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Chapter1 风铃 单方面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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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萧玉，到点了！方丈叫你去山门。明日你开学，快去啊！”三年来每日都在傍晚打坐的静沙，推搡着还躺在床上的人，压低了声音催促，像是怕惊动了山间尚未散尽的雾气。
那人缓缓睁开眼，瞳仁里还蒙着一层未醒的迷蒙，与那青年和尚对视了片刻。静沙见他醒了，便伸手指了指窗外，又比了个“去山门”的口型，转身便走出去了，僧袍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沈箫玉撑着手坐起来，揉了揉头，及腰的长发如墨缎般倾泻而下，被压得有些凌乱，几缕碎发黏在脸颊上，衬得肤色愈发白皙。
他下了床，赤足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微微打了个寒噤，这才彻底清醒过来。来到衣柜前，取出衣物。八月底的山里有些冷，他便拿了一件披风外套。换好衣服后，他来到镜子前，拿起桌上淡蓝色的发带，系起长发。
男生及腰的长发被扎成马尾，与额前的碎发相衬，镜中人眉目清隽，随着动作微微晃动，似山间初生的竹，又似是恣意洒脱的少年郎，眉眼也因此变得鲜活，不再淡漠。收拾妥当后，沈箫玉来到门外。静沙早已站在门外，将书包和行李准备好，见他出来，连忙把东西递过去，嘴里还念叨着：“方丈说了，路上小心，到了学校记得报平安……”
沈箫玉一言未发，向静沙作揖致谢后，便带着东西朝山门走去。静沙挠了挠光头，憨憨一笑，倒有些不自在了。
净山不高，两千米多；净山寺不小，走到山门要半小时。山里的雾霭绕在林间，青绿的竹叶沾着露水，缓缓飘落。白石砌成的山门历经风雨，已有些斑驳，黑色石栏上嵌着鎏金的“净山”二字，笔力遒劲，据说是前朝一位状元所题。向下望去，青石板铺就的山路蜿蜒无尽，一级一级隐没在云雾之中，仿佛通向尘世的尽头。
方丈早已在那里等候，晨风拂动他的衣角，整个人宛如一尊古佛。听到行李箱滚轮声时，转身看向来人。
“清尘大师。”沈箫玉向师傅作揖行礼，头发随着动作微微垂落。
“箫玉，此次你高二开学，又要半年未见。老衲不多说什么，但有一点你须记住。”清尘脸上露出笑容，右手拨弄着佛珠说道。
“什么？”恰逢山风穿林而过，吹乱了沈箫玉的碎发，他抬手拢了拢，侧耳倾听。
清尘望着远处翻涌的云海，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如钟磬：
“青丝何赠，莫要发丝系雄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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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下山到打车再到搬进宿舍，老方丈的话一直萦绕在沈箫玉的脑海里，像一粒石子投入静水，涟漪久久不散。
此时躺下来，他才能好好思考。
青丝，发丝，雄凤？赠，系？沈箫玉百思不得其解，便把老方丈的话暂时放下，躺在床上。
四人间宿舍有些冷清，此时只有他一个人。日光从窗纱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细长的光影，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疲倦这时才显出形来，从四肢百骸里漫上来，困意如潮水般涌上。沈箫玉将发带解开，那头青丝便如瀑布般散落在枕上，将发带放在桌上专门放发饰的发饰盒里，睡了过去，没有注意到盒子没有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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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翌日清晨，天光微亮，早早依靠多年在佛门养成的生物钟醒来的沈箫玉，换好衣服，来到校外步行街上买早餐。
学校旁边那家馄饨铺子，门面不大，招牌也旧得泛黄，却在这条街上开了二十余年。他家的馄饨皮薄如蝉翼，透出里面粉嫩的肉馅，汤是用猪骨和老母鸡熬了整整一夜的，乳白浓醇，撒上一把葱花和虾皮，再滴两滴香油，热气腾腾地端上来，满满一碗下肚，鼻尖便沁出一层薄汗。
店里聚满了同届的学生和前来搬宿舍的新生。小店生意特别好，沈箫玉这个嘴巴挑剔的主儿，自从高一只尝过一次后，便一发不可收拾，但面上却不显山不露水。
玻璃门“吱”的一声被推开，八月底的暑气裹挟着热浪通过门缝肆意侵入室内，张牙舞爪地要把店内的冷气驱逐殆尽。但来人并没有花太多时间，匆匆进了店，环视一圈，好像在寻人。
沈箫玉只觉得对面好像有人，便抬头看了一眼，与那人对上了视线。
那人端着一碗馄饨坐在他对面。八月底的临城仍是三十多度的高温，黏腻的汗混着热意，吱呀乱转的风扇并未达到清风解暑的目的。
“诶！箫哥，我就知道你在这里！”方许冲沈萧玉说到，方许抓着白色的夏季校服，上下又前后地抖动。
“嗯。”对面的男生维持着冷淡的模样，骨节分明的手握着勺子，低头吃着碗里的馄饨，喉结滚动，一直披着的长发落在肩膀上。
感受到周围来自男女老少的目光，方许心里暗自咂舌。这披着头发，更引人注目了，连老板——白发苍苍的老师傅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合着男女通吃啊！
待沈箫玉慢条斯理地吃完馄饨，擦了擦嘴，傻傻看着对面的方许问道：“有事？”
好不容易等到这尊大佛安安静静地吃完，方许心想一个暑假过去他吃得愈发慢了。他故作神秘地道：“哥，猜猜你隔壁搬来谁？”
“不猜，有话快说。”
“没意思。这次高二分班，我们7班偏理科，8班偏文科，你知道吧？你猜怎么着，8班来了个转学生——哪有人转到我们这个破学校来的？算了，倒也没啥。关键是个女的。哎呀，我路过年级主任办公室时听到加看到了，模糊看到是个美人儿，还挺高，好像一米七五差不多。”
“哦。”
“气质真的很棒！感觉斯斯文文很温柔。箫哥，你说我追她行不行？算了，好高，快赶上我了，还是当我女神吧！”
“呵。”
“你眼神不好。”
方许当初刚遇见沈箫玉时，看到“她”那长发齐腰、气质清冷的背影，就认定“她”为自己的初恋，鼓起勇气上前去要微信。初恋“转头结果是男的，谁懂啊！这件事被他念叨了整整一个学期，每次提起都要捶胸顿足一番。
想到自己的蠢事，方许不好意思地动了动鼻子，低声说道：“哪有……不过‘女神’好像是短发，很短……”
后半句方许的声音因为心虚和紧张变得越来越小，沈箫玉只听清了“哪有”二字，送给这位花痴的朋友一个冷笑，不笑也不回话，迈开长腿走出店门。
方许连忙追上去，来不及再说什么，只看着沈箫玉不放。一路上叽叽喳喳个不停。从转学生聊到分班，从分班聊到新宿舍，又从新宿舍聊到食堂新出的菜品。沈锦玉偶尔应一声，更多时候只是听着。
沈箫玉心想，还是方丈老头的念经清净些，至少没这么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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寝室内堆满了行李。高二的重新分配打乱了宿舍格局，从二楼搬到六楼，人也累了不少。爬楼梯爬得人腿脚发软，气息都喘不匀。
沈箫玉从东头的柜子抽出抽屉，从里面拿出薄荷糖，剥了一颗含在嘴里，清凉的甜意从舌尖漫开，压住了方才爬楼的燥热。他与另一位室友陈未海简单打了个招呼——那是个戴着黑框眼镜、看着就很斯文的男生，正蹲在地上整理书箱，抬头冲他笑了笑，算是认识了。
沈箫玉将自己带来的那盆兰花摆在桌上。那是一株建兰，叶片修长，青翠欲滴，是去年春天他在山里挖到的野生苗，养了一年多，已经抽出了新芽。他环顾四周，寻了个靠窗的高处挂起来，好让它能晒到太阳，又仔细调整了角度，确保风不会太大。
寝室没什么好待的，拿着M5的本子去写生，沈锦玉拿起大大小小的画笔，撸起水彩笔，打算去学校转一圈，看看有没有新发现。
杭中有着百年以上的悠久历史，却历经数次变迁，导致学校每年不断翻修。
清池中坐落着一座木质小亭，飞檐翘角，漆色已有些斑驳，但结构依然牢固。亭子里有一张石桌、两把石鼓凳，桌面上刻着棋盘，线条已被岁月磨得模糊。池塘周围错落有致地布着假山石，石缝间生着青苔，茸茸的，绿得发亮。岸边种着几株枫树、垂柳和鸢尾——鸢尾正值花期，紫蓝色的花瓣舒展开来，像一只只栖息的蝴蝶。池中用陶缸养着几株睡莲，白的、粉的、淡黄的，花瓣薄如蝉翼，静静地浮在水面上。几条锦鲤在莲叶间穿梭，偶尔摆尾，激起细碎的涟漪。
清池的水向西蜿蜒延伸，流经一条石板小径，径旁种着七八株樱花树。若是春天来，满树繁樱如云似霞，风一吹便落下一场花瓣雨，美得令人心折。此刻虽是夏末，樱花早已谢尽，但枝叶依然茂盛，投下大片的绿荫。
清池旁的两侧种着花带，介绍牌还是上学期的，没有更新。
从圆形拱门外进来，沈箫玉停了一下，晃过神想起那几株硕大的芭蕉——去年秋天他曾在这里画过一幅写生，那时芭蕉叶正黄，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他沿着小径继续往前走，没几步便看见了它们，便继续向前。
今年学校建校百年，连这小小的清池都装饰了一遍，细小的水管夹在石缝中，喷着水雾，氤氲着水汽。沈箫玉踩上石桥后，远远瞥见亭子对面走廊里，出现一个身影，这身影凑近观察着那几朵睡莲，芭蕉与水仙将他围住。
廊檐的构角挂着风铃，陶制的，青釉上绘着几笔兰草，造型古朴，风起时便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叮叮咚咚，如山间清泉流过石隙。
一阵风吹过，风铃轻响，几缕青丝拂过沈箫玉的面颊。
风铃之下，水雾之中，有人正凭栏而立，看不清面容，只余一个轮廓，安静地融进了这片夏末的光景里。
风起，妙音清脆，青丝拂面。金鲤用鱼尾拍打水面，泛起阵阵涟漪。而手中的细纹水彩，绘下了一个少年身影。
“2024年08月31日，睡莲花开，风铃轻响。”
——《薮春日记》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Chapter1 风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