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神谕》行嶂

2、溯源 （前）驭械

　　灰区，234:37::4A区域，溯源实验室附近。
　　阳光穿不透漫天阴霾。
　　“砰——！”
　　“师妹！”
　　秦目眼睁睁看着远处的少女狠狠砸进地面，肢体软筋一样抽动了一下，然后再没了动静。
　　在他分神的这一瞬间，一根蠕动着细刺的巨大肉鞭破空袭来。
　　劲风先一步被甩到身上，经年累月的训练使秦目下意识做出反抗，可他体内元能早已耗尽，还是被猛地甩飞。
　　秦目嘴里呕吐般骤然涌出大股血肉。塞满他鼻腔的却不是属于人类的血腥味，而是异端群散发的腐臭。
　　这群充斥着整个区域的怪物，既不是正常生物也不像一般的异端。每个都形态诡异，如同扔进酸液又重新捞起来的巨型肉块。行动不算迅速，不具备太多智慧，攻击和防御力却都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而将刚刚与秦目对抗的巨大肉团，至少有a级。

　　不对。
　　数量不对，等级也不对，一切都不对。这不是他们该处理的任务。
　　他们只是联邦军院的一群学生，和队友在灰区外围执行任务。负责消灭一些边境处游荡的异端，以及E-F级的请求。
　　而他们接到的、从这实验室发出的，分明是最低级的救援请求！

　　那个a级异端仍在原地，底盘细细麻麻的肉齿使它得以像蜗牛一样在地上蠕动滑行，从凹凸的□□里钻出的根根肉鞭却遮天蔽日。
　　不止人类，一些躲避不及的低级异端也会挨上一击，当即血肉爆裂。
　　此刻，一根肉鞭正高高扬起，而在这把“镰刀”之下的，正是秦目已经失去意识的、最小的师弟。
　　秦目和他距离隔得太远，武器也早已报废，想要救下师弟便只能调动异能。
　　但无论多么强大的异能者，在拥有超越常理的特异能力的同时，也被迫拥有着与生俱来的残缺。同大多数自然型异能者一样，秦目的残缺是元能消耗得极快。此刻，他体内的元能已是空空如也。
　　秦目咬牙，调用了体内固元！火光冲天而起，挣扎着涌向怪物。
　　固元是异能者的“第二颗心脏”，一旦使用无法恢复！此刻被秦目当作驱动异能的燃料，无异于生生撕下自己的血肉去扔、去砸！
　　撕心裂肺的痛苦席卷秦目全身，与此同时，烈焰卷上数根肉鞭，烫得异端发出一阵凄厉的惨叫。
　　秦目显然没有这样自杀的经验，只支撑了片刻，火光就骤然落下。残焰滚落到异端扭曲的皮肉上，然后彻底熄灭。只有小部分仍在它体表燃烧着，却足以引起怪物的暴怒。
　　它疯狂蠕动着身下肉齿，挥舞着肉鞭，用最快的速度朝秦目奔来。地面颤动起来，火光仍在它丑陋的皮肤之上兹拉燃烧着，散发难以忍受的酸臭味。
　　异能者优于常人的感知能力使这一切被无情放大，秦目喉间翻滚，呕出来的却是猩红的血。
　　秦目再次尝试燃烧固元，血管狰狞暴起。
　　三条肉鞭齐齐向他袭来，速度快到发出恐怖的破空声，眼看就要猛地砸下。
　　烈焰再度冲天而起。
　　然而这次，火光只堪堪灼烧到异端的皮肉，让它动作有了一瞬间的停滞，就彻底落下，滚到秦目眼前，彻底熄灭、亦或是无力地燃烧。
　　血与疼出的泪水模糊了他的眼眶。
　　不知是不是这垂死挣扎起了那么一点作用，在死亡到来的前一刻，那硕大恶心的肉鞭速度慢了下来，慢到秦目来得及闭上自己的眼。

　　“啪——。”
　　几滴灼热的粘液砸上面颊。尖利的叫声撕裂耳膜。
　　秦目猛地睁眼，发红震颤、充斥着一堆絮状物的视野里，几条巨大的触手正沿着断口滑落。
　　怪物惨叫凄厉，硕大的身躯却仿佛被定在了原地。
　　是谁？
　　秦目此刻只在它周围捕捉到几道滞留的残影，以及元刃落下的蓝色冷光。
　　好快。
　　血雨还在啪啪地落。小丘般的a级发出最后一声凄厉地惨叫，身上的触手和其它“零件”如泥石般滚落。巨大的身躯轰然倒塌，地面为之一颤。
　　最棘手的敌人倒下，那道身影放缓了速度，秦目得以捕捉到那道血雨中模糊的轮廓，也终于确定来者非敌，而是一个穿戴轻甲的甲士。
　　一个熟悉的甲士。
　　整个人联数得上名的甲士里，致力将战甲打造到最轻最小并舍弃大型武器，只为持久与速度的，只有一个人——展卓。
　　即便自认和展卓有着不小的过节，秦目此时也不得不因他的到来而松一口气。眼皮一松就要晕过去。
　　“啪！”
　　有人给了他一掌。
　　秦目一惊，喷出半口血，脑子也清醒了些。这才注意到体内将要消散的固元正被一点点收回，元能也恢复到了临界值之上。
　　“操！别睡！！！”
　　这坨东西竟然会说人话。秦目眨眼，身旁的虚影逐渐清晰——是一个蹲在身旁的人，学院的校医，B级疗愈型异能者。
　　得到他的及时的治疗，秦目可能连固元都不会减少。
　　他张开嘴，发不出声音，转而努力抬起颤抖的手，指向地上重伤倒地的队员。
　　“你伤得最重！别……”
　　确定其他人情况没自己想得糟糕。后面的话，秦目没再费力去听。
　　他转动眼珠。灰暗的原野上早已没了展卓的影子，而刚刚的地狱景象也已然不复存在，放眼望去只剩满地异端碎块，全都死透了，连半个还在抽搐的都没留。

　　实验室内。
　　展卓杀死最后一只异端，抛开尸体，朝着内部走去。
　　相较于外面，院内的异端反而少了很多，属于人类的尸体却密密麻麻。个个死相惨烈，尸体上还穿着勉强能看出相似之处的防护服。看来都是工作人员。
　　尸体数量实在是太多。需要时刻留意脚下，才能确保不会对死者不敬。
　　走到空间的尽头，展卓停了下来，眼前是沾满鲜血与粘液的透明防护墙，上面横亘着一个巨大的破洞。
　　展卓陷入了沉思。
　　什么样的生物才会拥有这样强大的破坏力？
　　反正绝对不是刚才那只a级异端。
　　防护墙内是个巨大的研究室，满地不知名液体和防护罩碎屑，以及或大或小、已经损坏的柱形容器罩。
　　看来这是座研究异端的实验室，那么外面那群东西的形态怪异之处也有了解释。
　　展卓对此并不意外，毕竟在灰区落址的实验室大半都是这个性质。
　　只不过——
　　他的视线扫过那些闪着冷光的器械。
　　这里太过不幸，遭遇了暴乱。

　　确定周围已经没有了异端和其它活体。随着展卓的指令，覆盖他全身的元合金一寸寸迅速向内移动压缩。整个过程流畅至极，像有些掉帧的扩散水波的倒带。
　　眨眼间，展卓浑身曝露在外面的金属只剩右臂，以及坠在左耳的银片。

　　属于人类的血腥味盖过了实验室异端残留的腥臭。
　　展卓蹙起眉头，也只是站在原地，没有再往前一步。
　　果然，几秒后，军方的人就一拥而入。这群训练有素的人方一进入，就开始着手自己的工作。只有一个人朝着展卓走来。
　　“特员。”那人喊道。
　　展卓循声偏过头。人联军部人多，中下层更迭迅速，他并不认识这张脸，但认得军衔，回道：“上尉。”
　　两个一脸严肃的人严肃地问了好。年轻的尉官看起来过于紧绷——眉头不自觉蹙起，一双炯目盯着展卓，没有一丝飘移，语气僵硬到冷冽：
　　“特员，这边由我们接管了。”
　　言下之意是要请人离开。
　　展卓说好听了是特员，说不好听是编外人员。拥有着持有并研究载码了“第3条约”的战甲的权利，也为军部随调随用。
　　他于十几分钟前接收到外面的学生队伍投射的求救信号，任务就是救出这群倒霉的少年。可以为保护研究成果或可能幸存的人员为由进入这个实验室，但没有在军方的人到来后继续待在这里，获得更多信息的权力。
　　展卓一向配合，这次却道：
　　“不。”
　　“幸苦，”这两个字脱口而出，上尉才反应过来，“您说什么？”
　　展卓自然没有真去复述，直接解释道：“我刚有一瞬间感受到了一丝属于人类的动静。你们有带相关仪器吗？”
　　“带了测元仪。”上尉说着，挥手招来随行操作员。地球上到处充斥着元，生命体——特别是人类，就算不是异能者，身上或多或少也有着元的存在。

　　十几秒后，操作员关闭测元仪，向少尉表示，并没有检测到其它生命体。
　　“时间太短，”展卓道，“再测一次。”
　　操作员看向上尉，对看了眼似乎真的在寻着什么的展卓，朝操作员点了点头。
　　仪器重新亮起，这次展卓却并未继续站在原地等待，而是径直走向尽头的墙壁。
　　他伸出指甲被染黑的左手，用指腹抚上白色墙面。触感冰冷，几乎整个实验室的墙壁都用的是这种材料——元37号合金。
　　展卓回过头，朝跟过来的两人道：“里面有人。”
　　二人上前，并未在墙面上发现一丝异样。
　　实验室体积庞大，失去了原本的研究员，处处都充满未知的危险。就算里面真的有一个未发现的空间，他们也没有权力、也不该贸然行动。
　　操作员皱眉：“这看起来……”
　　“先生，”展卓打断他，“我是前驭械院高级制甲师。”
　　比这里所有人都更懂元合金。
　　时间紧迫，展卓看向上尉，“一切责任由我承担。”
　　生命高于一切，没有过多犹豫，年轻的尉官当即申请调令，并下令人员撤退，自己留了下来。
　　微型通讯器在他耳旁闪烁了几下，他朝展卓转述道：“切割仪还有17分钟到。”
　　“来不及了。”
　　展卓收回左手，机械右臂两个指节一动，做出精细到分子的动作。机械臂发出呲一声轻响。在实验室白光照耀下，它的外观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只有边缘闪过一弧锐利的冷光。
　　还不够。
　　“上尉，”展卓看向他耳边的通讯器，做出指示，“申请调用你们的外部元能装置。”

　　实验室外。
　　在后续赶来的人员协助下，所有学生都脱离了危险。
　　其中唯一醒着、伤得最重、也最不能晕过去的非秦目莫属。
　　为保持他的清醒，也为转移他的注意力，校医一刻不停地和他说着话。
　　“……我们接收到你们的救援申请就赶过来……当时正在车上……一个银色的东西嗖地一下就闯了进来，刷一下拎着我就跑……落地了我才知道那是展特员，”
　　“…花了多久？”
　　“什么？”秦目声音实在沙哑，医生没能听清。
　　他只能重复道：“展卓赶到这儿，花了多久？”
　　医生也你太确定，“从你们发出信号到我们赶到…反正、不到十分钟。”
　　不到十分钟？
　　秦目瞳孔一颤，因说话而微张的嘴彻底僵住，怎么也合不上。
　　他们在发现不对劲的一瞬间就发送了求救信号，苦苦支撑了那么久…原来、竟然……才过去不到十分钟？
　　身旁的人还在说着什么，秦目的世界却嗡嗡一片，什么也听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