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落玦心》雾里偷甜

2、霜刃寄囚心 沈砚奉幼帝

　　雪势未减，反倒比入夜时更密了些，漫天飞絮般砸在宫道上，将青石板铺成一片望不到头的白。

　　沈砚跟在萧玦身后，一步一步踏出景和殿，靴底碾过积雪，发出细碎又沉闷的声响。殿内那点暖黄烛火被抛在身后，刺骨的寒风瞬间裹住全身，将他方才被萧玦靠近时泛起的薄热，吹得一干二净。

　　他本该回宫复旨，可萧玦只淡淡一句“随孤回府”，他便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

　　锦衣卫指挥使，见官不跪，只奉帝令，可在这位摄政王面前，所有的规矩与傲骨，都像是薄冰一碰即碎。

　　萧玦并未乘轿，一身暗纹锦袍走在风雪中，身姿挺拔如苍竹，落雪沾在他墨发与肩头，竟半点不显狼狈，反倒添了几分疏离的贵气。随行的侍卫远远候在两侧，不敢靠近半分，整条寂静的宫道上，便只剩他们两人的脚步声。

　　沈砚垂着眼，目光落在萧玦身后曳地的衣摆上，心头依旧乱得厉害。下颌处那道被捏过的痕迹还在隐隐作痛，耳畔反复回响着那句低沉蛊惑的“留在朕身边，不许再走”，搅得他心神不宁。

　　他与萧玦，从来不是简单的君臣。

　　三年前他身陷死牢，是萧玦亲手将他拉出，一手提拔他坐上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可如今，他又要奉幼帝之命，监视这位于他有恩之人，甚至在必要时，挥刀相向。

　　恩义与皇命，忠诚与立场，早已拧成了一根解不开的死绳，勒得他喘不过气。

　　“在想什么？”

　　萧玦忽然驻足，转身看向他。风雪落在他长睫之上，凝出细小的冰珠，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此刻没了朝堂上的淡漠与杀伐，只剩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沈砚猛地回神，躬身垂首：“臣在想，江南盐税案牵扯甚广，臣恐办事不力，辜负陛下与摄政王重托。”

　　他刻意搬出君臣名分，想要拉开两人之间那股太过暧昧的距离。

　　可萧玦偏偏上前一步，再次逼近。

　　两人之间的距离，比在殿中时更近。沈砚甚至能清晰闻到他身上那股冷冽的龙涎香，混着雪气，缠缠绕绕钻进鼻腔，让他心跳再次失控。

　　“沈砚，”萧玦抬手，指腹轻轻拂过他下颌未消的红痕，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力道，与他冰冷的眼神截然不同，“你在孤面前，从来不会说谎。”

　　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肌肤传来，沈砚浑身一僵，下意识后退，却被萧玦伸手扣住了手腕。

　　他的力道依旧强势，不容挣脱。沈砚腰间的绣春刀微微晃动，刀鞘上的厚绒蹭过掌心，他指尖微紧，竟生出一丝拔刀的念头——可面对眼前之人，他终究是狠不下心。

　　“摄政王！”沈砚抬眼，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急促，“臣乃锦衣卫指挥使，身负皇命，于理于礼，都不该与摄政王如此亲近。”

　　“于理？于礼？”萧玦低笑一声，笑声落在风雪里，带着几分自嘲与冷意，“这大天启朝，江山是孤撑着，朝堂是孤守着，连你沈砚的命，都是孤给的。如今你跟孤谈礼？”

　　他步步紧逼，将沈砚逼至宫墙之下。冰冷的墙砖抵住沈砚的脊背，寒意穿透衣料，冻得他浑身发颤，可身前萧玦的体温，却又灼得他心慌。

　　“幼帝年幼，朝堂不稳，藩王虎视眈眈，江南盐商勾结乱党，哪一桩哪一件，不是孤在收拾残局？”萧玦俯身，额头几乎抵上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沈砚，你真以为，陛下让你监视孤，是为了江山社稷？”

　　沈砚心头一震，瞳孔微缩。

　　他不是没想过，十岁的幼帝那般阴鸷，背后定有太后与老臣撺掇，忌惮萧玦功高盖主，欲除之后快。可他身为锦衣卫，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早已没有退路。

　　“臣……只知奉命行事。”他咬着牙，吐出这句违心的话。

　　萧玦看着他眼底的挣扎与隐忍，眸色渐深，那股偏执的情绪再次翻涌上来。他忽然松开手，转而抬手，替沈砚拂去肩头落满的雪花，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奉命也无妨。”萧玦后退一步，恢复了那副淡漠疏离的模样，只是眼底的情绪依旧浓烈，“孤就让你留在身边，日日看着，看看这江山，到底是谁在守，看看你那颗心，到底向着谁。”

　　说罢，他转身继续前行，玄色身影消失在风雪深处，只留下一句冷冽的话语：“跟上。再落下一步，孤便治你怠慢之罪。”

　　沈砚靠在冰冷的宫墙上，久久未动。寒风卷着雪花落在他脸上，冰凉刺骨，可他的心，却乱成了一团滚烫的麻。

　　他抬手抚上自己的下颌，那里的触感仿佛还在，萧玦的气息，眼神，话语，一遍遍在脑海里盘旋。

　　他是一柄霜刃，是帝王手中最锋利的刀，可此刻，他却觉得自己早已成了萧玦的囚鸟。

　　飞鱼服染霜，绣春刀藏锋。

　　前路漫漫，权谋如渊，他不知道自己该挥刀相向，还是就此沉沦。

　　远处，摄政王府的灯笼在风雪中亮起，暖红的光穿透白雪，像是一个致命的诱惑，在等着他一步步踏入。

　　沈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所有纷乱的情绪，抬脚跟了上去。

　　这笼，他似乎从三年前，就已经逃不出去了。