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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泥途 离开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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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叔叔家的那个夜晚,没有星光,连风都是闷的。
十四岁的江寻揣着身上仅有的、从灶房偷摸攒下的三块五毛钱,沿着乡间土路一路走,不敢停,不敢回头。他怕身后传来婶婶的骂声,更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奔回那间小屋,抱住熟睡的江厌再也不肯放手。
他什么都没有。
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依靠,只有心里那点微弱到快要熄灭的念头——活下去,不拖累弟弟,等将来有资格了,再堂堂正正站在他面前。
可现实比黑夜更冷。
他先是跟着一群打工的大人混上了去往城里的货车,一路蜷缩在车厢角落,饿了啃干硬的馒头,渴了喝路边的生水。颠簸了整整一夜,他被扔在一个陌生的城郊,眼前是从未见过的高楼与车流,人来人往,却没有一个人看他一眼。
他像一粒被风吹进泥里的尘埃。
最初的日子,他靠捡废品为生。
凌晨天不亮就翻垃圾桶,塑料瓶、纸壳、废铁,一点点攒,一点点换钱。夏天被太阳晒得脱皮,冬天冻得手指红肿开裂,伤口沾了灰,发炎化脓,疼得钻心,他也只能咬着牙忍,连一块钱的药膏都舍不得买。
他住过桥洞,睡过拆迁房的废墟,吃过别人剩下的冷饭,被流浪汉推搡过,被城管驱赶过,被店里的老板骂过小叫花子。
那些日子里,他从未哭过。
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在底层的泥沼里,连哭都要挑没人看见的地方。
唯一支撑他熬下去的,是手腕上那道浅浅的、几乎淡得看不见的齿痕。
那是他咬在江厌手上时,自己用力过猛,无意间留在自己皮肤上的印记。
每次撑不下去的时候,他就摸一摸手腕,仿佛还能触到弟弟温热的皮肤,仿佛还能听见那声含糊不清的“哥”。
厌厌,你要好好长大。
哥再苦,也会活下去。
后来他辗转到了海城。
一座更大、更冷、更容不下弱者的沿海城市。
他年纪太小,没人敢正式收他做工,他只能打黑工。
在小餐馆洗盘子,从早站到晚,手指泡得发白起皱,老板克扣工资,最后只扔给他几十块钱;在夜市帮人摆摊,被地痞流氓欺负,东西被砸,人被推搡在地,膝盖磕出血,也只能爬起来继续收拾;最惨的时候,他在酒吧后门打杂,闻着里面飘出来的酒香与歌声,隔着一道门,像是隔着一整个世界。
他活得卑微、渺小、黯淡。
身上永远带着洗不掉的烟火气与疲惫,眼神敏感又警惕,对任何人的靠近都下意识闪躲,对任何触碰都充满恐惧。
他不敢交朋友,不敢留下痕迹,不敢与人深交。
他怕被麻烦缠上,更怕自己这一身泥泞,不小心沾到任何可能与江厌有关的人。
他听说叔叔一家后来也搬来了海城。
听说江厌读书很好,长得好看,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穿着干净的校服,走在明亮的校园里,前途一片光亮。
每一次听到这些,江寻都既开心,又心口发涩。
开心弟弟过得好,涩的是——他们之间,早已隔了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
他在泥里,弟弟在光里。
他拼命攒钱,买了一部最便宜的二手手机,存下了辗转打听来的、叔叔家大概的住址。
手指在拨号键上悬了无数次,却从来没有拨出去过。
他不敢。
不敢让江厌知道,他的哥哥活得像阴沟里的老鼠。
不敢让江厌看见,他满身伤疤,一身狼狈,连一句“我想你”都说得不配。
二十岁这年,他在一家不大不小的清吧找到了一份相对稳定的工作——做吧台助理,擦杯子、端酒、打扫卫生。
包吃包住,虽然环境嘈杂,客人鱼龙混杂,可至少不用再睡桥洞,不用再饿肚子。
他依旧沉默寡言,永远低着头,动作麻利,不惹事,不说话,把自己缩成一个透明的影子。
只有在深夜打烊,所有人都走光后,他才会独自坐在吧台后,抬手轻轻抚摸自己手腕上那道浅淡的齿痕。
夜色温柔,城市灯火璀璨。
他望着窗外,轻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厌厌,你还好吗?”
“哥……很想你。”
他不知道,命运的齿轮早已悄然转动。
那个被他藏在心底、不敢触碰的少年,正一步步朝着他所在的方向,走来。
而他们失散六年的重逢,已近在眼前。
不是亲的但是可以叫哥哥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