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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新同学 他时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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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时常去母亲的墓前探望,独自靠在墓碑前,仿佛母亲一直陪在自己身边,他不想离开,不想一个人孤独的面对这个世界。
雨是在他离开墓园之后才停的。
季怀安没有打伞。
从半山腰走下来,石阶被雨水浸成深黑色,缝隙里的青苔吸饱了水,踩上去是软的。他没有数自己走了多少级。以前数过,从母亲的墓碑到山脚公交站,一共四百二十三步。今天没数。今天不想数。
校服外套湿透了,贴在肩膀上,沉甸甸的。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一枚硬币——五毛钱,铜黄色,边缘磨得发亮。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他把硬币攥在手心,硌着掌纹,有点疼。
山脚下停着一辆黑色奔驰。
后座车门从外面打开,司机撑着伞小跑过来,伞举得很高,遮不住风。季怀安没有看他,弯腰坐进去,带进一滩水。真皮座椅上洇开深色水渍,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车往山下开。
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刮着,发出低沉的、闷钝的声响。季怀安把湿透的外套脱下来,搭在膝盖上,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他十四岁,太瘦了,袖口空落落的。
窗外的梧桐树往后倒,一棵接一棵。他想起小时候母亲教他数树,从家门口数到巷子口,一共十七棵。那时候他刚学会数数,总是数错,母亲就蹲下来,握着他的手指,一棵一棵点过去。
“小季,这是第几棵呀?”
“第、第四棵……”
“不对哦,再数一遍。”
她的手很暖。季怀安已经不太记得那双手的样子了,只记得温度。
车子拐上主干道,雨声渐小。他偏过头,看见后视镜里墓园的山头越来越远,灰绿色的一团,快要融进乌云里。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
前座的储物格里放着几瓶饮料。司机不说话,他也没问,自己探身取了一罐可乐。拉环扯开,气体冲出那一瞬间的声音,像叹气。
他喝了一口。
可乐是常温的,不冰,甜味黏在舌头上。他又喝了一口,然后把罐子握在手心里,不再动。
窗外掠过一排店铺,五金店、水果摊、小超市,褪色的招牌一个接一个。这条路他太熟悉了。每年清明、母亲的忌日、还有那个他说不出名字的日子——他都会走一遍这条路。
今年是第五年。
母亲去世那年他九岁,上小学三年级。现在他十四岁,初中二年级。
五年。足够一个孩子学会不哭,学会一个人睡觉,学会在父亲带着那个女人回家的时候,安静地叫一声“阿姨”。
也足够他发现——有些事,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车停在红灯前。
季怀安忽然开口:“我爸呢。”
司机顿了一下,从后视镜看他:“季总上午有个会,让我先送您去学校。他晚点直接过去。”
“他不来了。”
不是问句。
司机没接话。
季怀安把可乐罐放回储物格,罐身已经捏扁了一小块。他看着窗外,声音很平:“周叔,你跟着我爸多少年了?”
“八年了,小安。”
“八年。”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情绪,“那你也认识我妈。”
司机没有立刻回答。红灯变绿,车子缓缓起步。过了几秒钟,他轻轻“嗯”了一声。
“认识。”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他从来没问过。以前是不敢问,后来是不想问。今天不知道怎么了,话到嘴边,自己先愣住了。
司机沉默了很久。
久到季怀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车子拐进一中的那条路,校门口的红旗已经能看见了。
“季太太她……”司机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是个很好的人。”
季怀安等着下文。
没了。
他没有追问。有些人说起另一个人,不需要说太多。那个语气就够了。
“谢谢周叔。”他说。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季怀安别过脸,装作没看见。
车子停在一中门口。
他推开车门,雨已经停了。地面还是湿的,映着灰白色的天光。他站在车边,把湿校服抖了抖,披回身上。
“小安。”司机忽然叫住他。
季怀安回头。
车窗降下一半,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周叔跟了他父亲八年,今年四十六了,鬓边已经生白发。他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有话要说。
最后只说了句:“好好学习。”
季怀安点了点头。
车门关上,黑色奔驰缓缓驶离。他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路口拐角。校门口的喇叭在喊什么,他听不清。风把红旗吹得猎猎作响,阳光从云层边缘漏下来,落在他肩头。
新校服的布料有一点反光,肩膀那块亮亮的,像打了层蜡。
他把书包带子往上拉了一把,转身走进校门。
一中比他想象的大。
或者说,比他想象的大很多。二中只有三栋教学楼,一个操场挤在食堂后面,跑四百米要绕三圈。一中光是进门的广场就够二中摆下半个操场,正中立着一尊白色雕塑,不知道是抽象派还是没雕完,季怀安没细看。
他沿着指示牌往教学楼走,路过公告栏,上面贴着一张大红榜。
“高一年级新生分班名单”。
字很大,老远就能看见。榜下围着七八个学生和家长,有人举着手机拍照,有人踮脚往上指。季怀安本来没打算凑热闹,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慢下来。
一班。他找到那一栏,从上往下数第三个名字。
季怀安。
他往下扫了一眼。沈凌。再往下。叶枫。都是熟人。
他把视线往上抬,停在“一班”上方那个名字上。
宋晓。
一个不认识的姓。一个没听过的名。两个字并排躺在一起,普普通通的黑色宋体,跟他隔着三厘米的纸张距离。
他盯着那个名字,多看了两秒。
风吹过来,红榜边角掀起又落下。他把目光收回来,往教学楼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
他从书包侧袋摸出手机,对着红榜拍了一张照。拍完也没看,直接塞回口袋。
小卖部在教学楼西侧,单独一栋平房。
季怀安本没打算进去。
他只是路过。路过的时候听见里面人声鼎沸,钢化玻璃门大敞着,里头黑压压全是人。开学第一天,小卖部堪比春运火车站,货架之间挤满了采购文具的学生和家长,结账的队伍从收银台蜿蜒到门口,拐了三道弯。
他看了一眼,打算继续往前走。
脚步没停。脑子里想着等下直接去教室,笔可以晚点再买,反正第一天未必上课。
但他已经走到门口了。
玻璃门自动感应,往两边滑开。一股混杂着油墨、塑料、面包香气和人类体温的热浪扑面而来,把他整个人卷进去。
他往里迈了一步。
货架、人、书包、购物篮。橙色的促销标签,天花板上转动的吊扇,收银员头也不抬地扫码,嘀、嘀、嘀。
声音从四面八方挤过来。
“家长往这边走——”
“妈我要那个带流沙的!”
“三块五,有零钱吗——”
“借过一下借过一下——”
季怀安站在原地,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像有什么东西从脚底升上来,冰凉冰凉的,顺着小腿往上爬。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比收银台的扫码声还响。货架之间的距离好像忽然变窄了,人的密度忽然变大了,他站在过道中央,左边是书包撞了他一下,右边是购物篮蹭过他的手肘。
没有人看他。没有人知道他在怕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也许三秒,也许更久。直到身后有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他像被什么惊醒,往前迈了一步。
货架上的笔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黑笔红笔蓝笔,按色阶排列。他随手抓了两支,没看型号,又顺手从冷柜里拿了一罐冰红茶。玻璃罐壁太凉,冰得他指尖发疼,他把手缩回来,换了一罐常温的可乐。
收银台还在排队。他站在队尾,前面是三个女生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讨论哪个牌子的笔记本内页不洇墨。
他把可乐换到左手,右手伸进校服口袋,摸到那枚五毛硬币。
铜黄色。边缘磨得发亮。
他攥着它,没有拿出来。
前面三个女生结完账,叽叽喳喳走远了。他上前一步,把笔和可乐搁上收银台。
收银员是个年轻女孩,没抬头:“六块五。”
他把硬币放在台面上。
女孩终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那枚硬币一眼,从零钱盒里数出一把钢镚,推给他。
“找你三块五,拿好。”
他把零钱塞进口袋,转身往外走。
就在这时,他撞上了一摞书。
冲击力比想象中大。
那摞书大约有十几本,抱在一个女生怀里,几乎遮住了她整张脸。季怀安走得太急,她也走得太急,两个人谁都没看见谁,书脊撞在他肩膀上,哗啦啦散了一地。
女生往后踉跄两步,没站稳,一屁股坐在地上。
“嘶——”
她倒吸一口气,下意识去揉腰。书散在她周围,横七竖八,有几本滑出去老远,封面朝上摊开。
季怀安站在原地,低头看她。
她穿一中校服,头发扎成低马尾,因为撞散了,几缕碎发垂下来,搭在脸颊边。她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懵懵地眨了两下眼,才把目光从地上散落的书移到面前这个人身上。
他看见她的胸牌。
Y市一中·高一(1)班宋晓。
宋晓。
他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平平无奇的音节,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念完就忘了,像往水里扔了一粒石子,涟漪散开,什么都没有。
他朝她伸出手。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扶住他的手腕,借力站起来。他的手很凉,她的手很热,接触只有半秒,两个人都收了回去。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终于回过神,一迭声地道歉,脸涨红了,弯腰去捡地上的书。他蹲下来帮她,从脚边捡起一本《英语必修一》,封面朝上,边角有一点卷。他把书合上,递给她。
“不客气,宋晓同学。”
她接书的手顿了一下。
他好像笑了一下,也许没有。她没看清。他已经转身走了,背影穿过小卖部门口的人群,往教学楼的方向去。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校服湿过又干,肩头有一块深色的水渍。他走路不快,步幅很稳,脊背挺得很直。人群从他身侧流过,像河水分开又合拢,他没看任何人。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书。
然后又抬起头,看他的背影。
他在教学楼门口拐弯,消失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校牌,又想起刚才看见的那一块——
Y市一中·高一(1)班季怀安。
季怀安。
她对着他消失的方向,无声地念了一遍。
一班的教室在教学楼四层最东边。
季怀安推开门,第一反应是:这教室真大。
不是一般的大。二中的教室六七十平,塞五十个人已经满满当当。这间教室目测一百五打底,课桌只有四十五套,每两张之间隔着一臂宽,靠窗还摆了一排矮柜,养着几盆绿萝。
他找到自己的座位,第三排靠窗。桌角贴着手写铭牌,“季怀安”三个字用记号笔描粗了,字体圆圆的,像小学生作业。
他坐下,把书包挂上椅背,看向窗外。
操场上有体育生在训练,哨声隔着一百米传过来,闷闷的。他把手肘撑在窗台上,下巴抵着手背,没在看任何地方。
有人拉开他旁边的椅子。
“好久不见啊。”
他没有转头,只是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来人脸上。
沈凌把书包放下,冲他笑了一下。她剪了短发,齐耳,刘海用一枚白色发卡别上去,露出光洁的额头。二中的时候她是长发,披在肩上,写作业时总用手拢到耳后。
“你也来一中了。”他说。
不是问句。
“嗯,我爸调来y市了。”她把课本从书包里一本本抽出来,按大小摞好,“你呢?二中拆了又分到这了。
她把语文书放平,翻开第一页,拿笔写上自己的名字。写完抬头看他,像在等他说更多。
他没说。
她把笔帽盖上,没有追问。
上课铃还没响。教室里陆陆续续坐满了人,有认识的互相打招呼,不认识的四目相对点个头。季怀安靠在椅背上,把刚才买的那罐可乐搁上桌角,没有开。
沈凌的笔顿了一下。
她看见他桌角那罐可乐,又看了看自己书包侧袋里那瓶冰红茶。出发前在冰箱里放了两个小时,瓶身到现在还冒着凉气。
她把书包侧袋往里推了推,没拿出来。
季怀安没有注意到。
他在看教室前排。
第三组第二排,靠过道那个位置,正有人坐下。她把书包放进抽屉,从里面抽出一本书,翻开,低头写着什么。她写字时习惯微微侧着头,碎发又滑下来了,她用手背别上去,过了一会儿又滑下来。
宋晓。
他没有刻意去看。只是那个位置正好在他斜前方四十五度,他往讲台看,余光会扫到她;他往窗外看,余光也会扫到她。她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像教室里的一件家具。
他把目光收回来,打开新买的笔,在自己课本扉页上写名字。
笔尖落下第一画,他忽然停住。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多看她那几眼。
不是因为她好看。也谈不上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是目光落过去,没有立刻收回来,就多停了两秒。
他把名字写完,合上课本。
上午第一节是数学。
林渊抱着教案走进来,四十五岁,头发稀疏,眼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他往讲台上一站,没看任何人,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几何图形。
“今天我们不讲新课。”他把粉笔搁下,转过身,“我们来讲一下上次期中考试的卷子。”
教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哀嚎。
林渊不为所动,又在黑板上添了一条辅助线。图形变得复杂了,三角形套着三角形,几条虚线纵横交错,像一张解不开的网。
“这题二十分钟。做完交上来。”
四十五支笔同时落下。
季怀安没急着动笔。
他看了题干十秒钟。一道几何证明题,求证线段相等。常规思路是构造全等三角形,辅助线从顶角往底边作垂线。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两笔,又放下了。
窗外有人在打篮球。运球声、球鞋摩擦地板声、进篮时清脆的入网声。
他听了一会儿。
然后他发现自己不在看窗外。
他在看斜前方。
宋晓低着头做题,笔尖在纸上走得很快。她握笔的姿势很标准,笔杆搭在虎口,无名指和小指并拢垫着。她的草稿纸写得很满,数字挨着数字,行距很小。
她写完了第一问。
她把笔放下,抬起头,刚好——
季怀安把目光收回去,低头看自己的卷子。
太快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她没有看见他。她不可能看见他。他只是一个坐在后排的同班同学,她不认识他,他也没有任何理由认识她。
他把注意力拽回那道几何题。
第一问,证△ABE≌△CDF。他写了三行,写完放下笔,又拿起。辅助线从E点往BC作垂线。他画完那条虚线,忽然觉得自己写得很乱,整张卷子都不对劲。
他把卷子翻过来,在背面重新写。
可眼神又不自主的看向那个地方。
“季怀安。”
他抬起头。
林渊站在讲台边,两只手撑在桌沿上,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神。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顺着他的视线看过来。
“眼神看哪呢?”
季怀安没说话。
“来来来。”林渊把粉笔盒往旁边一推,腾出一块空地,“上来把这题解了。”
他站起来。沈凌在旁边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他走上讲台,从粉笔盒里抽出一支白粉笔。
黑板上的图形画得很满,三角形、圆形、虚线、实线,层层叠叠。他没动那些辅助线,在图形右下角空着的地方落笔。
△ABE≌△CDF。
他写下第一行,把字母对齐。
过E作EG∥AB交BC于G。
他往下写,一行接一行,粉笔与黑板摩擦发出细密的声音。讲台下很安静,偶尔有翻动草稿纸的窸窣。
他写完第一种解法,没有停笔,在旁边另起一行。
建系。设B为原点,BC为x轴正方向。
数字落在黑板上,一个接一个。坐标系、点坐标、向量、斜率。他写得很快,粉笔屑簌簌落在指缝间,他没有停下来掸。
第三种解法。面积法。
第四种解法。利用角平分线定理。
第五种解法。反证法。
他把粉笔搁下,黑板上已经写满了五列算式。粉笔灰沾在他指尖,他没有擦,转身看向林渊。
林渊扶了一下眼镜。
教室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窗外的哨声。有人忘了呼吸,憋着一口气,盯着黑板那五列解法。有人悄悄翻开课本,在目录页找“角平分线定理”在哪一章。有人低下头,假装在看自己的卷子,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林渊清了清嗓子。
“咳。”
他把手从镜框上放下来,又清了清嗓子。
“季怀安同学……”他顿了顿,“非常有数学天赋。五种解法,灵活运用,非常好。是老师的骄傲。”
他顿了一下,接着说。
“行了,你下去吧。”
季怀安走下讲台。
从讲台到座位有十二步。他走了十二步,教室里没有声音。他的同桌在看他的卷子,前排的人侧着头在看他,过道左边那个人把笔捏在手里,一下一下地转。
他没有看任何人。
他坐下,把手上的粉笔灰拍掉。灰落在课桌边缘,一小撮白色。他拿湿巾擦干净手指,把用完的湿巾对折,搁在桌角。
沈凌把那瓶冰红茶从书包侧袋里拿出来,轻轻放在他桌角。
他没有看她。
他把那瓶冰红茶往她那边推回去,动作很轻,没有碰到她的手。
窗外的阳光斜了一点,落在他肩头。他把手肘撑回窗台,下巴抵着手背,目光没有焦点。
余光里,斜前方四十五度。
宋晓把头低下去,继续写自己的卷子。
她刚才抬头看过黑板。那五分钟里,她的视线落在那一行行算式上。她的笔一直没有动。
现在她低头写字,写得很快。
季怀安把目光收回来。
上午最后一节是自习。
季怀安靠在椅背上,面前摊着没写几行的作业本。他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三毫米,没有落下。
有人在敲窗户。
他转头,窗外贴着一张脸,五官挤在玻璃上,鼻子压扁了,正冲他咧嘴笑。
叶枫。
季怀安把窗推开一条缝。
“你怎么进来的?”
“走门啊。”叶枫理直气壮,从窗缝里探进半个脑袋,“刚办完入学手续,顺便来看看你——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