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花落》黎明观雪

2、新秋 九月的

　　九月的淮江，暑气还没有完全褪去，但风里已经裹上了一层若有若无的凉意。

　　姜绪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下面是一条卡其色的直筒裤，脚上踩着一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

　　整个人干干净净的，像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一塊鹅卵石，温润、素净，不扎眼，但耐看。

　　她站在淮中的校门口，拎着行李箱，仰头看了一眼那座深灰色的校门。

　　门楣上“淮江一中”四个字是烫金的，在下午三点的阳光里微微反着光，不张扬，却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这是全市最好的高中。

　　中考放榜那天，班主任打电话来报喜的时候，声音都是抖的。

　　“姜绪！等等我！”

　　身后传来一阵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的咕噜声。

　　姜绪回头，看见宋知许拖着一个明黄色的行李箱，小跑着追上来，齐耳短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

　　“我就知道你肯定已经到了，”宋知许气喘吁吁地挽住她的胳膊，“咱俩一个班！一个宿舍！我看分班表的时候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我也没想到。”姜绪笑着说。

　　宋知许比姜绪矮了小半个头，圆脸，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上会挤出两道浅浅的弧线，像两弯倒挂的月亮。

　　她的眼睛不大，但亮，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热忱，像冬天手里捧着一杯刚出炉的烤红薯，隔着老远就能感觉到那股暖意。

　　姜绪和她站在一起的时候，两个人的气质截然不同。

　　姜绪偏瘦，身量高挑，一头乌黑的长发扎成低马尾，垂在背后，发尾微微卷着一个自然的弧度。

　　最惹眼的是她的眼睛，杏眼，瞳仁是深棕色的，像一汪安静的泉水。

　　两个人拖着行李箱，并肩走进了校园。

　　淮中的校园比姜绪想象中要大得多。

　　主干道宽阔得能并排开两辆车，两侧种着成排的栾树，树冠撑开一片浓密的绿荫，细碎的黄花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再往里走有一大片人工湖，几座石桥弯弯曲曲地架在水面上。

　　“天哪！”

　　宋知许一边走一边转着脑袋看。

　　“这学校也太大了吧？图书馆是那个吗？”

　　她指着远处一栋玻璃幕墙的建筑。

　　“看起来跟大学一样。”

　　“听说就是按大学标准建的。”

　　“怪不得。”宋知许啧啧两声，“我爸送我来的路上还说呢，说这学校光食堂就有三个，三个！咱们初中连一个像样的食堂都没有，天天吃盒饭。”

　　正说着，旁边走过一个女生长头发女生，自来卷，拖着一个粉色的行李箱，箱子上还绑着一个Hello Kitty的挂件。

　　她身后跟着一对中年夫妻，男的拎着一个编织袋，女的抱着一床被子。

　　“同学，请问六号楼怎么走？”那个妈妈叫住姜绪。

　　“直走，前面左拐，看到一栋灰色的楼就是了。”

　　“谢谢啊！你也是新生吧？”

　　“是的阿姨。”姜绪腼腆地笑了笑。

　　六号楼是一栋浅灰色的新楼，窗框是白色的，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挂着不同颜色的窗帘，像一幅被切碎了的拼贴画。

　　楼前的花坛里种着几棵木芙蓉，粉白色的花开得正盛，碗口大的花朵沉甸甸地坠在枝头，风一吹就晃。

　　她们的宿舍在302。

　　推开门，一股新装修过的木料味道扑面而来。

　　房间比姜绪预想的要宽敞，四张床分上下铺靠墙排列，床对面是一排连体书桌，桌面是浅木色的，光洁得能照出人影。

　　窗户很大，午后的阳光把整个房间灌得满满当当，空气中能看见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靠窗的那张下铺已经被占了一床被子，花色很素，是深蓝色的格纹。

　　对面那张上铺放着一个粉色的收纳盒，旁边还挂着一串星星灯。

　　“咱俩去那！”

　　宋知许眼疾手快，指着靠门边的那张上下铺。

　　“你睡上铺还是下铺？”

　　“下铺吧，方便一点。”

　　“那我睡你上面！”

　　宋知许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放，拉开拉链就开始往柜子里塞东西。

　　姜绪铺床单的时候，注意到宋知许从箱子里掏出了一堆匪夷所思的东西，一沓拍立得照片、三本漫画书、一个企鹅形状的抱枕、还有一袋话梅。

　　“你带话梅干什么？”

　　“军训的时候偷吃啊。”

　　宋知许理直气壮地把话梅塞进枕头底下。

　　“你以为我不知道，军训那种地方，能偷吃一口零食就是人生最大的幸福。”

　　姜绪摇了摇头。

　　“哎，你看见分班表上男生名字没？”

　　宋知许忽然凑过来。

　　“有没有长得好看的？”

　　“我哪知道。”

　　“你看你，一点都不关心。”

　　宋知许撇了撇嘴。

　　“我刚才在公告栏那儿扫了一眼，有个叫沈听风的，名字挺好听。”

　　姜绪叠被子的手停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她继续叠被子。

　　收拾完宿舍，两个人决定趁天还没黑去校园里转一圈。

　　下楼的时候，楼道里到处是拖着行李箱的家长和学生，有人用方言大声打着电话，有人在争论哪张床更好，有人的房门大敞着，里面传来被褥拍打的闷响。

　　“妈你别叠了，我自己来！”

　　“你叠的那个叫豆腐渣，不叫豆腐块。”

　　“我又不当兵，叠那么好干什么……”

　　整个六号楼像一锅刚刚开始冒泡的温水，嘈杂的、混乱的、热气腾腾的。

　　出了宿舍楼往南走，是一条被梧桐树覆盖的小路。

　　树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在高处交织成一片连绵的穹顶。

　　“这学校也太漂亮了，”

　　宋知许踩着一地碎金似的阳光。

　　“以后在这儿谈恋爱得多浪漫啊。”

　　“你就知道谈恋爱。”

　　“你不谈？”

　　“我要学习。”

　　“切。”宋知许撞了她一下。

　　路的尽头是一栋红砖建筑，墙面上爬满了常春藤，墨绿色的叶子覆盖了大半面墙，只露出几扇拱形窗户，像藏在藤蔓后面的眼睛。

　　“这是老教学楼，”姜绪看着门口的石碑，“说是建校时候就有的，现在改成了校史馆。”

　　“好漂亮。”宋知许凑近了看。

　　两个人绕过校史馆，眼前忽然开阔起来。

　　一大片草坪铺展开去，草坪中央有一座喷泉，水柱不高，但在阳光下能看见一道淡淡的彩虹横跨在水雾上面。

　　喷泉后面是一栋崭新的五层建筑，玻璃幕墙从地面一直延伸到楼顶，倒映着天上的白云和飞过的鸟。

　　“这是教学楼？”

　　宋知许瞪大了眼睛。

　　“应该是。”

　　“我们以后就在这儿上课？”宋知许抓住姜绪的胳膊，“这也太高级了吧！你看那走廊，全是玻璃的，跟商场似的！”

　　姜绪也有些意外。她在初中的时候，教室是那种老式的教学楼，走廊窄得只够两个人并排走，窗户上的漆都翘了边。

　　而眼前的这栋教学楼，连廊宽阔得能跑步，栏杆是不锈钢的，在阳光里闪着冷冽的光。

　　她们沿着教学楼外围走了一圈，从另一侧绕出来的时候，迎面是一片小树林。

　　树种得很密，光线暗下来，空气里多了一股潮湿的泥土和落叶混在一起的气味。

　　然后姜绪看见了沈听风。

　　他坐在树林边的一张长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

　　他穿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白色T恤的圆领。

　　他的头发比夏天时长了一些，额前的碎发垂下来，几乎要碰到眼睫毛。

　　他低着头看书，侧脸的线条在树影里显得格外分明，鼻梁很直。

　　他的手指搭在书页的边缘，修长而苍白，和夏天姜绪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的手背上投下一小片晃动的光斑，像是有什么活的东西栖息在他皮肤上面。

　　他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幅画。

　　宋知许也看见了他，脚步微微慢下来，凑到姜绪耳边小声说。

　　“这个男生……长得挺好看的。”

　　姜绪没有接话。

　　“你认识？”宋知许问。

　　“不认识。”

　　“那你盯着人家看那么久？”

　　“我没有。”

　　宋知许嘿嘿笑了两声。

　　两个人从长椅旁边经过的时候，沈听风没有抬头。

　　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书页上，睫毛垂下来，表情很淡，淡到几乎没有表情，像一潭连风都吹不动的水。

　　姜绪走过去了。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脚步。

　　她和宋知许聊着明天军训的事情，聊着食堂哪个窗口好吃，聊着晚上要不要去超市买洗衣液。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步伐也很正常，一切都很正常。

　　但她知道，从他身上移开目光的那一刻，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点。

　　“姜绪，你说军训会不会很苦啊？”

　　宋知许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肯定会的吧。”

　　“那你怕不怕？”

　　“还好。”

　　“我跟你说，我特意买了好多防晒霜，到时候咱俩一起用……”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很长。

　　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有几片已经开始泛黄了，打着旋儿从头顶飘下来。

　　姜绪抬手接住了一片。

　　叶片还带着一点绿意，只有边缘微微卷曲，露出干枯的金黄色。

　　她把那片叶子夹进了随身的笔记本里，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只是觉得这个九月的下午，这片飘下来的叶子，应该被记住。

　　宿舍楼越来越近了。楼前的木芙蓉在夕阳里变成了暖橘色，花瓣的边缘镀上了一层金边。

　　有人在楼上喊了一声什么，另一个声音笑着回了一句，整栋楼都在嗡嗡地响着，像一窝刚醒来的蜜蜂。

　　这是高中生活的第一天。

　　姜绪知道，那个坐在长椅上看书的少年，就是她在凌霄花墙下遇见的人。

　　她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在这个年级，不知道他为什么总是看起来那么安静、那么远。

　　但她知道，她会在意这个人很久。

　　不是因为他的好看，不是因为他的安静，甚至不是因为那个夏天他指尖冰凉的触感。

　　而是因为，当他坐在那里看书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这所陌生的、大到让人有些不安的学校，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回到宿舍后，姜绪看到了白天的那个女生，正坐在她对面的下铺上。

　　她换了一条牛仔裙，一件一件地把衣服挂进柜子里。

　　宋知许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你不是白天那个？”

　　“你好，我叫林溪悦。”她说话细声细气的，笑起来很甜。

　　门被推开了，进来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长得很英气，手里拿了个被咬了几口的苹果。

　　“哟，你们都回来啦？”

　　没人接话。她也不在意，大摇大摆地走进来，一屁股坐在姜绪对面的下铺上，翘起二郎腿。

　　“我叫余念，也是这个宿舍的。”

　　她自我介绍的语气跟领导视察似的。

　　“你们呢？都报个名呗。”

　　大家都简单地说了各自的名字。

　　余念点了点头，往后一仰，躺倒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

　　“这宿舍还行，比我想的大。就是床板太硬。”

　　林溪悦尴尬地站在边上。

　　“这是我的床……”

　　“麻烦。”余念下了床。

　　“你爸今天送你来的时候，是不是就带了一个箱子？”宋知许突然问。

　　余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看见了？对，就一个。我说带两个，我爸说够了。够什么够，我衣服都不够塞。”

　　姜绪注意到她说“我爸”的时候，语气有点别扭。

　　“我妈也这样，”宋知许说，“我说要带三件外套，她说两件够了。淮江的秋天你又不是不知道，说冷就冷。”

　　“就是！”余念一下子激动起来，好像找到了同盟，“我跟你说，我爸更过分，他连被子都想让我用学校的。”

　　“学校的被子多硬啊。”宋知许接话。

　　“可不是嘛！还好我姑姑给我寄了一床，不然这日子没法过了。”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越聊越起劲。

　　姜绪听着，觉得这个余念好像也没那么难相处。就是嗓门大了点，脾气急了点，但人不坏。

　　宋知许爬上上铺，探下头来问。

　　“姜绪，你觉得今天那个男生怎么样？”

　　“哪个？”

　　“就坐在树林那边看书的那个。”

　　姜绪躺在被子里，盯着上铺的床板看了一会儿。

　　她的头发散开了，铺在枕头上，黑得像一匹浸了水的绸缎，衬得她的脸更小了一些，下颌的线条在阳光里柔和得像是用橡皮擦擦过的铅笔画。

　　“没注意。”她说。

　　“骗人，”宋知许嘿嘿笑了两声，“你看他的时候，眼睛都直了。”

　　“哪有。”姜绪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她的耳根在暗处悄悄红了一点，但被散落的长发遮住了，宋知许没有看见。

　　“行行行，没有就没有，”宋知许在上面翻了个身，床架嘎吱响了一声，“反正我帮你记着，以后你要是有喜欢的男生，我肯定第一个知道。”

　　姜绪没有回答。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金色的细线。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笔记本，用细白的手指翻开夹着树叶的那一页。

　　叶片已经有些皱了，边缘的黄色比下午更深了一些。

　　她用指尖轻轻按了按，然后合上本子，重新塞回枕头底下。

　　她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军训。

　　后天也要。

　　以后还有很多很多天。

　　她有的是时间，慢慢去弄清楚，那个坐在长椅上的少年，到底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