完后,他重新拿起水瓶,又喝了一口水,目光重新投向窗外,仿佛刚才那个在纸巾上“画画”的行为,只是他等水喝时,一个无聊的消遣。
但林晚星的目光,已经死死地钉在了那张纸巾上。
三角形?圆形?虚线连接?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理解他画下的这几个简单图形与她卡住的那个几何难题之间的联系。
她的推导,是将线圈的复杂运动,近似等效为某个“扇形”的匀速扫掠。而扇形,是由圆弧和两条半径组成的。半径的交点,是圆心,构成一个等腰三角形……
她盯着纸巾上那个小三角形和旁边的小圆,又看看自己草稿纸上那个红圈问号处缺失的关系式……
一个灵感,像火花般在她脑海里迸溅!
她明白了!她缺失的,正是那个等效扇形的圆心角与线圈实际运动参数之间的几何转换关系!而这个关系,本质上就是那个小三角形(两条半径和圆弧构成的等腰三角形的“腰”与“底边”的关系)与小圆(扇形所在圆)的整体约束!
她之前一直试图用复杂的代数变换去硬套,却忽略了最本质的、简洁的几何对应!
“啊!”她忍不住低低地惊呼了一声,眼睛骤然亮了起来,也顾不得江澈就在旁边,立刻抓起笔,在自己的草稿纸上,飞快地画下对应的三角形和圆形示意图,然后,开始重新列式。
思路一旦打通,后面的推导变得异常顺畅。她很快补全了那个缺失的关键等式,整个“等效圆扇形”模型的框架,瞬间变得完整而清晰!
她解出来了!用一种比标准答案更灵活、也更考验物理直觉和几何想象力的方法!
巨大的喜悦和成就感,像潮水般淹没了她。她放下笔,看着草稿纸上完整的推导过程和最终那个简洁优美的答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
然后,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旁边还有人。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慢慢转过头,看向江澈。
江澈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看着窗外。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脸上,给他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他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她这边的动静,也似乎对自己刚才那寥寥几笔、却如同钥匙般解开她难题的“随手涂鸦”,毫不在意。
但林晚星知道,他不是无意。
他是刻意。
在她鼓起勇气报了名,在他看到她卡在难题中时,他回来了,用他那种特有的、无声的方式,再一次,给了她最关键的一把钥匙。
这一次,没有“3.14~”的密码,没有笔尾的敲击。
只有三个点,一个圆,一条虚线。
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加有力。
她看着他平静的侧影,心里那点因为成功解出难题的喜悦,渐渐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更加深沉、更加汹涌的情绪。感激,敬佩,还有更多她无法清晰定义的东西,在心口膨胀,发烫。
她想说谢谢。可她知道,对于他而言,“谢谢”这两个字,或许是最不需要,也最不被他所在意的东西。
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将那张画着三角形和圆形的纸巾,小心地从他水瓶下抽了出来,然后,夹进了自己的物理笔记本里,和那张报名表,放在了一起。
阳光静好,微风不燥。
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一个看着窗外,沉静如深潭。
一个看着笔记本,心潮如海浪。
而那张薄薄的、承载了决定和密码的报名表,就静静地躺在笔记本的夹层里,仿佛一个无声的契约,连接起了这个午后,阳光,沉默,和那些未说出口的、却已然开始悄然改变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